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待客之道 ...
-
郭鸾氤氲着水汽的睫毛轻轻一颤，忽而伸手至颈间一摸一抻，一只雪亮银环便被她捏在了指尖。
屋脊上的龙雀轻轻‘咦’了一声，略带疑惑地看了宋青一眼。宋青则微微眯了眼，目光凝聚之处并不是那只银环，而是妖无错。
妖无错的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郭鸾指尖的银环，似要看清那银环上的每一个纹路。然而，所见之处只是一只光秃秃的银环，因年深日久而被磨得银光闪闪，光滑无痕。
没有看出蹊跷之处的妖无错又将审视的目光移向郭鸾：“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东西？”
郭鸾扁了扁嘴，很有些委屈：“是你救我时从腰带上脱落的。”
妖无错面无表情：“你知道这是什么？”
郭鸾眨了眨眼，柔软又无辜：“这不是一只银环么？”
听墙根的龙雀亦在心里说着同样的话，这不就是一只银环么？
这银环本是西域一带十分流行的腰间饰物，后又流传到西北一带。市面上常见的银环，多是银铂所卷制的空心圆环，环壁镂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高低错落银光闪闪，很是别致。亦有人将这银环系在刀鞘剑鞘上，用作压刀的穗子。但银铂镂空的银环太过轻飘并不适用，于是便有人实打实的拿银子融炼铸造成实心的银环，替代了玉坠子挂在剑柄上，既有了份量，也不怕磕碰，倒是带起了一阵风潮。
既是风潮，便是常见之物，仅仅龙雀知道的，银面铁骑里便有许多人都配了这个，远的不说，就连承影的剑上也挂着一只。
妖无错就算丢了一个银环，又有什么打紧？这本不值几个钱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他那么紧张作什么？
郭鸾为了一个廉价的银环千里相送还能说是别有用心，妖无错这反应就太有点小题大作了！
他若不想接这个茬儿，大可以抵死不认，反正这东西在西北市集上早就臭了街，除非他在那银环上刻了名字抵赖不掉。可就算他当真刻了名字，顶多也就给郭鸾的追讨加了一件证物，就连他这个罪魁祸首本人都已经承认了南海之事，这个证物还能有什么用？
龙雀思来想去，头都大了两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不禁忿忿的看向妖无错——本想看个热闹给妖老大添个堵，没成想她自己反被这热闹给闹了心。看来妖老大的热闹当真不是好看的！
院中，妖无错默默盯了郭鸾半晌，眸中凌厉的杀气已渐渐褪去，他又往前一步，再度伸手：“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郡主还请还给在下！”
郭鸾盯着妖无错：“既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你那么紧张作什么？”
妖无错紧抿的唇线一动不动，显然并不欲回答这个问题。他脚下一动又往前移了一步，那只伸出去的手依然摆着讨要的姿态，咄咄逼人。
郭鸾狠狠一跺脚，嗔怒道：“好歹是我一个小女子千里相送，你是想这么白白拿回去吗？”
妖无错目光一缩，脚步一顿，踌躇了一下，才冷冷道：“你想怎样？”
郭鸾咬了咬唇，语带娇羞：“我，要你跟我走！”
妖无错怔了怔，那如冰一般冷硬的表情亦出现了一瞬间的无奈，口中说出的话却是没有半分余地：“不行！”
郭鸾哀怨的看着他：“你若实在不想跟我走也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你，你留在这儿我便留在这儿，你去哪儿我便去哪！”
她眼泪汪汪的扮着可怜，妖无错似无奈又似无情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毫无征兆的身形一动，伸手为爪向着她手中的银环抓了过去。
郭鸾深闺怨女的表情倏的一变，唇角微不可见的勾了一勾，竟不避不闪、不紧不慢的在妖无错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将手中银环重新塞进了领子里。
妖无错抓向银环的手生生停在她的胸前，郭鸾不但不退，反而挺了挺胸膛，莞尔一笑：“你来抢呀！”
“你……”妖无错不可思议的看着郭鸾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狡黠笑意，同时看到的，还有少女长长的睫毛上颤微微挂着的几滴泪珠儿，他实在无法理解，哀怨与窃笑如何能同时演绎在同一张脸上。
妖无错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收回已伸到人家胸口处那只的手，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磨出了几个字：“不知羞耻！”
郭鸾也不生气，反将一张小脸凑近妖无错，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你若还想拿回这样东西，就只能带着我了。”
温热的气息扑在妖无错的脸颊上，令他脖颈上的汗毛都根根竖起，他不自在的退了两步，蹙眉注视着郭鸾，向来无波无澜的瞳眸，此时竟不知所措的颤动着。
二人便这么面对面的僵持着，半晌没有动静。
宋青向龙雀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悄从屋脊退下，重新落在后面的小园子里，刚站稳了脚，宋青便面色凝重地看着龙雀：“方才所见，不准对任何人说，承影也不行！”
龙雀目瞪口呆，本想问一句‘为何’，却被宋青凌厉的目光一扫，生生咽了回去。
宋青只管交待，也不管她如何消化，兀自转身往扫过了雪的青石小径走了两步，突然间毫无征兆地飞身跃起，往园子正中的一棵雪松扑去。
龙雀惊疑不定的看着，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只见那雪松之后竟窜出一道人影，以奇诡的身法躲过了宋青的追击，也不还手，只飞快的掠上了方才她们偷听的屋顶之上。
宋青紧随其后，却始终差了那人一身之距，无奈之下只得厉喝一声：“站住！”
她开口说话，占用了内息，脚下便减了速度，竟被那人窜到了妖无错与郭鸾对峙的院子里。宋青想也没想跟着跃入院中，却见那人已经安安静静地侍立于郭鸾身后。
宋青只扫了一眼便已猜到了此人身份，尚未及开口质问，郭鸾却已极有眼色的迎了上来：“这是本郡主带来的侍卫！若有叨扰，还请见谅！”
宋青此时一身男装，方才说话时亦刻意压低了声音，因而郭鸾并不知晓此人便是宋青，但即便如此，她仍旧礼数周全的表达了歉意，虽然脸上并看不出什么抱歉的神情。
妖无错在看到宋青的一刹那脸色似更白透了几分，他下意识地走上前，便要行礼，却被宋青以眼色制止，他只好停在原地，微微垂了头。
宋青将目光移向郭鸾，微微一笑：“下属的过错却要主子来赔不是，南安郡主对下属当真是爱护有佳啊！”
郭鸾面不改色的笑了笑：“他不会说话。”
宋青微微抬眼看向站在房顶上还未来得及跃下来的龙雀，后者飞快地点了点头，宋青这才将视线重新移向郭鸾身后的侍卫，那侍卫内着白色窄袖胡服，外套一件灰鼠皮毛的砍肩儿，腰间系着牛皮宽带，脚上蹬着牛皮长靴，最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居然戴着一张银色面具。使这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与银面铁骑一模一样。
宋青不禁嗤笑一声，对郭鸾道：“不知贵属如此装扮又是何意？”
郭鸾回头看了看她那所谓的下属，不得不说，当真是人靠衣妆马靠鞍！这人洗干净换了身衣裳后，立刻便从一个颓废潦倒的乞丐变成了英姿挺拔的儿郎，再用面具将他那丑陋的面容一遮，简直就是脱胎换骨了！
郭鸾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又转回头疑惑地看向宋青：“这身装扮不好吗？”
宋青蹙眉，妖无错赶紧道：“是洛公子给他换的。”
这一回疑惑的换作宋青了：“为何？”
妖无错尚未回答，却被郭鸾抢先道：“我家侍卫一路奔波，衣装确有些失理，还要多谢那位白衣公子的馈赠！”她顿了顿，仔细盯着宋青看了一会，突然一笑道：“原来你就是宋青啊！”
宋青本没打算隐瞒，却也惊异于她这么快就把自己认了出来，不禁施礼笑道：“郡主好眼力！”
郭鸾回之一礼道：“我在这里住了三日，常来常往的侍从基本都混了个脸儿熟，可我并没有见过你，你却知道我是郡主。再说这里的人见到本郡主，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总要行个礼问个安，你却一直背手肃立，问话的腔调都没有半分恭敬，我想，在这个地方，敢明目张胆如此待我的，怕也只有宋少将军你了！”
宋青对她的推断并无意外，因为这一切本就是她刻意暴露的破绽，于是也只淡淡一笑，索性开门见山道：“郡主大老远跑到这苦寒之地，不知所为何事？”
郭鸾蹙眉，实在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毫不客气的待客之道，人家可当真是没把她这个郡主放在眼里啊！仅管郭鸾并不是一个喜欢端架子的人，却也不免有些气怒，不禁抬了抬下巴，冷声道：“作为主人，对客人没有半分嘘寒问暖也便罢了，最起码也该引客回房，坐下来喝着热茶再细细品谈。宋少将军如此待客，怕是不合适吧？”
宋青哂笑一声：“郡主是客人么？”
郭鸾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宋青又道：“我怎么听说郡主是来讨债的？”
郭鸾眨了眨眼，突然看向妖无错，刻意娇羞一笑：“说是讨债就生分了，本郡主是来寻夫的！”
刚刚从屋顶飘然而下的龙雀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来不及站稳便炯炯有神地看向妖无错，妖无错如霜的脸上竟飞起两朵红云，一双眼睛里也好像燃起烈火，忿忿盯着郭鸾，怒道：“你……”却是‘你’了半天，也没‘你’出后话来，只得又求救似的看向宋青：“我……”
宋青却看也不看妖无错，只面不改色地盯着郭鸾：“郡主是当真的？”
“自然是真的！”郭鸾刻意将眼睛瞪大了几分，似觉得底气不足，又言之凿凿的加了一句：“之前他在南海劫走的那一船财物，就当是聘礼了！”
噗嗤一声，龙雀头一个笑出声来，妖无错眼里的火光更盛，宋青则是冷笑一声道：“妖无错抢的是南疆王的宝船，何时成了郡主的聘礼了？”
郭鸾秀气的眉梢一挑：“那是南疆王从我罗定王府劫去的！”
“那是你罗定王府无能！”宋青嗤笑一声道：“与我们何干？”
“谁说我罗定王府无能！那是我父王故意……”郭鸾被宋青激起了怒意，未加思索便冲口而出，说了一半才发觉失言，赶紧收了口，懊恼的咬了咬下唇。
宋青冷冷一笑：“能把青川大军拦在罗定城外的罗定王，却轻易被南疆乌合之众洗劫，如此明显的破绽，难不成罗定王还以为能遮掩得了么？你罗定王府借着南疆王入侵一事已向朝廷多要了黔东南的一块封地，也算是志得意满了，难不成，连那引狼入室的饵，也不想放过么？”
宋青说得毫不客气，龙雀都暗自替郭鸾觉得脸疼，不禁偷眼去瞧，却见郭鸾精致的五官，头一回摆成严肃正经的模样，加上淡金色的肤色本就让她少了些少女的娇柔，此时眉目端凝之下，竟隐隐带出了几分威势。
龙雀心里咯噔一下——这郡主终于发怒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待客之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