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天上朱桃果未成(四) ...
-
天上朱桃果未成(四)
是夜。端州城。
影侵窗牖,圆月如血。
白日里搓绵扯絮,才落下好一场大雪。及至夜半,雪霁寒轻,端州城的府衙内,四下寂然,惟见几只迟迟未眠的鸟雀儿,时而啾鸣,时而轻跃,在那茫茫白雪之中,印下一双又一双星星点点的爪痕。
府衙正堂之中,端州城的知州尹,顾明奎,此时垂袖恭立于书案之前,心下颇有几分忐忑,时不时便把着眼儿,偷偷窥向那书案之后的男人——
烛火微明,那男人身披羽氅,眉眼俊美,闲闲倚于檀木椅上,瞧着这姿容气度,浑然不似个嗜杀成性的武将,倒好似是个朱门绣户的富贵公子。
而如今顾明奎屡次三番,偷偷把着眼儿瞟他,倒也不是惊其姿容,实在是这位骠骑大将军……这眉眼之间,好似颇有几分熟稔。
他绞尽脑汁,苦思冥索,忽地忆起来了!
像她!这位骠骑大将军,与先帝的那位祸国妖妃,眉眼之间,实在是像得不能再像了!
顾明奎年少之时,曾于北周内廷为官数载,先后侍奉过几位君王,及至年岁渐长,蒙新君恩典,方才外放至北地故乡为官。那位祸国妖妃,他也曾亲眼见过几回,此女子艳如桃李,偏又冷若霜雪,身段妖娆娉娜,极尽狐媚惑主之能事!
似今夜这般,借着融融烛火,模模糊糊地一望,着实好似是那妖女转死回生,又来为祸人间,报仇雪恨。
难不成……这个袁骠骑,与那凌迟而死的妖妃,有些什么关联?否则这红尘世上,怎么会有两个人,素昧平生,偏又如此相像?
顾知州拢袖皱眉,大惑不解,忽地又忆起袁骠骑身边的北凉侍卫,心中不由愈发焦躁起来,忍不住又偷偷眯起眼儿,欲要细细端详那袁骠骑的容貌。
孰料便是此时,那男人骤然搁笔,薄唇微勾,闲闲抬眼。
暗室之中,二人四目相对。
顾明奎一怔,莫名打了个寒颤,慌忙拱了拱袖,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袁骠骑见此,缓缓垂眸,只闲闲笑道:“明奎,你白日献上的那匹卷毛赤兔马,鬃尾如火,速疾如风,实非凡马也。吾有一子,亦是生来发色血红,人唤‘赤发鬼’。此人此马,倒是相配。”
顾明奎闻言,强自镇定,眯眼笑着拍马屁道:“虎父无犬子。‘赤发鬼’袁燧,袁小将军,威名在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古人言曰:‘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如今这番话却要改一改了,当为‘人中袁燧,马中赤兔’。”
袁骠骑一挑眉,沉吟半晌,却是摇头笑道:“不好。这吕奉先,虽武艺高绝,但却有勇而无谋,中了美人计,父子失和,兵败枭首。此非吉兆,切莫妄言。”
顾明奎心上一紧,连忙跪下愧然道:“小人失言。”
袁骠骑勾唇一哂,手中把玩着乌木纸镇,好似浑然不曾将此放在心上,只沉沉出言,令车焜达达亲自扶他起身,接着又唤顾明奎近前,说是要让这知州府尹,跟着一同读那京都府中鹤千岁送来的密信。
顾明奎惊惶不定,忐忑近前,借着烛火,眯着眼儿,才读了两行,便见鹤千岁于信中写道:“端州知州尹,顾明奎,阿谀谄佞之小人也。端州城失陷之时,此人媚外求荣,屈害忠良……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须当杀之,饲喂牝犬。”
顾知州读至此处,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来,却见那袁骠骑一袭黑羽,坐于灯下,眉眼淡然,此时见他抬眼,不由含笑勾唇。顾明奎心知无处可逃,正欲乞哀告怜,孰料那袁骠骑遽然抬手,大掌之中紧紧攥着那乌木镇尺,猛地覆压上这顾知州的右手。
这镇尺倒也算不得重,然而这袁骠骑向来臂力过人,劲道甚大,此时大掌一压,便压得这顾明奎根骨尽碎,右掌瘫软,顷刻间鲜血淋漓,汨汨流溅。
顾明奎痛得五官扭曲,嚎嗥如猪,口中不住哀哀告饶。这老头儿大汗涔涔,身子歪倒案上,分外吃力地抬起眼儿,视线模糊之际,便见那男人眯眸,喟然叹曰:
“君子报仇,二十年未晚矣。”
报仇?他与这骠骑将军,又能有何旧仇?
顾知州神思恍惚,大惑不解,正欲出言细细询问,却忽觉颈上骤然一痛,待到再一回神,便发觉自己的视线莫名变得极低,极低,竟与那北凉侍卫的军靴平齐。
他眨了眨眼儿,朦胧中见得一人伏于案前,大腹便便,官袍染血,虽瞧不真切,却愈发眼熟。
待到再一细看,令人不由顿感离奇——那可怜人,怎么颈上空空,缺了头颅?!
顾明奎略略一顿,方才愕然发觉:那人就是自己!是他自己,是他顾明奎,被割了脑袋!
灯焰微明,无风自摇。那满头小辫儿的车焜达达,此时逆光而立,剑尖淌着赤红鲜血,居高临下打量着顾明奎的脑袋,忽而笑了,露出两只尖尖的小虎牙来。
顾明奎昏昏沉沉之中,只觉黑靴压顶而来,待到下一刹那,便是无边黑暗袭来,将其全然吞没。
案后,袁骠骑闲闲撩起眼皮子,轻抬下巴,示意车焜收拾残局。而那车焜达达,早已是杀人如蒿,无须主子多言,这便大开门扇,军靴利落一挑,将那腌臜脑袋踢至大雪深处,直惊得院中鸟雀啾鸣纷纷,四散而去。
正堂之内,袁骠骑薄唇轻勾,又唤来隐于屏风后的江栾,令其代为执笔,回信寄与鹤千岁。
那江祭酒身披青袍,生得细腰窄背,仿若梅清竹瘦,此时闻得将军之令,依言落座,手执毫笔,飞书走檄。他兀自聚精会神,笔走龙蛇之际,却忽地听得袁骠骑倚坐于紫檀椅上,与车焜一问一答,提及了那狐媚子的名姓。
江栾心神微凝,笔尖一顿,便听得袁骠骑挑眉眯眼,含笑问道:“狡狐近来,可还安分?”
车焜闻言,眸光微亮,回身笑道:“白日里,马鞍哥哥恰才送了信来,说那小骚狐狸,倒不是个杀人的庸医,往日的方子、脉案,皆不曾出过岔子。二将军的腿已然好了大半,三公子的晕血之症,据说也已药到病除。达达给将军贺喜!”
江栾闻及此处,竟不由止了毫笔。他紧盯着案上笺纸,心思却已飘飘忽忽,借着这北地的萧索寒风,乘着那好似芦花般的飞雪,朝着千里之外的朔州郊野,愈飞愈远而去。
毫笔凝于半空之中,少顷过后,墨珠儿自笔端垂坠,于雪白笺纸之上,缓缓洇染开来。
袁骠骑此时闻得袁燧、袁灵皆已痊愈,心中甚慰,勾唇笑言:“这狡狐若是安分,实乃贤良妇人也。且再观察些时日,若果真改过从善了,便给她个正经名分。”
这袁骠骑却是有所不知,他此言一出,一提及所谓“名分”,堂中二人,不由心思各异。江栾矛盾了些,仍犹疑不决,不知对这狡狐,该杀还是该放;至于那车焜达达,性子却是直接许多,又是妒忌,又是心虚,唯恐那陶二成了正经的夫人,此后他身为仆侍,便再难分一杯羹。
少年心绪纷乱,连忙提声又道:“只是马鞍还传了话儿来,说……说那陶二,与二将军、三公子,皆是往来甚密,甚至相搂相抱、勾肩搭背。”
他此言落罢,忐忑抬眼,便见将军果然垂眸不言,眸光阴鸷,隐隐尚还透着几分杀意。
血月赤红,烛影轻曳。堂中诸人,心思各异,皆围着那绝艳女子,不住萦来绕去。
江栾屏息凝神,倾耳细听,便见袁骠骑默然半晌,方才沉沉笑道:“那骚狐狸欲为貂蝉,我与燧儿,却断不会沦为董太师与吕奉先。不过是个貌美娇娘罢了,若是父子一齐上阵,或也有些妙处可寻。”
其余二人闻此,皆是心安许多——只不过,这江祭酒,虽有几分私欲,到底为的还是“公”,为的是妖媚不曾惑主,而那车焜,贪的却是“私”,那几分微妙的情动,竟渐渐压倒了耿耿忠心。
至于这袁骠骑如何思忖、他那些鹰犬如何情动,周桃萼身处千里之外,自然是无知无觉。便是她知晓了,也断不会在乎甚么“正经名分”,此时只顾着夺秒争分,赶在与那狗贼重逢之前,提早制出保全自身的药品。
因她白日里百般掣肘,宛若樊笼雀鸟,四处受人压制,直至夜深之时,她方可见机行事。
却说丑时前后,夜寂静,寒声碎。
营帐之中,四下漆黑,周桃萼裹着厚袄,悄然起身,轻轻翻出藏于被褥下的朱芎草,借着雪光及月色,以指腹碾磨成汁,继而混入胭脂盒中。
孰料待她收起胭脂,起身回首之时,便见月色之中,榆荚盘腿坐于榻上,不言不语,眸光虽沉静如水,却也隐隐暗藏些许质问。
前些日子,二人义结金兰,已然有约在先——从此之后,须当肝胆相照,无所欺瞒。
然而周桃萼,却也有自己的为难之处。毕竟这朱芎草的效用,着实太不寻常了些,用药之时稍有不慎,必会掀起无尽风波,甚至可能会令整个社会土崩瓦解、秩序混乱,陷入末日景象之中。
桃萼无奈一叹,翻身上榻,本欲佯作无事,装睡搪塞过去,哪知榆荚却是不曾将她就此放过,眸光深沉,依在她身侧,低低催问她道:
“二娘这红草,到底有何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