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杀》莫红尘

81、打草惊蛇

　　广东罗定王，是本朝太、祖开国时钦封的唯一一个世袭异性王，自太祖至今百余年，就算是凌姓的王爷都会代代降爵，只有一个罗定王，世袭王位的传统沿袭至今。
　　市井传言，说罗定王郭氏握有凌氏皇族的把柄，这才使凌氏皇族投鼠忌器，不敢轻动这个代代世袭的异性王。亦有人说，郭氏原为前朝大将，太、祖当年正因郭氏襄助，才能摘得天下，太、祖爷信守诺言，给了郭世一个世袭异性王，并允罗定王府有五千私兵的编制，这更是独一份的荣宠。

　　当年的真相无从得知，但罗定王的爵位却是一直延续至今，其间，并非没有帝王想要拔掉这颗眼中钉，但是，罗定王却依然安安稳稳的雄居广东。
　　如今这一位南安郡主，便是这一代罗定王郭崇的小女儿郭鸾。

　　郭鸾终于抬起一直埋在狐裘里的一张脸，瓜子脸、樱桃嘴、黑白分明的一对大眼睛，五官十分精致，只是肤色不似中原女子那般白皙，如同刚刚收割完脱了粒的小麦，泛着浅浅金光，乍看觉得别扭，多看两眼便觉得这肤色趁着这五官，偏偏恰到好处！

　　“唐爷客气！”郭鸾也不起身，就那么仰头对着唐爷咧嘴一笑，一口整齐的牙齿白得晃眼：“可我找的却不是你。”
　　唐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管找谁，还请郡主移驾，让唐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郭鸾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与唐爷并肩而去。
　　她的身量本就不高，又因裹了又厚又长的狐裘大氅而显得臃肿，但走起路来却是步履如风，只是那两只互插在袖中的手，却一直都没有拿出来。

　　他们走后，茶棚里便开了锅。
　　“这是……广东那一位郡主？”中间一桌那粗壮汉子啧啧两声，又道：“据说广东没有冬天，难怪她冷成那样。哼，既是怕冷，何必要在这寒冬腊月跑来宿州。”
　　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接道：“她是来见唐爷的！”
　　粗壮汉子斥道：“屁！你没听人家说要找的不是唐爷么？”
　　瘦高个儿的年轻人很是不服：“就算她要找的不是唐爷，也定然是来见唐爷的。你没见她点名要见掌柜的？谁不知这挂着河西招牌的店面，都是唐爷的买卖！”

　　粗壮汉子眼一瞪，急扯白脸的待要争辩，却被那江淮口音的中年人拦下，只听那中年人道：“我先时听闻，新帝预备在除夕日行登基典礼，宣了罗定王进京观礼，并特别召了南安郡主同往。”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方脸文士别有深意的一笑：“看来咱们这位新帝是打了南安郡主的主意了。”
　　“不会吧！”中年人道：“罗定王府历来尚公主，却从未有过女儿进宫做了贵人的。”

　　方脸文士道：“先前没有，这一回却是不得不有。先帝膝下无女，没得公主可下嫁罗定，为了稳固南海，有此一策也不足为奇。”
　　粗壮汉子插嘴道：“不错不错，罗定王前些时候还抵御青川立了大功，单凭此事，人家闺女想要个皇后当当也属应当！”
　　中年人却摆手道：“皇后是没指望的。朝廷前阵子派了使臣去北辽迎亲的事你们该晓得吧？据说那北辽公主才是皇后！”
　　粗壮汗子重重把茶碗一搁，高声怒道：“一个外族人，怎能做咱们东凌的皇后！”

　　他这一声狮吼，让整个茶棚都静了下来，齐齐向这桌望过来，同桌的几人，纷纷垂头饮茶，当作不知。粗壮汗子却是一脸理直气壮：“怎么，老子说得不对？”
　　他扫视一圈，无人敢与之对视，一旁那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轻轻拉了他的衣角，悄声道：“兄台，话虽不错，却不可当众来说，若有朝一日，当真被这外族人母仪天下，你这可就是大不敬之罪了。”

　　粗壮汉子嗤笑一声道：“老子偏要说！那话怎么说来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因这外族人治了罪，大不了老子投了西北宋家军！”
　　方脸文士突然道：“新帝生母便是北辽人，新帝有一半的外族血脉，你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同族异族又有何分别？”

　　他这话说得突兀，且带了三分冷意，分明还是那斯斯文文的中年文士，却徒然生出一种让人畏惧的气势来。
　　同桌的三人皆诧异的看着他，就连那粗壮汉子也忘了接口，中年人这才自觉失言，向几人微微一笑，周身可怖的气息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中年文士。
　　虽然如此，桌上人却都没了谈兴，纷纷告辞离席，茶棚里便又恢复了喧嚣。

　　方脸文士出了茶寮，便一路溜溜达达的进了城西一座寻常的三进宅院。进了正房，他顺手脱了身上的薄棉文士长袍，又一把扯下了护耳的毡帽，一转身间，已变作另一番模样。

　　一身圆领窄袖的白色织绵长袍，腰束四指宽的厚牛皮带，细腰宽背，无端高大了许多。虽看上去已过了不惑之年，但其英姿挺拔，神态威严，与先前那刻意低眉顺眼的文士判若两人。尤其是那一双鹰隼般明亮的眼睛，给他略嫌粗犷的容貌更添了几分睿智。
　　他头上的发式很是奇特，两鬓剃得精光，只颅顶留着并不太长的头发，松松蓬蓬拢至脑后——这当是辽人贵族的装扮。

　　“主上！”门外一句生涩的北方官话，辽装男子一撩袍子坐下，应道：“进来！”
　　来人头戴瓜皮毡帽，小厮打扮，进门便行了一个北辽官礼单膝跪地，也不等发问，便垂着头竹筒倒豆子般一一道来：“那女子是新任凤阳知府的千金，闺名林苓。因京中大典要从各地选进采女，她便是被选中的采女，今日是在宿州转渡。那两个刺客身份尚未确认，但听那女刺客所言，当是前宁王府麾下。属下派了人去跟，却在中途被几个妓女挡了一挡，丢了踪迹。”

　　“新任凤阳知府千金……”辽装男子微眯了眼，沉吟片刻又道：“那凤阳知府的来历可查过了？”
　　“据说原是东宫詹事府的府丞，尚未查实。”
　　辽装男子沉默半晌，手一摆道：“此事暂且不理，你调派人手去跟着南安郡主，查一查她要找的是何人。”

　　属下领命欲去，却又被这男子唤住：“码头那个脚夫可有查访？”
　　“属下亲自打听过了，他是粮商刘元船上的脚夫，长年跑在水上，吃喝拉撒都在船上，上岸便是搬货。同船的脚夫说，并未听闻他有落脚之地，亦未见其有亲友同乡。也因他是个哑巴，长得丑又邋遢，旁的脚夫也不愿与他亲近，他亦不理旁人，终日只独自一个。属下觉着，并无可疑。”
　　“只是个脚夫么？”辽装男子蹙了蹙眉，继而吩咐道：“派人去试他一试。”
　　“是！”属下领命而去。

　　辽装男子静静坐了半晌，忽闻一阵啾啾鸟鸣，他起身推开窗扇，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嗖的飞了进来，细长的小腿直接落在男子伸出的手指上，抖了抖颈上的羽毛。
　　男子微微一笑，以手指抚弄着它蓝褐黑三色环绕的脖子，耳语般嗫嚅：“快到了，很快便可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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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西酒楼二层，偌大的场子，只招待了一桌客人。

　　南安郡主郭鸾与唐爷相对而坐，郭鸾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盯着唐爷，后者则一脸为难：“此事唐某确是有负王爷所托，他日定亲赴罗定向王爷请罪。但此事唐某以手书向王爷道清原委，王爷亦回信说不再追究。”
　　郭鸾微薄的唇稍稍一挑：“父王不计较，但本郡主却不得不计较！在我南海水军的眼皮子底下掠走宝船，若我郭鸾咽得下这口气，还如何调教手下兵将？”

　　唐爷的脸几乎皱成了一团抹布，他不是头一回跟这丫头打交道，每一回都恨不得扭头便走，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他唐爷是堂堂正正的江湖汉子，与一个胡搅蛮缠的小丫头片子，当真是没啥好说的。可偏偏这小丫头片子身份特殊，他可以不理这丫头片子，可不能不顾那爱女如命的罗定王的面子！

　　唐爷踌躇半晌，拿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头儿，道：“若郡主想要回那一船金银，唐某定当筹措妥当，亲自送至南海。但那劫船之人，还恕唐某无可奉告！便是王爷亲问，唐某亦是此言。”
　　唐爷心想，那劫船之人，王爷连问都没问一句，定是心中有数，你这作女儿的想要知道，何不去向你那王爷爹讨问，何苦来为难我一个外人。

　　郭鸾眼珠子一转，却突然转了话题：“唐爷自南海一路追至东海，却因海盗阻劫而沉船，这才为那贼人所救，唐爷怎知，那海盗不是贼人一伙的？”
　　唐爷摆手道：“东海蛟龙帮的幡旗唐某还识得。”
　　郭鸾又道：“你又怎知那贼人不是东海蛟龙帮的？”
　　唐爷斩钉截铁道：“他身在西北内陆，与东海素无瓜葛……”话说了一半，发觉失言，赶紧补救：“总之，绝不是东海蛟龙帮！”

　　郭鸾眨了眨眼，突然叹了口气：“唐爷如此义薄云天，我怎好意思再为难你。”
　　唐爷简直目瞪口呆，心道，你这叫不好意思为难？
　　郭鸾狡黠一笑：“其实我早知那人是谁，今儿个不过跟唐爷开个玩笑。”她那一直揣在袖子里的手，终于缓缓抽出，一翻掌，一枚银环躺在掌心：“唐爷你瞧，这是我当日自他腰上摸来的，正可揭示他的身份。”
　　唐爷紧紧盯着那枚银环，粗黑的眉头凝了个大疙瘩，不过一个寻常可见的装饰银环，他怎么看不出这东西有何蹊跷？

　　郭鸾两手一合，将那银环裹在掌心，对着一脸懵圈的唐爷眨了眨眼：“唐爷没瞧见上面刻的字儿？”
　　“什么字？”唐爷也跟着眨了眨眼，他当真是没瞧见。
　　郭鸾的一双眼紧紧盯着唐爷，轻轻吐出一个字：“宋！”

　　唐爷即便是老江湖，早练就了猝然临之而不惊的沉稳，但架不住他与郭鸾离得太近，二人眼对着眼，他虽面不改色，但眼角控制不住的跳了几跳，却还是被郭鸾瞧了个正着儿。
　　她往后一靠，笑眯眯道：“这个‘宋’字代表什么，唐爷总该是晓得的。”
　　唐爷此时早已泰然自若，他哈哈一笑道：“郡主使诈的功夫炉火纯青，可惜唐某并未瞧见那银环上的字儿，不如郡主再拿出来给唐某展展眼，唐某也好分辨分辨那是哪一家的手笔？”

　　郭鸾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脸上却笑靥如花：“唐爷不必费心了，我这一趟过来，便是打算亲自讨上门去，今儿在宿州不过是打个歇儿，白让唐爷照应一回罢了。”
　　“好说好说！”唐爷爽朗一笑：“凡是河西字号的客栈酒楼，郡主想住哪一家便住哪一家，如何？”
　　郭鸾也不客气：“我瞧这家就不错，后院可还有客房？”

　　“哪能让郡主与旁人同居一所，郡主若住在这里，便绝无旁的客人了。”唐爷拍着胸脯道：“郡主且在这里坐一坐，唐某下去安排安排。”
　　郭鸾笑而不语，只挥了挥手，唐爷自转身而去。

　　郭鸾身边那小公子打扮的随侍见唐爷下了楼，赶紧从楼梯下跑上来，见郭鸾气定神闲的喝茶，便道：“郡……公子，咱们不走啦？”
　　郭鸾放下茶碗：“让青龙白虎去盯着唐爷，我刚已打草惊了蛇，唐爷必有动作。”
　　小公子应了一声又道：“那朱雀和玄武呢？”
　　郭鸾想了想，突然一笑：“带上他们，寻点儿乐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