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烈风起》月明寒草

53、匪伊朝夕（十七）

　　可惜高中生的寒假时间非常短暂，好像大家还没从家里的大床舒服睡醒，新学期转瞬即至。
　　身体还停留在假期模式，做什么都懒洋洋的。

　　程悠和方谢红穿着冬日宽大肥厚的校服，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彼此之间看起来都没什么变化。
　　照例分享了短暂的假期碎片，方谢红很羡慕：“我也想去很远的地方旅游。”
　　“好呀，暑假看看有没时间，一起吧！”
　　“好呀好呀，我爸过年的时候就说，只要我下次期末考试进步就资助我去旅游！”
　　“那这学期要加油了哦。”
　　“嗯！”

　　时间在看不见的地方流逝。
　　学霸们照旧奋笔疾书刷题，学渣们自有摸鱼妙招，只有一张张成绩单上鲜红的分数，提醒他们这一年最终战役的临近。

　　这天是二月末，江城中学迎来这届高考的百日誓师大会。
　　大会定在下午两点的操场看台，主角虽然是高三学子，但恰好程悠他们班这节是体育课，于是被方谢红从羽毛球馆偷偷拉去凑热闹。

　　远远看到硕大鲜红的数字“100”高挂在操场主席台上，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于在场所有人的头顶，大家抬起头，露出若有所畏的目光。

　　然后是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致辞，而后所有人一同宣誓——“百日竞渡，当以星子作汗珠，拿晨昏兑锋芒；千帆争流，誓教顽石开玉色，令寒窗绽春雷。今朝立此少年志，不负芳华顶峰见！”

　　一群人将手握拳，眼神坚毅地吼出誓词，年轻而富有力量的的声音回荡在操场的空中。

　　这时的方谢红还在转头和程悠吐槽太形式化，怎么也想不到明年此刻，她会拉着程悠的手一边哭一边笑，断断续续说个不停，一副这天之后就再也不见的模样。
　　程悠想，集体叙事的力量确实强大。

　　不过，回忆这三年共同度过的时光，她们的确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啊。

　　高二这年暑假，在步入高三的“盛大”补课开始之前，程悠和方谢红一起去了川省旅游。

　　炎热如火烤的夏日，方谢红还在酒店赖床，程悠像变魔术一样从酒店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同时递过去一台手机，屏幕上映出曲不凡、陈星和石温深的大脸，他们一起大声给方谢红唱生日歌，为她过了18岁的生日。

　　当时的她也被感动到眼泪哗哗，抽泣着表示这将是她此生最难忘的生日。

　　虽然陆列风在集训，没有参与这场异地共庆“生日会”，但事后也补了一份她非常喜欢的生日礼物（咨询程悠意见后）。

　　而程悠的18岁生日是在凄清的学校度过的。

　　彼时已接近农历十二月的小年，学校里其他年段都已放假，只剩他们高三年段的学生。

　　一大早方谢红就开始鬼鬼祟祟，走在路上四处张望，等“偶遇”曲不凡几人的时候又挤眉弄眼。
　　程悠忍俊不禁，但不想戳破。

　　直到下午放学，她把程悠引到餐厅，这场早已被察觉的生日“惊喜”终于被揭开面目——原来他们偷偷定了蛋糕，最惊喜的是让陆列风带进了学校。

　　上个月陆列风竞赛回来，带来了好消息，他拿到了金牌和比较靠前的名次，拥有了保送资格。
　　其实已经不用参加学校的课程，但他为了和程悠在一起，还是在学校里“赖”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假期补课开始，因为母亲回国，他才终于回家，不再出现在学校。

　　而这之前，在学校里，他们的事情也断断续续被一些同学、老师看在眼里，但没有人说什么——一个已经稳上top院校，一个是年级学霸，男帅女美的，不少同学、低年级学妹甚至老师都偷偷在嗑他们的cp。

　　下午刚下课的时间段还有很多人沉浸在题海里，食堂里人数寥寥。

　　陆列风提着蛋糕在食堂迎接程悠的时候，她都没反应过来。

　　方谢红带头为程悠唱生日歌，他们的动静吸引了一部分人的张望。

　　如果是之前，程悠一定会不好意思地低头，并且让他们小点声，不要打扰到别人。
　　但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成长的时光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希望坦然接受朋友的好意祝福，并安心让自己成为主角一天。
　　因为，是十八岁呀。

　　他们让程悠许愿。

　　程悠想了很久。

　　进入高三以来，由于没有了其他理科课程学习的分心，她的成绩稳步提升，每次大考基本都能稳定在年级前五，保持这个状态，她有信心考入之前和陆列风约定的目标学校。

　　父亲和阿婆的身体也一直健健康康。

　　陆列风很好，她的朋友们也都很好。

　　当下的生活好像已经已经足够圆满，还有什么需要贪心许愿的呢？

　　倒计时结束后，程悠睁开眼，用力吹灭蜡烛。
　　“好了好了，悠悠，再次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程悠想，她会永远记得今天，他们在一起的十八岁。

　　*

　　夏天的蝉鸣在空气中旋转，将燥意传至笔尖。吱吱声伴着沙沙声，直到落下最后一笔拖长的尾音。

　　答完最后一道论述题，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几分钟。
　　程悠把水笔抵在下巴上，望着窗外高大的梧桐树洒下的绿荫。

　　突然不太记得三年前刚入学时的心情。
　　脱离了幼稚的初中生身份，甫迈入代表成长的高中生活，是兴奋、激动、忐忑，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呢？

　　好像过于早熟的缘故，她对待成长的每一个新阶段都早已泰然自若。

　　不过，想到和陆列风初识，直到后面两人在一起的记忆还是很鲜活。

　　“叮铃铃——”铃声响起，叹息声紧跟着欢呼声像海水涨潮般在教学楼漫延开来。

　　程悠难得一改往常慢吞吞的习惯，利索收拾完文具就往外赶。

　　“悠悠！”方谢红从走廊尽头的教室里跑出来，迫不及待地蹦到程悠面前：“结束了！！！！！”
　　程悠用力点头：“嗯！终于结束了！”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去，拦了两天的警戒线还没撤下，烈日下焦灼等待的家长们将偌大的校园堵截。
　　陆列风低头站在一群手抱花束的中年男女之中，格外瞩目。

　　方谢红一眼看到他：“哎呀这是谁家长呀？”
　　程悠捂脸，轻轻推了推她：“我看到你爸了，在那里，快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不打扰你们卿卿我我了。”在程悠扬起手之前飞快溜了。

　　陆列风也看到了一路小打小闹走过来的两人，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头和传达室里的保安说了什么，竟然就放他进学校了。

　　“不是说不要过来吗，诶——保安怎么会让你进来的？”
　　陆列风轻笑：“他认识我，我说来看老师。”

　　好像……也合理，毕竟也算是校园风云人物了。

　　他举起手中的一个袋子，是最近程悠很喜欢吃的一家甜品，“走吧，动一天脑子了，先去吃点东西。”

　　逆着大部分从教学楼往外走的人流，他们一起走去食堂的方向。

　　坐在少有人上来的三楼，终于解放的程悠抱着甜品杯，幸福地眯眼：“好香，好好吃。”她把没吃过的另一边推向他，“你要不要尝一下？”

　　陆列风没有答话，摇摇头，继续看着她笑。

　　“你有点奇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我，也不说话，还一直笑……我今天衣服穿反了？”说着她环顾自身。

　　陆列风拉住她的手，“没有，都很好。”终于不看她了，但眼神躲避，没有一点高冷拽哥的范，倒像只小狗在和许久未见的主人撒娇：“就是……感觉太久没见了，有点……想你了。”

　　哦，程悠继续挖剩下的甜品，若无其事地回道：“我也好想你啊。”

　　“不过终于结束啦！感觉发挥的还可以哦。”

　　嗯嗯嗯？高考结束是解除了程悠的封印吗？她现在怎么可以这么淡定地和他说这些话……

　　“对了刚刚就想问你，怎么感觉你好像变黑了……”心满意足解决完甜品的程悠又把注意力放在男生身上。她托腮看了他一会，突然想起这茬。

　　男生抓住时机卖惨：“哦……我去学车了。每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

　　“有这么夸张吗。”程悠被逗笑：“听起来比我这个高考生还辛苦。”

　　许久未见的两人就这样笑闹了好一会。

　　食堂外两侧高大的树荫里挂着飘红的彩带，上面印着像“高考必胜”之类的字样。
　　楼下不间断传来说笑声，收拾完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

　　程悠偏头，和结伴而来的曲不凡和陈星几人打了个招呼。

　　“阿风！你可终于出现了，好久不见想死你了！”照例是曲不凡夸张的肢体和语言。

　　陆列风：“……上周你说自己拉肚子回家，刚见过。”

　　曲不凡挠头，刚想说什么，恰好看见方谢红提着家长送来的大包小包吃的回来了。

　　“吃吧吃吧，这是老方硬从门缝里给我塞进来的好吃的，他做了一下午呢！”

　　“哇太好了，刚刚在教室整理东西，还没吃饭呢！”大家欢呼着簇拥她把袋子拆开，每个菜都干净地被装进一次性碗里，菜色丰富，比私厨外卖更精致。
　　一边吃一边惊叹于方谢红父亲的厨艺，曲不凡更是夸张，吃完手里的又去窗口盛了好几碗米饭回来。

　　几个人说说笑笑，谈天说地，仿佛这是每个一起上学吃饭的日子，直到桌上的菜渐渐被夹空，不知道谁把话题引到“想去哪里读大学”，气氛渐渐沉默。

　　窗外的路灯亮起，像是催促着回去收拾东西离开的信号。
　　几个人并肩从食堂出来，晚风将夏天校服宽松的裤子吹成一片直角。
　　熟悉的小路，熟悉的灯光，熟悉的风和熟悉的人。

　　这样的夜却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