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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开院氏(七) 如果她看着 ...

  •   在见过恶鬼之后回去的路上,孩子们的气氛显然比来时沉闷。这一点到了晚上就更明显了,孩子们大多愿意点着灯说话却不去睡觉,而最惨不过花葉,她一开始死命闹着要一个人一间房,结果现在被吓到了,又死活不肯一个人睡。最后折腾了半天,还是星月回去和她共用一间房。所有人看着星月委委屈屈地重新收拾好包袱转去花葉的房间,眼里都显露出了对花葉的不满。

      夜凉如水,尽管是春樱时节,一到晚上气温还是带着股凉意。癸虚留躺在衾被里静静地望着窗外投影到天花板上的斑驳树影,耳边不远处是椿平缓均匀的呼吸声,万籁俱寂之际,她又忍不住想起了白日里见到的那只鬼。

      他生于一个冬夜,在那之前,他的母亲怀胎超过十六个月。

      他成了人类口中的「鬼子」,从小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头发长成了白色,他的头上长出了角,他的手变成了利爪。

      不过十二岁而已,却已经具备了成年男子的体格。

      他叫,茨木童子。

      被所有人畏惧,被所有人敌视,被所有人憎恶……茨木的人生就像被神诅咒了一般就此活在世人的冷眼里,在那里,他们甚至凉薄到吝啬与他共享日光。他是鬼子,他只配匍匐在尘世间亲吻被泥土半埋的山吹花。

      这份阴阳寮收到的请愿只是人类恶念的无限放大而已,他们因为畏惧,因为憎恶,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想毁灭这样一个从未作恶且活在阴影里的少年……简直荒谬至极!

      癸虚留渐重的呼吸令旁边沉睡中的椿有了一丝不安,她只好放慢了频率以调整状态。毕竟,这位小室友很警觉。

      渐渐地,她重新冷静下来,就像那天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摧毁桑子的心智时那样冷静而疯狂——这件事是不可能就这样完了的,她绝不允许这种荒谬的事就这么轻易甚至是轻巧地发生。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很多东西都被改变了,癸虚留就像一个孤独的稚童只能抱着自己的七色花站在看不见神的审判台上——

      神问,想活下去吗?

      她撕下一片花瓣变出信仰,然后放弃它。

      神问,想被世界抛弃吗?

      她撕下一片花瓣变出正义,然后放弃它。

      勇敢,宽容,慷慨,善良……它们都随着花瓣被半埋进了泥土,最后癸虚留惊恐地发现,光秃秃的花梗上只剩下孤独的最后一片花瓣了。

      最后一片花瓣会变出什么呢?说得好听点就执著,说得不好听点叫固执。

      人命可以不值钱,但不代表杀人不该偿命;阴谋可以攫取成功,但伤害仍应被判罪恶。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了,所以她不可以再对失去什么是恶的认知!这是她唯一能够约束自我的标准,也是仅剩的一点能支撑她在这个异世继续生存的良知。

      如果她看着这个少年死去,那么,「薛苗」就死了。

      所以,她必须救茨木,这同时也是属于她的自救,她不能失去自我。

      ……

      翌日,椿十分如往日一般准时地醒来,她坐起身略略用手梳理了下本就不乱的长发,打算更衣洗漱。

      不经意间扭头时看见旁边不远处另一摊被子里的女孩子还睡得人事不省,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父亲教导她阴阳师应该克己复礼,这样睡懒觉实在太过懒散了。

      顿了顿,她没有过去叫醒对方,兀自准备出行去了。待再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距离出发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但睡眠中的女孩仍旧没有起床的意思,甚至连姿势都未动一下。

      椿思索片刻才慢慢地走近对方,跪坐下来,严肃的小脸上露出了下定决心后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抿紧嘴唇,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癸虚留的被子。从被子里传来的温度令她一怔,继而立刻皱眉将侧躺着的癸虚留翻过身来,对方面具以下绯红的脸色与汗湿的鬓发暴露在天光里,同时嘴唇之间溢出了一串难受的轻哼。

      不用摸额头也知道,这是发烧了。

      椿赶紧帮人把被子掖好,迈着急促的步伐跑去找带队的贤二老师了。她并不知道,在她出门的一瞬间,癸虚留就恢复了平常镇静的神色。在心底说了声抱歉,癸虚留再次闭上眼,假装自己烧到意识不清。

      这是她计划的一步,她必须假装生病脱离队伍才能有机会单独行动。她的信仰之力很简单就可以提升体温,使她看起来烧得不轻。

      事情如她所预期的那样发生了,椿一发现她状况不对就把贤二老师找来了,老师说只是普通的受寒发烧而已,吃过药后便无大碍,但今天的除鬼仪式癸虚留肯定去不了了。吩咐完常年打理宅子的仆人去翻出备着的药材去煎制汤药,贤二老师见时间不能再多耽搁,便集合了众人准备前往除鬼地点。

      去除风寒的药熬起来不需要太长时间,癸虚留很快就被灌下了一大碗苦药,她假装睡熟了,很快,房间里便空无一人。

      贤二老师他们已经出门了,不过和想象中一样,这里的道路很窄且行人众多,队伍出行只得步行,而一群刚起床的小兔崽子总是不好带的,癸虚留有把握追上他们。她从被窝里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换上昨晚帚神给她偷来的普通男孩穿的汗衫,然后将头发扎成一束马尾。秀元给的遮面被小心地取下收进怀里,还有容易暴露的佛珠也被她摘下交给了帚神,她戴上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鸡嘴面具,将下半张脸遮住,最后将一顶斗笠安在了头上,那双异色眼眸顿时陷入了阴影之中。

      花开院家的这些人,没有知道她长什么样的。

      做完这一切,癸虚留深吸了口气,再徐徐吐出,平心,静气,抬手以灵力附指当空写下当初背得她死去活来的疾行符。霎时,她的身形宛如化作一团清风,穿过木窗,越过石墙,于人群的间隙中灵巧地穿梭前行,没有人看见她,他们只能感觉到身边窜过了一串风声。

      很快,她就发现了贤二老师带的那支学生队伍,其实哪怕她找不到花开院家的人了,也不会影响她的计划。因为,人群都朝一个方向聚集,越往城中心越是密集。而她的真实之眼可以穿越人海,捕捉到他们令欣然欢喜的目标事件——藤条与柴火堆成小山,上面的木桩绑着一个被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粗的锁链绑住的人。

      那个人是茨木童子。

      「!」

      看见这一幕的癸虚留差点没刹住车撞上一个路人,幸好上辈子跑酷游戏玩得多给临时救回来了。

      不过,就算这样她还是难以压抑胸口的一股愤懑之气。

      他们这是要干嘛?把人活活烧死吗?你们阴阳师就是这样降妖伏魔的?日尼玛德这群伤天害理的江湖骗子!

      癸虚留几乎是气得走不动道地藏在人群里不起眼的地方,她瞪着坐在高台上春风得意一副大师气派的花开院伊比士恨不得把他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然后当着全城人民的面吊起来打。这已经不是沽名钓誉的问题了,掌权的能力之士竟然可以如此放纵愚民的丑恶心理伤害无辜的人,这踏马何等的扭曲啊同志们!

      当王法就是作恶的源泉时,除了死亡,就是反抗。

      身边的人不断地嬉笑着谩骂那个被孤立被敌视的少年,他们毫无同情地喊着「鬼子」、「他就是那只恶鬼」,可事实上这些人根本不认识茨木,他们之前从未与茨木说过话,同过桌,甚至打过架。但这完全不影响他们现在像对待全民公敌一样地恨不得茨木惨死当场,他越痛苦越值得他们欢呼。

      癸虚留觉得自己就像活在一出荒诞剧当中,她只好不停地转移注意力,在她看来,这些人根本没资格说茨木是鬼子,讲真他们不全是鬼子吗?这地界上的都是一群日本鬼子……

      只有这样才好不去深思关于「人性本恶」这种命题。

      好悲哀。

      高台上的伊比士如同神明,他对着底下仰视他的芸芸众生露出了悲悯的笑容,然后开口说道:「各位,吾乃花开院伊比士,奉阴阳寮之命,以花开院之名,前来退治恶鬼,此恶鬼生有尖角,手如利爪,目似凶禽,喜食人鲜血,常年混迹于人群中为非作歹……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将此恶鬼灭于众人眼前,以彰正气!」

      百姓的叫好声沸腾起来,他们为阴阳师大人的正义与力量所欢呼,痛恨他口中的这只恶鬼,同时又洋洋自得地蔑视它,因为阴阳师大人站在他们这一边,神明站在他们这一边,恶鬼只能被毁灭。

      在众人越来越高涨的情绪中,伊比士画了几个鬼神莫辨的符,在底下敬畏的赞叹声里,满意地命人点燃木堆。

      火势越烧越旺,现场热浪滚滚铺面。

      花开院家前来观礼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在他们的心中,这场除鬼仪式应该充满神圣庄严的气氛,用最精妙的咒术化恶鬼于青烟,展现出阴阳师伟大而神奇的能力。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这样……

      「搞什么呀,说起来厉害得不得了的除鬼仪式就是放火把鬼烧死啊!」

      花葉站在队伍里,眼睛里写满了无聊。其实她说得也是大部分人的想法,但是这几天来花葉大小姐已经把路人缘的败光了,并没有人想理她。倒是一贯和她不怎么对盘的凉奈接了茬,语气鄙视道:

      「这跳得哪门子大神呢,看起来真荒诞。」

      就在贤二老师皱眉想要阻止这群不省心的小兔崽子们信口开河时,异变陡生!

      一个戴着斗笠的瘦小身影踏风而起,一朝越过人群,横空杀出——

      癸虚留感受到了伊比士震惊中饱含愤怒的视线,半空中目光对接,眨眼间,她将信仰之光打入对方眼中直刺彼端心相世界的深处,光华如同恶之花,当空绽放。

      她没有一丝停留,趋势如虹闯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

      茨木在人群的惊呼声里费力地抬起重若千斤的头,他的身体越是孱弱平静,他的内心便越是暴烈凶狠。他承受着滔天的烈火与炙热的温度,他会在这足以烧毁他自己的火海之中化为灰烬。

      直到这一刻,他放纵了流下的泪水,将所有的厌赠,屈辱,与不甘昭示于众。

      然后,泪水流干了。

      所有的厌憎,屈辱,不甘,都会随着大火烧个干净。

      意识到这一点,他似挣扎又似不挣扎,然后,他突然对这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耳边是木头燃烧时的噼啪声,眼前是灼热的红光,他注定将要死去,只是仍不懂为何他会来到人世。

      他从未如此刻般期望,若他真的是只恶鬼就好了,恶鬼绝不会这么轻易甚至轻巧地被人揉捏而死。

      所有的思绪仿佛被剥离,他已经极度虚弱,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在力量向他而来,比烈火更明亮,比烈火更温暖。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明黄的身影凌空破风,斗笠的边沿仿佛最锐利的刀锋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冷峻的弧度。

      它穿过滔天的热浪和喷薄的热焰,自这地狱般的火中而来,抓住了他的手。

      斗笠下,火光落在一双异色的眼瞳里扭曲蜿蜒,明暗之间,照得她的眼球仿佛嵌了琉璃般通透……惊心动魄的美丽。

      寒光一闪,癸虚留从背后抽出太刀砍断茨木身上缠绕的铁链。茨木的身体顺势滑落差点把她压死,幸好她是半神之躯别的没什么就是有力气,所以硬生生撑住了已经有成年男子身量的某只恶鬼。

      太刀归鞘,就在癸虚留抽出传送符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灵力朝他们射来——

      「不可原谅!妖物!受死吧!」

      伊比士从只能持续几秒的信仰之光中挣扎出来,此次仪式令他颜面大失,他此刻满脸狠毒毫不掩饰对搅局者的杀意。珍藏多年的高级灵符被他毫不犹豫地使出,眼看就要冲上茨木的后背!

      癸虚留撑着茨木猛地转身换位同时咬破手指以血为媒在身上一笔到底画出一个极为复杂的咒符,此时被秀元逼着日夜画符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她精准完美地复刻出了一张结界符咒。几乎就在她收尾的同一秒,一团灵气直直地撞上了她的后背爆破炸开,凶狠的波动与火势混搅在一起形成了冲天火光直上云霄。

      人们四散逃逸,而高台上的伊比士却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光逐渐消退,他瞪得红血丝布满了眼眶,口中不断地笑骂:「哈哈哈哈去死吧!你们这群该死的妖物!就该这样让你们死无葬身……嘎!」

      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方向,目眦欲裂,「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从我的符下逃生!这可是我从晴明大人手中重金求得的符……」

      火刑台上,空空如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花开院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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