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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 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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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辰决然地推开了父母的房门。
入目的景象让他心里一疼。
姬母背对着他在哭,肩膀轻微地颤动着,姬父无言地把她搂在怀里。
两人的鬓间都有了白发。
姬辰一时有些恍惚。
印象里父母都是不苟言笑的人,身为教师的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戴着眼镜读那些厚重的大部头,上面印满了一个个学术符号,而母亲则很少留在家里,偶尔出现也是一副女强人的架势——高高盘起的发髻,即使在家里也穿着严谨,透过镜面的目光总是冷峻严肃,让人不敢与其对视。
但是她在家的时候姬辰总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不是姬父半熟的面条也不是油腻的外卖,而是真正的,由母亲亲手做出来的饭菜——说不上是什么珍馐佳肴,但总是让人胃口大开。虽然这样的时光很少,更多时候姬母则是严肃地要求查看姬辰的试卷和书包,对着偶尔翻出来的情书和不是第一名的成绩单怒不可遏。
可不知为何姬辰却在这一刻莫名地想起来那一道糖醋排骨,鲜红的酱料覆盖在排骨上,尝起来酸酸甜甜的,每次母亲下厨桌上都会有它,姬母会做的菜不多,这是唯一一道肉菜。
因为姬辰爱吃,而且百吃不厌。
从小到大,他从未反抗过父母,认认真真地扮演着世人眼里的好儿子好学生好少年,可这唯一一次的反抗就让父母伤透了心。
他也很伤心,但有些事,不是伤心就可以忘记,不是眼泪就可以抹去。
他也有自己的梦想,并愿意为此而披荆斩棘。
“爸,妈,”他对着父母的背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在大理石地板上磕出声响,“感谢你们生我养我,如今我也大了,却还您老伤心,是我的过错。”
姬父姬母没有回头,冷硬的背影让姬辰的五脏六腑都揉成一团,血肉模糊。
他顿了一下,旋即毫不犹豫地重重磕下去,额头砸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用力过猛让他眼前发黑:“然而只有这件事不能妥协,或许经年过后我会后悔,可我只知道我现在绝不放手……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求你们给我一个选择人生的机会。”
他保持着那一个姿势一动不动,额头长时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麻木了大脑,他开始头晕,眼前天旋地转,几欲作呕。
他能感觉到身边有人来来去去,他们的小声议论像是苍蝇般萦绕在耳旁。姬辰不知道他们是否在讨论他,他甚至弄不清他们话中的含义,所有的声音都是无意义的连贯噪音。他太累了,思维混沌而庞杂,只剩唯一的指令——跪在这里,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可是就算姬辰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还是有人会在意。
房间里丢出一个玻璃摆件,不偏不倚砸在姬辰脚边炸开,四溅的玻璃碎片呈放射状散开,有几片还刮到了姬辰的脸,留下细小的伤口,缓慢地渗出血珠。幸而之前因为不舒服而闭上了眼,不然还有可能致盲。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怒吼:“滚出去!别跪在门口丢人现眼!”
“要丢人现眼去外面!废物!脏了我的脸!”
天边突然炸响一声惊雷,随后雷鸣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像是谁在愤怒地咆哮。
少年跪在地上的身躯轻微颤抖了一下,夏天里他穿的单薄,白色的廉价衬衫显出他劲瘦的腰身。还未发育完全的身躯显得青涩又修长,他跪的端正,是很标准的三拜九叩,每一寸肌肉都绷的死紧,一秒不曾放松。可听到这句话他却像是被谁抽了一鞭子,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肩胛深深塌陷下去。
他忽然喘不过气似的大口呼吸起来,死死憋住了那一声崩溃的泣音,腮边滚落下一连串的水珠,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父母或失望或愤怒甚至是厌恶的眼神。
只是一个与常人不同的梦想,只是与你们理想中的好儿子有了偏差,为什么你们就能把我当做一件垃圾一样废品来看待?你们养我十六年,难道真的只有当一个傀儡才能偿还你们的恩情吗?可是我是人啊,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怎么就这么难呢。姬辰昏昏沉沉地想着,那一刻他只觉得身体像是被劈成两半,一半在叫嚣追求梦想和自由,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厮杀,与伙伴并肩作战为荣耀而生;另一半却在内心深处懦弱的哭泣,为两鬓斑白的双亲,为以前顺风顺水的人生和所有人嘉赏钦佩的眼神。
我到底应该怎样选择?
姬辰重重磕了三个头,摇摇晃晃站起来,透明的泪水混合了血沫,在两颊留下淡红的痕迹,有种支离破碎的美感。然而少年脆弱的神情却并未影响他话语里的坚定:
“……我知道了,我去外面跪。”
意料之中的呵斥传来:“逆子!你还要怎样!”
“我会一直跪下去,”姬辰踉跄地朝外面走,眼神里满是倔强,“就算您不同意,就算这个世界都在阻止我,我都不会放弃——我爬也要爬过去……”
姬母站起来,嘴唇急剧颤抖着,她望着姬辰离去的方向,眼里蓄满了泪水,她哀求地望了一眼丈夫,写着无声地请求,姬父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扔下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让他去!”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迅猛而毫无预兆。
好似上一秒还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下一秒就雾霭沉沉大雨滂沱。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刚开始还能见到三三两两没有带伞而狼狈快跑的行人,后来雨势愈发强劲,连打伞出行的人也匆匆离去,只有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轿车,高速转动的轮胎绞起一滩滩污水,尽数泼洒在路边,也有不少溅到跪在街边的少年身上。
姬辰身上已经湿透了。
从头到脚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下半身早已麻木,过了后就是针刺般的疼痛,一开始是绵软的酸痒,到了后面则是连绵不断的刺骨的疼。冰冷的雨水不能缓解这股疼痛,相反只是雪上加霜,如果说一开始他是不想站起来,那么现在他已经脱力到不得不靠着双手支撑才能勉强不趴到地上。
从中午开始就滴水未进,姬辰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冰冷的雨水打在高处的砖瓦上,打在楼房的玻璃窗上,打在不远处的灯柱上,打在地面的水洼里……整个世界都是飞溅的雨声,高低起伏,细密的雨丝连成厚厚的银幕,仿佛天地跟他远远地隔开。
没有人上前问候,没有人为他驻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个人也有自己的家要回——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归宿,只有他孤身一人如幽灵游荡在这世界,不知去向,也无归处,固执地抱有不现实却宏大的执念,力量却如此的渺小可笑得像蜉蝣撼树。
他不是游戏里的英雄,不能拯救符文之地也不能保护弗雷尔卓德,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无能。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握的小屁孩。
他受制于人,在命运的刀斧加诸于身时,也只能无助又无能地哭泣。
在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夏夜里,有人撕心裂肺的哭泣掩盖在铺天盖地的雨水里,那悲伤到无望极点的心情,也一并掩埋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孤寂雨夜。
这场雨从晚上一直下到中午,连绵不断的雨水和乌云省略了日出,天色一直暗沉着,雨势逐渐变小,却依然没有停,姬辰就那样一直跪在街边,跪在宾馆的门口。
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楼上的窗户,他知道哪一扇后面住着他的父母。
可是那一扇窗户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
还有时间,他深呼吸几口,努力忽略膝盖那里刺骨的疼,透过大门他能隐约看见大堂里的钟表,他模糊地想,还有时间,我还有机会。
……再跪一段时间,爸爸妈妈肯定不舍得我继续跪下去的……我就可以去参加选拔了。
可以和他们并肩作战。
可以在游戏里快意厮杀。
可以一步步地,证明自己的能力,慢慢地,告诉他们,我很强。
告诉他们,我没有错,我是最强王者,战场就是我的归宿,我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出血路,也能走上决斗台去角逐最后的荣耀。
姬辰嘴角缓慢地扯出一抹微笑,他全心想着美好的未来,全然忘记了如今糟糕的处境。
那样的未来让他无悔所有的付出和牺牲。
如此令人期冀,于是就连之前的坎坷也变得可以忍受。
还有时间。
“姬辰到底在哪里!”
洛非在训练室里焦躁地来回走动,高午一声不吭地坐在最角落里,眼睛下面是浓厚乌青的黑眼圈,神情萎靡。
洛非自打昨天下午开始就没理过他。
完全漠视,像是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个人……不,连空气都没有,真空地带也不过如此。
事实上,高午昨天一晚上没睡,深深的愧疚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时间越长就越煎熬,他神经质一般咬着自己的指甲,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他明明记得自己并没有把消息泄露出去!威胁的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自己的手机上的确有自己发给老师的短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姬辰的一切信息!也是这条短信坐实了自己的罪行,高午永远忘不了洛非看到这条短信时伤心失望又愤怒的眼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上就要十点了!”洛非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望眼欲穿地等在门口,期盼能看见少年挺拔的身影,“选拔赛就要开始了!他怎么还不来!”
是的,今天的选拔赛依然照常进行,并没有如同王絮所说的那样延后。
“你不是跟姬辰最亲近吗!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洛非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扑向王絮,“你能不能联系到姬辰?”
王絮皱起了秀气的眉,言语间满是担忧:“我怎么知道!姬辰没有手机,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在哪?”说完话锋一转,变得愤慨又不屑,“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去担心他?要不是你,”他朝着高午的方向一仰下巴,“——和你这位不惜一切也要让你成功的‘好朋友’,姬辰根本就不会有事!”
“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姬辰还是没来吗?”负责人敲门进来,眉宇间有着不小的纹路,他很遗憾地说,“比赛就要开始了,如果再联系不上他就要取消他的比赛资……”
“你说得对。”
洛非突然出声,少年喑哑的还处在变声期的声音是那样沉重和悲伤,那是浓重的化不开的愧疚和可惜。愧疚识人不清,可惜世间再难寻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我弃权。”
他没有说的是,其实他早就开始关注姬辰了。
最早的时候他认识的只是游戏里的一个ID,这个叫星光的玩家像是天生克他,虽然两者相遇的胜率总是五五开,可星光的排名永远压在他头上,那三天两夜,他跟着星光不眠不休地打排位,星光赢一局,他也赢一局。
直到最后一局,他们正好对上,那一场打的昏天暗地,拖到每一个人都买了复活甲,两边所有的高地都被拔了个精光,只剩两座水晶遥遥对峙。姬辰所在的蓝方因为AD的失误近乎全灭,最后只有姬辰一个人丝血逃脱,在水晶前躲掉了一万个技能,拖到队友复活翻盘。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洛非的心情异常平静。
他退出来,赫然发现星光已经爬上了国服第三的位置,前两个都是打AD位的,自此星光国服第一中单的名号就叫了出来,而与此同时国服第五的洛非也顺理成章的成了国服第二中单——如果他在最后一局赢了姬辰,这国服第一就是他的。
可他丝毫不觉得懊悔,只觉得与有荣焉。
像是变扭自闭的小孩终于认可了他的新朋友,觉得这个人有资格当他的知己。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只是很单纯的想,啊,这个人果然很厉害啊,不过我肯定比他更厉害。
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来一场solo。
洛非说完,不顾所有人复杂地眼光,毫不犹豫地大步向门外走去,不知为何,竟无一人前去拦他。他拉开大门,细碎地雨丝朝他飘来,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毅然决然地向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他要找到姬辰。
——要拉他去网吧,再来一场solo。
——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输赢,无关比赛,无关将来,就只是……
——为那个疯狂的,热血的青春,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或者是纪念。
他找到姬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雨也差不多快完全停下,只剩零星的几点飘落在半空中,迟迟疑疑不肯落下。
洛非摸了一把脸,汗水和雨水尽数混合在一起,有一点溅落在嘴里,又咸又苦。他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的乱晃,逮着一个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得贼好看的小少年,打游戏很厉害……竟还真的被一个路人指到这里来。
“……游戏厉不厉害我不知道啦,不过之前我来上班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孩跪在宾馆前头,好奇上前看了看,长得是很不错的样子。”
洛非心跳加速,下意识就觉得那就是姬辰,匆匆到了谢问了地址就急急忙忙赶过去。一路上他有无数的话想说,梳理了半天直到见到姬辰也没把那被猫抓过的思维理顺,哽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去参加选拔赛?”
话音刚落,洛非就看见姬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神也变得无比渗人。
他被吓了一跳,刚想问怎么了,就听见姬辰嘶哑着嗓子:“选拔赛?”
“对……对啊,今天上午十点的选拔赛……”
他还没说完就听见姬辰笑了。
笑得很难听,嗓子里像是含了一把沙,笑起来断断续续的。
姬辰像是被当头打了一巴掌。
醍醐灌顶般,所有混沌的思绪都神奇地理顺了。
姬辰双手撑在地上,脑海里闪过之前无数的疑点,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王絮是怎么知道他住在哪里?父母闯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包括高午都是一脸茫然,只有王絮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而当他和洛非双排的时候,王絮对着进浴室的高午大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可是他明明下午刚充过电,充电器还是姬辰找给他的。
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是很久之前的一幕。
那是一个暖春的晚上,空气里浮动着花香,没有烦人的知了,静谧而纯真。
少年对着他笑得腼腆而羞涩,像是对着邻居大哥说起他心仪的梦中情人:“我很喜欢这里,我想留下来。”
他是怎样回答的呢?
姬辰重重的闭上眼,呼吸间满是灼热。
对了。
“那就努力,然后打败我。”
姬辰闭着眼睛毫无知觉地朝前面倒下去,洛非慌忙去捞住他,入手却是一片滚烫。
姬辰在发烧。
经历了这痛苦而折磨的一天一夜,他终于倒下了。
因为唯一支撑他的信念已然崩塌。
雨不知何时悄悄停了,下了一天一夜,想必也累了。
乌云散开,太阳的光辉一缕缕洒下来,街上的行人纷纷收起伞,放慢了步伐——在太阳底下人们总是放松而愉悦的。他们脸上带着微笑和对生活的期盼,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朝气,没有人不喜欢雨后的天晴。
洛非着急地拍打着姬辰的脸颊,试图唤醒他的意识:“喂,姬辰,醒醒,姬辰!”
姬辰在他的呼唤下无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天边的彩虹,刚下的雨水还没干,反射着七彩的光晕。他勉力勾起嘴角,喃喃道:“放晴了。”
“你说什么?”
“……你现在是首发中单了吗?”
“我弃权了,没有你我懒得打。首发中单应该给了王絮吧,也是他运气好,要不然……”
姬辰面无表情地合上眼睛,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眼皮子底下滚动,他却硬生生地夹紧了不让它们流出来。不能哭,姬辰,你已经哭的够多了。
雨后的魔都像是换了个样子,又恢复到之前那个繁华昌盛平易近人的样子,没有半点吃人不眨眼的恐怖。这几个月就像一场梦,姬辰身处其中,到现在才把那一团迷雾似的过去看清白——从一开始,他就高估了人性,到最后,又低估了人性。
这个城市阴晴不定,可不管怎样,人们总是相信风雨过后会见到彩虹,所以就能满怀希望地等待放晴的那一刻到来。
可谁也不知道,就在放晴的那一瞬,有人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漆黑的,冰冷的雨夜,无论如何再也没有放晴的时候到来,他抗过了黑夜,却没有等来黎明。
而且再也等不来了。
“这样啊。”少年沙哑着声音,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晕迷在昔日伙伴的怀里。
魔都的特大暴雨停了,没人知道有人在暴雨里跪了整整一晚上。
他从头到尾都清醒着,等待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心软,等待黑夜里的黎明或是雨后的晴天。
他最后也没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