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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21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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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雨幕呱噪的叫人心烦。快速而有力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向泥泞的地面,在零星野草中溅起黑黄色的泥珠。羊肠小道在昏黄的雨幕下,墨色的山峦间划出一道不甚明显的口子,了无人息。
一直金角盘羊披着彩色的百家布座垫,如落汤鸡般垂头立在路边,不时向山坡下发出如老头般低沉的“嗯鸣”声。然而这声音淹没在吵杂的暴雨中,只有从它宽大的鼻孔中吐出的热气与水泡,能传达出它此刻的焦急。
盘羊的目光投在,泥泞山沟里已然昏厥过去的相里承泽身上。那一年她十四岁。
那还未完全褪去稚嫩的娃娃脸上,眸眼紧闭。本来白嫩光泽的肌肤与干净的百家布衣衫上,满是淤泥。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多是擦伤,显然是从山坡上摔落下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缓。淋淋拉拉的雨滴下,昏厥的承泽似听到了盘羊的叫声般,轻颤着睫毛,半睁开了眼。本该干净无尘的纤纤玉指在泥泞中弹跳几下,可却是浑身发沉,连手腕都抬不起来。
恍惚间,承泽似听到了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在呼唤她。那一声声飘渺却又显得那般真实的呼唤声,引着本就不十分清醒的她入了场梦。
梦中她初生于世,还在襁褓之中。她躺在还很年轻的帕罗尊主的怀中,睁着大眼睛瞧他垂头看着自己,肃穆的眸眼中似在隐抑着某种感情般,眸光闪动。
“相里公子,以后就拜托你了。”尊主说着,将她送进了相里烁金的怀里。
那时的相里烁金还是个帅气的小伙子,没有乱糟糟的胡须,看起来阳光而亲切。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相里烁金——日后疼她、爱她,百般骄纵于她的父亲。
一梦转醒,金光透云而出。那本来盘挂在她腰间的鞭子,突如长龙般驾金光而起。
“承泽(醒醒),醒醒(孩子)......”
恍惚中,她似乎在已晴朗的天空中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而下一秒,那条鞭子便卷上了她的腰身,带着她腾空而去,又将她轻轻‘放’在了坡上的泥泞小路上。
“孩子(承泽),你要活着(回家吧!)。”女人温婉的叠音从空中飘来,似乎正瞧着她,希望能看到她自己爬上羊背......
今日的承泽瞧着自己的父亲相里烁金,回忆着那梦幻却又极其真实的记忆,开口问道:“父亲,我从未问过您,当初尊主为何偏偏要公子无尘娶我呢?”
本来已显得有些为难的相里烁金,含糊其辞道:“这你知道啊!那时浮瑞受灾,我们牧场倾力......”
“我是在问婚盟,”承泽轻声纠正道:“不是他们来的原因。”
“啊!”相里烁金想了想,说道:“这我怎么知道嘛!那天尊主突然开口要定亲,我瞧着那小子长得好,你也很喜欢他,不应白不应嘛!”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承泽在心中想着。
——那时的她不过是个野丫头,自身条件不好,家世也放不上台面,和无尘也不过一面之缘。难道真的就因为她懵懂无知时的一个吻,尊主就草率地给自己唯一的儿子订了亲?
承泽沉眸瞧着自己的父亲,分明在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逃避的意味。然而,承泽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无论她是否是他亲生,无论她的母亲是谁,无论尊主是不是她的生父,这些在面对相里烁金时,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弃她而去者,于她无情无牵挂,她又如何执怮着非要个究竟?她只要有爱她的父亲在就够了,亲生不亲生,又如何?
承泽瞧着相里烁金,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您说的是,”她笑着说道:“那小子长得好,我当时又那么喜欢他,若换做我是您,也是不应白不应!”
她说着忽然过去,抱住父亲的手臂,靠在他肩头撒起娇来,“不过下一次,我再当众亲了哪家的公子,您可得先问问我到底愿不愿意嫁,再寻思结亲的事。”
就在承泽与相里烁金撒着娇,满屋欢笑的时候,无尘却正被尊主教训着。
“德莯宫的公子竟闹出了桃色‘八卦’!”
尊主坐在无尘书房的书案后,紧闭双指敲着桌案,说道:“对方还是朱越的公主。你真是越发出息了!”
无尘垂头受训,一声不吭。
尊主冷眼瞧了他一会儿,似已懒得再训他般,转口问道:“她往你腰间塞了什么?”
无尘小声却清晰地回道:“一个香包。”
“你倒敢收!”尊主说:“你知不知道香包在朱越是定情信物?”
他当然不知道。
当晚他不过是与朱苒苒礼貌告别,谁知她突然掏出香包往他腰间塞,还楚楚可怜地说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他能留下香包做个念想。
自打他在浮瑞出名后,逐尘盟的姑娘就没少往德莯宫送东西。所以当他看到只是个香喷喷的小包袋时,便也没有当回事。
更何况,当时他的泽儿就在不远处,他若与朱苒苒推搡起来再让她借机蹭上自己,怕是更说不清了。毕竟与承泽吵过后,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她是吃醋了,才会对他说出那般气话。
无尘待要回答,忽听温竹笙呵斥带喘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公子,公子!承泽公主要出国游历了。这要是再被月察儿知道了......”
温竹笙边跑边喊着话,话到一半他也来到了门口。但见尊主,他一时就哑了。尊主瞧着毛躁躁闯进来的温竹笙,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问自己的儿子,“香包呢?”
“回来的路上就丢了。”无尘说。
“罢了,”尊主说着起了身,对自己儿子说道:“从今日开始你就在此闭门思过,好好收收心。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去见你新的未婚妻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
“我只有一个未婚妻,”无尘垂着头嘟囔道,“除了泽儿,我什么姑娘都不见。”
尊主瞧了无尘一眼,没有再与自己的儿子多话。他随意动了下手指,在他房间周围结下一层光界,以此来对无尘进行了无声的宣判。接着,尊主就背着手往外去。走到温竹笙身边时,尊主转眼瞧了瞧他。
“不跟我出去,你是打算陪他闭门思过?”他问温竹笙道。
温竹笙看了眼自家公子,随即赶紧跟着尊主出了门。
“尊主,公子他......”
本打算给自家公子多说几句好话的温竹笙,还未待把话说完,就被尊主打断道:“你今日就去王宫找承泽公主陪她出国游历,就说是德莯宫派你去做她的随侍的。”
温竹笙一时没反应过来,硬是瞧着尊主,半天没说出话来。
尊主往前走了几步,一直未听到温竹笙回话,便停下脚步回头瞧他。
“没听懂?”尊主问。
“听懂了,”温竹笙赶紧紧几步上来,“但我是德莯宫的高修,又是公子的随侍,怎么能去给承泽公主做随侍呢?”
“怎么?委屈你了?”尊主的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快。
“不是不是,”温竹笙赶紧机灵地回道:“可公子这边......”
“不用管他,你以后只管保护好承泽公主,无尘的事再与你无关。”尊主说。
温竹笙答了声“是”,恭送尊主离去。刚一不见了尊主的身影,他转身就去寻自家公子。
“我说公子您可长点心吧!”他刚到了光障外,就劈头盖脸地说道:“就因您不忍拒绝朱越公主,才把自己害到禁足的地步。现在连我您都要......”
温竹笙说着忽然忧伤地垂下头去,“连我您都要失去了。”
无尘突然冲了过来,温竹笙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要问他去哪里,谁知无尘却问道:“泽儿要去哪里?”
本来心生忧伤的温竹笙霎时就无语了。
他气愤地说道:“‘泽儿’、‘泽儿’!您就知道‘泽儿’!您若真如此在乎承泽公主,那晚就该把朱苒苒推开。凭您的身手,想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得近身,还没得办法吗?!那也不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了!”
无尘看着门外发脾气的温竹笙,却是仍旧冷静得非比寻常。
“泽儿要去哪里?”他再次问道。
“还能去哪里?!”温竹笙没好气地说道:“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自然是被那个白梓幕勾去朱越了!”
但听此话,无尘立时上前,紧握的双拳捶打在那阻隔了他去路的光障上。
“我必须出去,帮我!”他说。
几日后,承泽在羊圈里与自己的盘羊坐骑告别。她摸着它金色的盘角,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情态。
“公主,该启程了。”青女来叫她。
承泽没有答话,但却对着自己的坐骑沉沉叹了口气。这个功夫,青女已紧着步子来到了她身边。
“公主殿下可是担心‘盘金’?”青女说着看向那只叫“盘金”的坐骑。
承泽点了点头,“它老了,不能再陪着我到处走了。”
青女也不由得叹出气来,“盘金上一次就差点去了,如今虽好起来了,怕也是再经不得长途奔波。公主殿下您放心,盘金过去忠心救主,天神不会亏待它的。”
“会有人照顾它的。”承泽说着抬头望向远处的晴空浩瀚。
承泽的马车行到王城外的三里坡时,但见南荣溯等在那里。她自知再无法回避,只得下车与他说话。
承泽远远地瞧着等在马车边的青女和温竹笙,但听面前的南荣溯说道:“你......我......”
南荣溯“我”了半天,也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承泽便不耐烦起来。
“南荣公子,”她率先说道:“昨日之事不可追,你我早该桥、路各归了。”
但听她如此说,南荣溯不由得就快速蹙了蹙眉。
“如果我退婚的话,你会留下吗?”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瞧着南荣溯那期待的目光,承泽的心中却再也没了波澜。比起无尘曾给她带来的伤害,南荣溯只是曾让她失望而已。她连无尘都放下了,对南荣溯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留恋。
“不会。”她说道。
南荣溯垂头想了想,不禁苦笑,“公主即是如此无情之人,又何必招惹我?”
原本已放下心结的承泽,不觉就有些傻眼——竟然是她招惹的他?
可还没等承泽说什么,南荣溯似乎已整理好了自己的感情,冷静地道了声“好”,便规矩地依礼离去了。承泽看着他飞马离去的背影,便知道她与南荣溯这一年来不可说的暗情,终于彻底了结了。
情浅缘也不深,倒似乎该是如此结果。
承泽三人再次上路,就在温竹笙不甘心自己降级成了车夫,和青女“你一言,我一嘴”抬杠的时候,三人忽听身后传来快马踢踏的声音。
快马追上来,在骑马之人一声悠扬而愉悦的“吁”声下,浑身黑亮的高头大马踢踏着脚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上之人说道:“公主殿下,即是周游列国,不如结伴而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