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春风误

7、变化

　　《城》获得国际电影节最佳短片奖提名的消息是三个月后传来的。得到消息的第二天晚上，剧组能聚起来的人都赶到苏扬和隋波住的平房里面庆祝，本就狭小的房间更显得拥挤不堪，到处洋溢着欢笑声，那一晚菜并不多，酒却喝了不少，每个人都兴奋的不停找人干杯，不仅是为了得到提名的激动，也是为自己履历上光荣的一笔，为两个月来所有努力与付出得到的肯定，更是为了未来的无数可能。
　　狂欢持续到深夜，邱醒本来白净的脸已经喝得通红，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迷迷糊糊的睡着。苏扬怕他着凉，把他扶进了里间的卧室，照顾他睡下。再出去时，其他人都踉踉跄跄站起来说要走，隋波看来也喝了不少，歪歪扭扭的站起来大着舌头说要送大伙儿回家，苏扬忙上去拦下他，说你别折腾了，我去送。
　　苏扬刚松开手，隋波就整个人站不住似的摔回到椅子上，嘴里仍大声喊，好！那就让未来的影后送你们。
　　苏扬忙冲过去扶了他一下，又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半娇嗔半责怪的说，大半夜了你别瞎嚷嚷。回头一看，客人们已经自行打开房门，哼着歌勾肩搭背往外走，她赶忙拿了手电筒追上去给他们照明。

　　等到把人都带到大马路上，看着他们坐上出租车离开，苏扬一个人打着手电筒往回走时，才觉得这个夜晚的时间过的实在是太快了。热闹的嬉笑后，站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苏扬突然感觉到被一种无边的寂寞笼罩着，或许是为了排解这种莫名的感觉，又或者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最后，苏扬做了一件自己也想不通的事情。后来她很多次问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但每次她都没有办法回答，到最后她只总结出四个字——鬼使神差。

　　走到大院门口，苏扬并没有急着回租住的房间，而是突然很有兴致的想绕院子一圈散散步，她也的确很有闲情逸致的这样做了。绕到后院时，她看到了里间卧室的窗户，是刚刚她扶邱醒进去的房间，台灯是她特意开着的，怕邱醒醒来时会因为不熟悉环境撞到，窗帘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匆忙拉了一下，但并没有拉严，屋内橘色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显得静谧而神秘。那灯光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着苏扬慢慢的凑近了那扇窗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凑上去，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但她就是凑上去看了，并且看到了——邱醒还在床上睡着，床边坐着的是隋波，隋波的手指正轻柔的擦过邱醒的面颊，然后是眉毛，眼睛，鼻子，最后是嘴唇，他的手停在邱醒的唇上，苏扬看不到隋波的表情，但在橘色灯光的映衬下，隋波脸上的曲线此时显得格外柔和。隋波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手指，或者是邱醒的嘴唇上，然后，苏扬看到隋波慢慢的、慢慢的，伏下身去，轻柔的将自己的唇印在邱醒的唇上。
　　眼前的一幕，让站在窗外的苏扬有一种荒唐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但是她却完全笑不出来。隋波，这个她朝夕相处了半年的男人，这个才华横溢、说要带她走向最高领奖台的男人，这个称她为“自己人”、让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有个家、有个依靠的男人，这个她仰视、爱慕着的男人，在这一刻，正在认真地吻着另外一个人——一个男人。
　　苏扬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名看客，此时此刻，她也的确是一名看客。隋波的吻浅尝辄止，他抬头直身的那一刻，目光与窗外的苏扬毫无阻隔的对上了。两个人都怔了片刻，之后，苏扬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扬其实无处可去，但她也同样没有理由停留，她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从一个深夜走到另一个黄昏，她穿过熙攘的大路、走过寂静的街巷，最终，还是回到了与隋波的住处，她是回来拿东西的，她选择彻底的离开，把自己的物品，连同自己的感情，全部带走。
　　苏扬进屋的时候隋波就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仿佛昨晚苏扬出门后他就没挪过地方，但苏扬知道不是，即使她异常希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什么也没看到过，但她无法欺骗自己。
　　苏扬沉默的收拾，旁边，隋波沉默的看着，他只在苏扬提着行李包要出门的时候站起来轻轻拉住了她，回应他的，是一记又脆又响的耳光。
　　隋波左边的脸颊连带耳朵都应声红了，但他没有松开拉着苏扬的右手，他用左手别扭的从右边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苏扬，说，上午有个经纪人来找过你。
　　这一刻，苏扬的那记耳光显得尤其可笑，原来隋波连留她的心都未曾有过。苏扬拽过名片提着行李转身离开，一眼也没有看隋波。她不想看，也不敢看，她不想让抛弃自己的人看到自己的眼泪，一滴也不行。所以，苏扬把眼泪洒在了她身后的胡同巷子里，洒在了她不知去往何方的踌躇中，洒在了她将永埋在心底的刻骨铭心下。最后，当眼泪流干的时候，苏扬握着拳头、昂着头对自己说，没关系，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