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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望月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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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上是一个宽袍广袖的紫衣女子,赤足站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两手上举托着一大串紫盈盈的葡萄,深栗色的长发被一条粉紫碎花的丝帕松松束着,有几缕发丝弯弯曲曲的垂坠在她白壁无暇的脸庞上,凭添了几分灵动。她似乎是很吃力的仰着头,尖尖的下巴扬起,延伸至雪白纤长的颈子,勾勒出一道极为美妙的弧度。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翘,花瓣般美好的双唇微微张着……
这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宋青月前刚在云姨收藏的画像中看到过同样绝美的一个女子,二人同样拥有深栗色卷曲的长发,同样是肌肤如雪眉弯如月,乍看起来,两张画像上的女子,竟然是一模一样。
画中女子拥有同样的容貌,但作画人的笔法显然出入很大,却都是极用心的,不管是那坐在秋千上秋波潋滟的白衣少女,还是葡萄架下专心摘捧果子的紫衣美人,她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作画者刻画得生动而传神。
宋青初看之下,只觉背脊发寒,头脑一片昏胀。她认得这个地方,那个女子所站的石凳的位置,她认得。那是东凌皇宫大内,太液池畔的漪澜宫。她曾经坐在那同一个位置,与凌楚寒把酒畅谈,追思那个身世不幸的女子。
宋青只觉眼前已变得模糊,似又回到那个清冷豪华的宫殿,又看到那一架枯黄叶落的葡萄藤……她眨眨眼,再度凝视去看那画像,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作画者应该是在旁侧偷窥,他的方位应是垂花门的方向,这样的角度可看到女子完美的侧颜,还有那宽大紫袍都遮掩不住的高高隆起的腹部……这是一个已身怀六甲的女子,说不定,这便是夜贵妃在世时的最后一点印记。
宋青只觉得头脑僵滞,脑海中不断的出现这两幅画像:她们拥有相同的容貌,又都与西夜皇室紧密相关……
她是重生过一次的人,她知道这世事的神奇远比她能相像的还要难以理解,因而她几乎就要怀疑,这两张画像,这两个女子,是不同时期的同一个人!
洛天涯似察觉到宋青紊乱虚浮的气息,悄然走到她身畔,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眼睛!”
宋青迟钝的反应了片刻,才移眸去瞧,果然,这紫衣女子的眼睛黑如点墨,没有半点杂色。可她明明记得,云姨手中的画像上,她的母亲的眼睛是幽似深潭的暗蓝。
宋青紧绷的神经倏然一松,如同被禁锢良久的身体突然发松,顿时觉得一身轻爽。洛天涯感觉到她的紧张颓然消失,黑亮的眸中也浮起一抹笑意,却不得不提醒她:“不对劲!”
宋青神思一收,确实,太不对劲了。
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同样来自西夜,同样拥有西夜皇室至宝……这若不是作画者有意为之,那么这世上,便有两个足矣乱真的望月公主,一个作了她的母亲,另一个却成了凌楚寒的母亲!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时此地,能解开这个谜团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宋青将目光自画像上移开,转向已微垂了眼眸的大祭司。而落在大祭司身上的,却远不只宋青一人的目光,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向他,等待着这个与西夜皇室密切相关的幸存者给出答案。大祭司虽垂眸不看,却仍然无法忽视这一道更比一道犀利的探问目光,尤其是哥舒猎魇,那落在他头顶的视线,如火烫一般,明明是无形的,大祭司却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灼热和暴戾。
越是如此,大祭司便越是不能轻易开口。这牵扯到西夜的一桩密事,他自然不能实话实说,但若只说是容貌相似,就连他自己也欺瞒不过。
大祭司再三斟酌盘桓,久久不语,哥舒猎魇却等他不及,尚算客气的道:“方才听这阉人说,此画像上的女子,是天恒朝的贵妃,封号恰恰便是一个‘夜’字,不知祭司大人,作何感想?”
大祭司抬起头,目光在众人投来的视线中一一扫过,最后平静淡定的与哥舒猎魇的目光相碰,淡淡道:“西夜王膝下只有望月公主一个子嗣,因过于宠爱,唯恐其遭遇不测,便为小公主找了一个容貌足可乱真的影卫。此女,当是望月公主之影卫。”
这个解释很是合理,正因为太过合理,让哥舒猎魇倏然变了脸色,他眉带烈火,目射寒光,声音却是平静而沉稳:“那阉人说,她的武艺传承自梵天氏,不知是真是假?”
大祭司一时搞不懂哥舒猎魇为何有此一问,略作踌躇,选了个不中不着的答案:“影卫只效忠于皇室,有其特殊的甄选渠道,照理说,不该由梵天氏教导。”
对于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哥舒猎魇也不知信是不信,他眼角抽搐,两腮被咬紧的牙关撑出一个冷硬的线条。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又提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望月公主的武艺,是否传承于梵天氏?”
大祭司怔了怔,将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转了一转,自觉实话实说当也无妨,便道:“望月公主自幼体弱,并不宜习武,因而公主殿下并不谙武艺。”
大祭司自以为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却是压倒哥舒猎魇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突然冲过来,不管不顾的用中了毒的那只右手,一把抓住大祭司的衣襟,怒喝一声:“不可能!她怎么会不谙武艺!”
大祭司被哥舒猎魇提着衣领,惊吓得喘不过气来,但见哥舒猎魇那一脸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狰狞表情,虽不知何至于此,但至少他还明白多说多错的道理,索性咬紧了牙关,再不说一个字。
“她与我对阵三天三夜,不落下风!你竟敢说她不谙武艺!”哥舒猎魇的身体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忽而暴出一声大吼,猛然用力,将大祭司枯瘦的身体,直往栏杆外的深渊抛去。
大祭司还未反应过来说岔了哪一句,人便已到了半空中,待他看清自己将要坠落的方位,立时吓得哇哇大叫:“汗王,只有本尊能让她重生啊!汗王——”
“重生……”哥舒猎魇哈哈大笑,那笑意中满是绝望的悲怆和愤怒。他低下头,捧起左手中的画轴,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瞧了又瞧,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不可能!我怎么会错!不是她!不是她!”
他‘啊’的一声大叫,忽然猛的一掷,同时抽出腰间匕首,一道寒光落下,那张美人图,便被拦腰斩作两段。
另一边,大祭司已被阿丑救下,却被吓得双腿酸软,站都站不起来,只得瘫软如泥一般靠在米公公的铁笼边上,惊魂未定地觑着哥舒猎魇。
在场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看着突然发狂的哥舒猎魇,直到哥舒衍大叫了一声:“父汗!当心手上的毒……莫要再动真气!”
众人这才察觉哥舒猎魇肿胀的右掌已然破溃流浓,不知是因为方才抓握大祭司衣襟时使力过度,还是因为真气逆转,总之那肿胀破溃竟已蔓延到了半截小臂。
突厥侍卫见此,立即冲上去欲将汗王控制住不让他妄动,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处不敢硬来。哥舒衍起身向哥舒猎魇冲了几步,却又猛然停下,一转身望向宋青,大喝一声:“拿出解药,我保你们活着下山!”
宋青坦然抱臂,摇了摇头:“这个交易不划算。”
哥舒衍回头看了一眼正疯狂嘶吼着似已神智不清的哥舒猎魇,再回头时已然下定决心,一字一顿道:“兰台冰冢的女人,你们可以带走!”
这个条件到是让宋青颇为心动,可惜还没等她点头,便听哥舒猎魇嘶声大叫道:“不行!她不能走!我不准!”
高亢的怒吼声在这山洞之中徘徊不绝,一声一声重复着‘不准、不准……’而哥舒猎魇已然赤红着双目向宋青扑来,宋青后退两步,一回手抽出□□,全身进入备战状态。
阿丑见状脚底一蹬,整个人便如箭一般迎向哥舒猎魇,却还是慢了一步。有一个人比他更快,白衣银面的洛天涯已如鬼魅般挡在了宋青前面,与倏然扑来的哥舒猎魇对了一掌。
哥舒猎魇倒飞而去,洛天涯亦是后退了两步,腥甜入口,却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哥舒猎魇一动手,他带来的护卫随从纷纷抽出兵器,一齐攻向宋青等人。宋青与洛天涯和阿丑,以品字站位将米公公和大祭司护在当中,三人配合默契,攻守相合,一时之间尚可将突厥侍卫挡在圈外,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宋青百忙之中看了一眼哥舒衍,见其正慢腾腾将哥舒猎魇放在石椅之上。她心思一动,突然拔高了声音冷笑道:“好啊哥舒衍,原来你是想杀了我们,毁了解药,汗王一死,你这个继任者便是名正言顺!”
围攻宋青等人的突厥护卫闻言,纷纷迟疑着后退,虽仍然将宋青等人包围其中,攻势却渐渐停了下来。
侍卫们回头查看,果见哥舒猎魇已昏迷不醒,哥舒衍则站在一旁,似笑非笑。
宋青缓了口气,笑道:“我这个人胆子很小,一害怕就手脚不稳,尤其爱丢东西。若是我觉得生命受到威胁,说不定便将那解药顺手扬了出去,你确定要赌一赌我的胆色吗?”
突厥护卫们的目光纷纷望向哥舒衍,哥舒衍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两步:“你也听到了,我是想好好跟你谈条件,可惜,我父汗并不答应。”他停下脚步,转眸扫了周围的突厥侍卫们一眼,语音骤冷:“突厥六部受宋氏挑拨而叛,哥舒部更是被宋氏圈禁异地,你们若还是突厥族人,还是哥舒部的兄弟,当知机不可失!只要活捉宋青,有了与宋氏谈判的筹码,何愁哥舒部不能东山再起?我想,父汗宁愿不要解药,也要将宋青等人留在天山的目的,正是如此!”
在场这些侍卫,虽是哥舒猎魇亲兵,但同样也是哥舒部族民,他们虽追随哥舒猎魇至此,但其父母兄弟亦多数留守在突厥王庭,而此时,更是被迁移去了朵甘!被逼到穷途末路的耻辱,他们在汗王面前虽不敢表露声色,但内心里又怎能甘心?
如今哥舒衍一席话正正戳在他们痛处,更何况,方才哥舒汗王所言,他们皆听得真切,而汗王暴起一击也确实是冲着宋青而去……
人的判断力,在特定的情境里,总会倾向于这一时期内心的偏重点。前一刻,这些突厥侍卫们的偏重点,只是哥舒汗王的性命,而经过哥舒衍的挑唆后,他们所想的,却是有机会让哥舒部再现荣光,而哥舒猎魇的所言所为,也被自动解读为‘舍命擒贼’的义举。
于是,包围圈再度蠢蠢欲动,且势气更盛!
宋青早已料到哥舒衍的意图,在他提出条件要为哥舒猎魇换取解药时,她便有所警觉。哥舒猎魇守了兰台冰冢中的望月公主半辈子,为之付出更是多到无法估量。可想而知,冰棺中的望月公主对他来说是何其重要。可哥舒猎魇却偏偏提出,要用望月公主来交换解药,哥舒猎魇如何能答应?
明知这是哥舒猎魇的底线,可哥舒衍还是要当众触碰,其歹毒心思,并不难猜。因而宋青也没指望能以一包解药便了结此事,她与洛天涯早在她出言挑拨时,便已交换过视线,虽只短短一瞥,但凭借二人多年的默契,对彼此接下来的打算已然心知肚明。
当突厥侍卫纷纷举刀,再度向他们三人逼近时,洛天涯与宋青同时一扬手,一把乌黑的药粉便弥散开来,如一团迅速膨胀的云,将附近几丈之内都笼罩在一片沉黑之中,顿时兵器落地以及惨呼声不绝于耳,有如鬼哭狼嚎的人间地狱。
身在外围的哥舒衍乍然一惊,疾退几步跳上一处高崖,企图站在至高点观望黑云之内的情形。然而,那黑云却如实质一般,形成一堵烟障之墙,他视线所及不到这黑云覆盖面积的三成,另外足有七成之处,他一点也看不见。
如此大好机会,哥舒衍岂能眼瞧着它溜走,情急之下,他飞身便往黑云另一侧边缘跃去。
然而,尚未接触到黑云边缘,他便觉双目刺痛,似被无数尖针迎面袭来。
烟障有毒!
哥舒衍反应极快,脑中刚有意识,他的人便已倒飞出了圈外,来不及细想,便解下腰间水囊,一仰头直接冲到了眼睛里。直到水囊中再倒不出一滴水来,他才眨了眨眼。刺痛渐缓,却仍有如砂砾在眼,磨得眼睛泪流不止。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借着所剩不多的几支火把,勉强还能视物。可这一点也没什么可庆幸,方才这一阵足足围了三十来个侍卫,若都如他一般中了这黑色烟障之毒,那此一役的胜算,便又少了几分。
更何况,宋青几人扬起这道烟障,目的定然不只是撂倒这些侍卫,此时此刻,他们应该已不在此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