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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宁可抱香枝上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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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可抱香枝上老(二)
他欲要杀她,并不仅仅因为江栾的劝诫、车焜的挑拨,亦不单单因她梦呓而生了妒恨,只因前夜——
那夜,雪光似月,月疑是雪。
男人于那端州府衙之中,闲倚锦榻,昏沉小憩,忽而发了梦魇。
梦中,他遥遥见得另一个自己,起初只是贪那妖狐媚丽,欲要强占她的身子,之后却竟痴云腻雨,英雄气短,中了那狡狐的媚术。他欲要豢养她、制伏她,孰料末了,却竟是他步步妥协,画地为牢,惹来许多厮杀纷扰。
蝶梦终了之时,他梦见自己,遭那妖狐所害,竟丧命于至亲之手,呜呼哀哉,落了个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袁骠骑大梦方醒,汗湿鹤氅。
这梦着实太过真实,使他不由忌惮、猜疑,然而梦中种种缠绵悱恻,竟也如丝如缕,萦绕不去。待到听闻三军会合,北上端州,袁骠骑终是按捺不住,竟连夜起程,飞马奔走,南下而来。
待到黄昏月上,他满身风尘,翻身下马,先见过了马鞍、榆荚等人,又探望了袁燧袁灵,这便步入营帐,终是见着了那熟睡的美人儿。
那妖媚狐儿此时倚于榻上,双眸紧闭,眉头微蹙,好似也发了梦魇,惶然难安。
袁骠骑垂眸而立,默然良久,心中喜怒阴晴不定,直到那恼人的妖狐,不住梦呓,口唤裴郎,而那焦急的、心切的模样,他头一回在她脸上见到。
袁宗道霎时妒火攻心,怒不可遏,眸中起了杀气,抬臂便死死扼住她的脖颈。
然而,眼望着她那莲萼般的娇容,此时仿若经了风雨,愈发灰败,目光再望向那雪白长颈、春酥满胸,这满腔愠怒之气,立时又化作欲焰上炽,令他胸腑燥热,气息急促,着实强忍不住。
这妖媚尤物,他还不曾尝过滋味,此时杀了,着实有些亏了!他虽在那梦魇之中,领略过个中风情,可到底是虚幻之境,作不得真,非得真刀真枪弄她一回,才不妄这连月以来的许多周折!
袁骠骑眯起眼儿,沉沉笑了,抬腕解着衣衫,哑着嗓子道:“好桃儿,方才听闻,你这两瓣红唇之上,涂了些害人的毒……”
桃萼闻言,心上一震,知那榆荚背叛了她,虽早有防备,不曾尽信,可心中仍是十足恼恨,怨这所谓的金兰姐妹,说些甚么肝胆相照,到头来仍是当了这狗贼的鹰犬!
此言落罢,男人骤然松开五指,那掌中美人,顷刻宛若坠红飘絮,颓然倒于软榻之上。她手捂细颈,不住咳嗽,而那袁骠骑,则赤着肌肉虬结的上身,眸光沉暗,静然凝看着她。
周桃萼愤恨填膺,抬眸与他对视,袁骠骑却是薄唇微勾,又倾身上前,指腹狠狠蹭去她的娇红胭脂,接着又抹去面上妆饰,随即埋首亲吮起来,好似攻城掠地,又仿若狼餐虎噬,不见丝毫柔情蜜意。
周桃萼虽恶心气喘,可却也留有后手。她先是狠狠合齿一咬,趁着那男人流血之际,舌尖微动,便将那藏于齿下的朱芎草籽,轻轻送入了这虎狼之口。
袁骠骑无知无觉之际,那朱芎草籽便浸于赤血之中,飞也似地消融不见。
周桃萼计谋得逞,心中隐隐痛快起来,原本紧绷的身子竟于顷刻间松弛下来。她自知在劫难逃,索性也不躲了、不争了,仰躺在那软榻之上,动也不动,眸含讽意,冷冷然睨他。
袁骠骑见她忽而不再反抗,还当她是心灰意懒服了软,心中热血翻涌,欲念更炽,这便褪去衣衫屏障,急急挺入其中。
这狗贼虽惹人生厌,但那紫光麈柄,却也有些沉甸甸的分量。周桃萼眉心一蹙,双手攥紧被褥,而那袁骠骑,见她神情微变,不由得意起来,哑声说道:
“在你平生试过的汉子里,老子算是老几?”
这倒是她先前说过的话儿,而他向来是个睚眦杀人的性子,自然将此深深刻印于心中。
周桃萼半眯着眼儿,咬牙冷笑道:“算是老末!活儿差得很,老娘只觉得痛,没有半分爽利!”
她偏要惹怒他,又话中带刺,嘲讽他道:“你以前的那些小娘子,顾及你的脸面,敬畏你的身份,又受那礼教拘束,自是不敢对你说实话……今日我偏要说些真话!论尺寸,不过中上;论技艺,更是下乘,横冲直撞,好似给人用刑……”
袁骠骑听得眉心一跳,怒火中烧,臂上青筋暴起,活了三十余年,从不曾受过女子如此评点,此时竟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若是继续强攻,那就坐实了她的讽刺和评点;若是柔情似水,那岂不是言听计从,反倒被她给驯化了?
男人面色阴沉,抬腕欲去掩她红唇,周桃萼却是眼明口快,合齿去咬。袁骠骑冷冷扯唇,迅疾如风,闪避开来,大掌复又掐上她的细颈,这回的力道倒是有所控制,既令她色青气促,却也不至于魂消魄丧。
一来一往之间,小半个时辰过后,这一场生死鏖战,总算是步入终局。
四下黑沉沉的,并无星光半点,唯有些许腌臜气息,于帐中不住蔓延开来。
周桃萼受过了刑,宛若枯鱼得水,兀自喘息休整之时,却见那阎魔般的男人,立于榻侧,眸光冰冷,薄唇微微勾起,缓缓出言道:“陶二,今夜我大发慈悲,放鸟入林,何如?”
放鸟入林?
周桃萼皱眉,疑惑不解,摸不准他又有何鬼蜮伎俩。
袁宗道却是低低笑了,俯身而下,凑近她那美艳的脸前,抬指摩挲,勾唇轻喃:“不好,该是放狐归山才对……何如?我将你放走,你欲去何处,便去往何处。你欲要带上你收留的小娘子,只管带上。你欲去澶州将军府,救你的葛根葛叶,我也绝不会派人阻拦。”
周桃萼闻言,心头微热,蓦地抬眸。
那冷而媚的眸子里,隐隐渗出点点光亮,于沉沉夜色中望去,仿若星碎珠迸、明霞潋滟,令人举目一望,便不由陷入了那无边的光晖里。
袁骠骑眯着眼儿,望着那眸中光华,不由生了痴、入了迷。
男人立于黑暗之中,细细凝看美人半晌,忽而勾唇一笑,眸中兴味十足,放柔声音道:“陶二娘子,袁某与你,有救命之恩,亦有云雨之情。今夜临别,袁某无以为报,不若赐你——珠钗、脂粉、华服、绣履、银锭……”
言及此处,他眼若鹰隼,凉凉笑道:“你若不收,我决不放你走。”
周桃萼心上一沉,隐隐猜得此人奸计——衣锦夜行,必招杀身之祸!
果不其然,袁骠骑此言落罢,便唤人急急赴往邻近的蒲州,令人取来明珠美玉、锦衣绣袄,奉于桃萼眼前。紧接着,男人倚坐榻上,含笑勾唇,又召来抱香,言语胁迫,令其褪去桃萼扮丑的妆饰,一一换上珠钗罗裙,使其恢复女子妆扮。
营帐之外,云霄月暗。那车焜达达按捺不下,暗中抬眼窥探,遥遥自那营帐缝隙一瞥,便见红烛影中,有一美人,袅袅盈盈,珠光绕鬓,狐裘旖旎,当真是媚丽欲绝,艳杀红尘。
这满头小辫的少年,倏忽不过一眼,便已神魂颠倒,怔然忘言。
帐中,袁骠骑亦是头一回,见她作此女子妆扮。饶是这男人风月久惯,看厌了舞燕歌莺,此时也不由定定然望着她,颇有几分怦然心动。
而那帐中美人,立于灯烛影中,虽翠围珠裹,却冷若霜雪。袁骠骑见她面色沉肃,不由勾唇笑了,轻飘飘地道:“二娘,我亲自送你出营,至于余下的路,须得你自己走了。”
他话锋一转,又淡淡笑道:“此一去,山遥路远,荆棘载途。二娘若是怕了,回头便是,后头有我守着你,你唤我四郎,我自会近前。只是,我也只守这一夜。此夜过后,一刀两断,生死各不相干。”
男人稍稍一顿,又凝望着她,含笑问道:“二娘何如?是去,是留?”
周桃萼咬牙恨声道:“是去。”
她深知,这男人如今使的,乃是一招“欲擒故纵”之计——便好似主人破开樊笼,放走那笼中鸟雀,故意看着它们投身自然之后,食难求饱,居难求安,百般艰辛,直待它们奄奄一息、悲愁垂涕之时,再好似救世主般降临,令其从此雌伏,再不敢生出逃脱之念。
她亦知,此一去,多半是山高路陡,然而她到底是不愿退缩,不愿屈服。纵然明知是吃人的圈套,她也要跳给他看看!纵然跳了个粉身碎骨,也好过窝窝囊囊、委曲求全!
周桃萼紧抿红唇,身裹狐裘,本欲孑然离去,哪知那抱香娘子,却是忠肝义胆,此时泪眼如星,偏要随她一同赴险。周桃萼苦劝不住,只得无奈将其带上。
袁骠骑笑睨着二人,这便唤人备下车马——长夜漫漫,月淡星疏,周桃萼及抱香二人坐车在前,而袁骠骑及车焜,这主仆二人,则骑坐于白马之上,隔了几尺距离,闲闲尾随于后。
待到军营渐远,城楼灯火渐近,车马乍然止于林间,惊得雀鸟纷纷四起。
周桃萼面色沉冷,缓缓抬眸,便闻得那赶马的兵士掀起车帘,高声说道:“往后的路,须得娘子下马步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