《遗留在尘世里的体温》到屋顶去吹风

2、丢失在夏日里的雨声（二）

　　（六）
　　那天晚上成一晨第一次尝试了失眠的滋味。而一大清早，成一晨一踏进教室，就又被班主任喊到办公室为昨天下午的翘课，进行了深刻的检讨。等回到教室时，已经是历尽千帆，筋疲力尽了。尽管如此，成一晨仍习惯性的瞟了一眼顾以默，只见她仍与平时一样，一脸冷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书。不知为什么，成一晨心中的混乱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成一晨定了定神，打定主意后，便保持着沉思者的姿势，开始补充睡眠。
　　等到放学后，成一晨知道今天顾以默要打扫卫生，便故意拖到人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正在收拾书包的顾以默身旁，说道：“我们谈谈。”
　　顾以默抬起头看了成一晨一会儿，直到看得成一晨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要发话时，她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呢。”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成一晨一面回答道，一面随意的坐在顾以默的前排的桌子上。
　　“那么，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顾以默目光平静的看着他，意思他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这种事大概不是可以到处宣传的吧！还有你说你认为我与班上的人不同，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顾以默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答道，口气中是难得的迟疑和不肯定，“……不知道。”
　　“哈？”成一晨本想继续追问，却被顾以默以手势制止了，并对他说，“我只能说是直觉。再说你应该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吧。”
　　成一晨与顾以默对视了一会儿，最终只得放弃，转向下一个问题。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别人的身体里啊？”
　　“不知道，只知道一个月前，我睁开眼醒来时就在这个身体里了。”
　　“都没人发现？包括她的家人？”
　　“呵，”顾以默突然莫名的笑了笑，“她是一个人住的。她的爸妈很早就离婚了，她跟着她妈妈，不过她妈妈很快就嫁给了别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她不愿在那个家里呆，于是趁考上这里的高中为由，从家里搬了出来。不过她后爸挺有钱的，还专门为她请了个钟点工，负责打扫卫生和煮饭，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进入她身体不久后，便接受了她的记忆，所以就知道了。”
　　“那真正的顾以默……的灵魂在哪里？”
　　“她的灵魂在这个身体的深处沉睡着，不愿意醒来。”
　　“为什么？”
　　顾以默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她睁开眼睛的事物，也没什么东西值得她留恋。她每次睡觉前，总会对自己说就那样一直沉睡下去就好了，于是她就真的这样睡下去了，就沉睡在这具身体里最安静最幽深的地方，而我则暂时接管了这具身体。
　　“哈？这样听起来，简直就像……”
　　睡美人的故事。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可以吻醒她的王子吗？
　　（七）
　　“……那你关于自己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关于这件事，有点变化。本来我是一直想不起来的，直到昨天晚上我似乎梦到了一点关于自己的事，但梦境很模糊，还无法确认内容。只不过你不觉得这很凑巧吗？”顾以默直直的看着成一晨，“就在与你正式接触的当天晚上我就梦到了……”
　　“你的意思是我也许与真正的你有关系？所以一接触我，便引发了某个契机，所以才会开始梦到以前的事？”
　　“你还不算笨。”
　　“我不得不吐槽这是哪个少女漫画出现的情节啊！可不要到最后告诉我，什么我原来是你的命运之人，什么我与你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之类的。我可受不了。” 成一晨耸了耸肩，有点受不了的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顾以默冷冷的声音传来。
　　成一晨立刻意识到两人的理解方向出现了偏差，刚想解释下，顾以默却又开口打断了他，不过这次的口气却换了一种。
　　“不过，你确定这是少女漫画？”顾以默挑了挑眉，似非似笑的说，“我可不敢肯定真正的我是女生啊。毕竟我可是完全失去了记忆。”
　　“……”成一晨顿时愣住，心里一时间出现了万马奔腾、万象嘶吼、万箭齐发、万枪齐鸣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混乱影像。
　　顾以默悠悠欣赏了一小会儿成一晨的现场变脸后，才悠悠继续开口道：“刚刚那个是开玩笑的，我当然是女生，如果我是男的，怎么可能进入一个女生的身体后还会这么平静。”
　　玩笑你妹！有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开玩笑的吗！
　　成一晨虽然在心里咆哮了半天，但迫于现实的压力和男人的面子，最终只能将那一堆咆哮偷偷的咽回自己的肚子里。过了良久，才想起另外一种可能性：“那万一你是个GAY呢？”
　　顾以默听后，一下子就笑了，这回的笑不像前几次的笑掺杂着别的意味，只是很单纯的笑容，这时成一晨才突然发现原来顾以默笑起来还挺可爱的。不过接下来的那句话，就让成一晨的好感瞬间破灭。顾以默说道：“原来你这么希望我是个男生啊！”
　　“你才希望！你全家才希望！”当成一晨吼出这句话，看见顾以默似非似笑的表情后，明白自己又被耍了。终于忍不住青筋满头冒，有点动气的低吼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耍我好玩吗？”
　　“我可不是在耍你，”顾以默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是在调戏你。”
　　成一晨在原地呆立了半天，最终在脸烧得要冒烟前，抓起书包，夺门而出，落荒而逃，总之一句话，惨败而归。
　　与之相反的是，顾以默并没有立刻收拾书包，只是静静的望向窗外。此刻窗外有风吹过，垂落在玻璃上的爬山虎的叶子也跟着沙沙作响，一时间教室里光影轻晃。加上初夏的夕阳，是那样的温情脉脉，落在教室里，模糊了光影，温暖了岁月。
　　以及连顾以默自己也没发现的，在暖橘色的阳光中，自己的嘴角处那一直勾勒着的微微上翘的美好弧度。
　　（七）
　　后来的一段时光，虽然并不知道顾以默的推测到底是否正确，但两人还是非常默契的养成了放学后会单独相处一会儿再一起回家的习惯。从最开始的顾以默每天例行公事般，讲述自己正在不断恢复的记忆，到后来的随便什么都能聊上一会儿，这种进步总让成一晨觉得很是神奇。
　　而成一晨也渐渐发现，随着顾以默记忆的慢慢恢复，她似乎也跟着开始有了生气和活力，整个人也给人感觉柔和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冷漠、孤僻、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了。但同时，成一晨也发现顾以默的经历真的很不好。不过当事人倒是比较坦然的说道：
　　“大概是因为在别人的身体里，况且又是在梦中以旁观者的身份看见的，所以还好，只是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顾以默的讲述中，可以得知，她出生在农村，当妈的一生下她后，就跟着别人跑了，她的爸爸长年在外地打工，一年见不上几次面，但却会每年坚持往家里寄钱。顾以默上初中之前一直是跟着奶奶在农村里生活的，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的奶奶死了，便住到了镇上的姑妈家，从此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但从顾以默的表述中，她的姑父姑妈似乎也没有像电视剧里描绘的那样，发生什么虐待她打骂她之类的事，甚至可以说对她还算不错，只是……
　　“终究对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是不同的。”顾以默如此总结。
　　但成一晨心里最重要的那个疑问却一直没消失，并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的交往加深，顾以默的记忆不断恢复而逐渐扩大，最终成一晨终于忍不住在放学后提出了那个困扰自己已久的疑问。
　　“那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啊，顾以默的描述中根本就没出现过成一晨这个人，并且成一晨身边也没有一个与她经历相似的人。那么为什么顾以默会找上自己？
　　对此顾以默也无法解答，最终她给出的答案是：
　　“我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也许等到完全恢复的那天，就可以知道了……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这一天。我最近突然怀疑，我真的还回得去吗？”
　　“喂，你能不能不要说那么消极的话啊！”成一晨有点郁闷的说。
　　顾以默还没有回答，就听见外面一阵轰隆，此时两人才发现外面已经完全变天了，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给人一种昏暗压抑的不快之感。
　　“看样子要下雨了，这夏天的雨还真是说下就下啊。”成一晨感叹道，“我可没带伞，你带伞了吗？”
　　“带了。”顾以默淡定的说道，并从容的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柳绿色，上面绘着黑色花纹的伞。
　　“你这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吧。”成一晨颇为感叹。
　　“这不是准备充分，而是习惯成自然。”顾以默淡淡的说，“那么，成一晨同学，就委屈你当下撑伞人了。”
　　（八）
　　这是成一晨第一次与女生共撑一把伞回家，虽然照常理来说，雨中散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但现实却是在瓢泼大雨中撑着伞，逆着风前行，真的是异常的痛苦。即使用雨伞挡着前方，雨水仍是不断的飘进来，因而两人的衣服和脸都不约而同的沾满了水，可谓是狼狈透顶。
　　就在风终于小了点时，两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其实我也有一个疑问。”顾以默罕见的主动开口发问。
　　“什么疑问？”
　　“那封情书真的是你写的吗？我可不认为你对待我的态度是像对待喜欢女生的态度。”
　　成一晨愣了一下，没想到顾以默竟然会提起这件事，虽然理智告诉他应该实话实说，但看着顾以默被雨打湿得有点苍白的面容，以及在雨中显得比平时更为单薄的身影，成一晨忽的心中一软。于是他说：“是我写的。只不过那时没发现你竟然这么一个毒舌、睚眦必报，并且还有着莫名其妙自尊心的人！话说你真的确定自己曾寄人篱下过？照你这种性格还不给人家嫌弃死。”
　　“你这么说也对。”顾以默竟然没有反驳，而是坦然接受了成一晨的评价，并说道：“我估计真正的我八成不是这种性格的。大概是由于我在本体的时候，活得太过小心翼翼，循规蹈矩了，所以在进入这个身体时，就把一直束缚着我的那根筋给抽了。”
　　“我看你哪里是少根筋啊，你根本是没神经吧。”成一晨歪着头，斜着眼，对着顾以默说。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顾以默也斜着眼，不服输似的回敬着成一晨，“这么说来，我发现最近你的嘴似乎越来越毒了。”
　　“拜某人所赐。”
　　就在两人彼此互相毒来毒去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从马路的另一面传来。两人同时一愣，立刻望向对面。原来是一辆车在遇到红灯踩急刹车时，由于路边打滑而发出来的声音，不过幸好刹车及时，没出什么事。
　　成一晨收回了视线，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却忽然发现顾以默没有跟上来。他立刻回头看，却看见顾以默不知为何，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瓢泼般的大雨瞬间就将她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成一晨赶紧跑回去，将伞递她的上方，却被她突然紧紧的抓住了手腕。
　　“我想起来了。”顾以默艰难的开口说道，闪电在天空中划过，她的双眼有一瞬间的明灭，而她的神色是从来没有过的绝望无助。成一晨感觉到从她的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她一向冰冷的指尖此刻更是冰冷透顶。有话语从来她苍白的嘴唇中传出，只是她的声音也如同她的指尖般冰凉，让人从头冷到尾，一直凉透心。她说：
　　“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