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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贵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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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毅勇猛的表哥?严小羽愣神,说的可不是付登么?这位付公子真是阴魂不散哪,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儿。她做西席,不知他是不是真当她是知己,一脸不放心,到郭府声称自己是她的表哥,也住进去护花了。早知道,这么麻烦,那日带他出了长安城,就该把他丢在城门下。
今日若不是因为这个付公子,她哪里需要到处躲去。他府上听说真找来了,好处她倒不敢多想,还是保住小命要紧。左思右想只有来投靠楚婆婆,没想到却撞上这邪门的门板,说到底都怪鱼玖儿将她拒之门外。看来这丫头对她怨恨得紧哪,力气又大得离谱,连尤蒻冰那个冰神也差点被她一脚伤到。等她住进来后,可得小心些。
但此时她要想的是如何才能住进来。
严小羽瞬时泪满眼眶,欲流欲止,衬得双眸盈盈,那迷离的雾气随她的泪在眼中转了三圈,愣没滴下来。这是何等功力!
只见她上前扯着楚婆婆的袖子道:“崔公子也是看我跌进来,才说我是不小心的。婆婆,莫要为此气坏了身子。这门板也劳碌了这么多年了,如今还坏在我跟前,小羽真是过意不去。小羽愿为婆婆换个新门板。”
楚婆婆一愣。严小羽一看,有门儿,立马从包袱中掏出一个锦囊来塞到楚婆婆手中,又道:“今日我来找婆婆,是想在婆婆这里住些时日。”楚婆婆貌似随意地拉开锦囊看着,都是些金叶子,这严小羽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再听到这话,楚婆婆更是心生疑窦。
只见严小羽顿时敛了泪道:“婆婆能够保举我做代族长,小羽感激万分。但小羽,很小就出了岛,除了斋里的事,对族中之事知道得不多。婆婆是族中长老,小羽想跟着婆婆,多学一些。婆婆隐居在此,不便出山,小羽就不请自来了,还望婆婆收留。”
泪水清洗过的大眼睛透亮得很,楚婆婆看不到她的心机,但是也懒得看,婆婆早就是一叶障目了,何况那叶还金灿灿的,谁不心动。
果然是族人,都是唱念坐打俱佳。能文能武能流泪,这样的人不做长老族长,谁能做。
鱼玖儿看足了戏,知道楚婆婆看在那个锦囊的份上,必会将严小羽留下。
世上只两种感情最能让人梦萦魂牵,让人振奋,让人生貌似很有意义,那便是爱意与仇恨。
鱼玖儿始终不能对苜蓿的安危生死释怀,不管怎么说苜蓿已为她所有,她到底喜欢苜蓿吗?从前她没时间想,人走了,她却觉得心时时刻刻都被掐着,有水咕咕往外冒,落到她嘴里的,尝了一下又酸又涩,敢情她是个腌坏了的酱瓜啊。
苜蓿是纯净美好的少年,如楚婆婆所说的虹幻公子,就该住在山涧泉边,哪能久居人间。失去的永远最好,她时时期待有一日苜蓿还会回来,但是在那之前,她将非常非常地讨厌这个严小羽。
这样也好,她和她,来日方长!
之后的日子还真忙得让人应接不暇,楚婆婆发现鱼玖儿只有在挑衅严小羽的时候才特别精神,她把这视为少年人应有的朝气,便默许了鱼玖儿时时找严小羽切磋武艺。严小羽虽然觉得不对劲,却也无法拒绝,因为鱼玖儿名义上是楚婆婆的徒弟。她第一次就发现鱼玖儿所谓的切磋是玩真的,看那丫头翻出了长刀匕首,磨刀霍霍的样子,一点儿毫不含糊,她便找借口溜了。之后,她更是使尽浑身解数,逃脱鱼玖儿的千里追踪,有时候也不得不利用崔宏,做一下她的挡箭牌。
据严小羽连日来的观察,鱼玖儿和崔宏两人的关系极为微妙,相依为命,却又泾渭分明,互不干涉。鱼玖儿执拗起来实在吓人,她就像股浓烟,被她罩上能呛个人半死。而崔宏一副清雅书生,整日舞文弄墨,一副就要羽化升仙的样子,实在让人有距离感。
当然,也有能让他气歪俊脸的事。比如,前两天,楚婆婆送来几本书给崔宏,说是鱼玖儿交代让他好好研读研读,崔宏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大汉骰王》,《骰王志》,《骰王后宫》,《赌术大全》。这都是些什么?可那鱼玖儿还要叮嘱他说,想治国平天下,估计一时半会儿你也没机会,你如此悟性,如此天分,不可荒废,不如找些旁的,至少能学以致用,莫让那些圣贤的大道理误了你。崔宏一气之下,将这些“旁的”都塞进了灶膛,两人直骂对方不学无术。严小羽同情崔宏,人说落草为寇可怜,这落魄书生不用为寇,哪里又幸运了呢?
而那个两岁孩子桃生是这院里和她严小羽最投缘的人了,机灵可爱,清清秀秀,一双眼睛神采飞扬,真是可造之才啊,严小羽常摸着那小丫头的头这么说。
鱼玖儿不知道严小羽到底想把小桃生造成的才,但是严小羽这时候再不放下她家桃生,她就要把严小羽当柴劈。鱼玖儿在寨里的身手就已经是够滑溜的了,但这严小羽更狡猾,没过几招,一滑便没了人影,每次见到她时,她不是和崔宏弹琴论画,就是和桃生玩,让鱼玖儿她下不了手。
二人相斗,楚婆婆也不看好鱼玖儿。严小羽长年在云门斋中习舞,但她对自己的身体控制得极好,虽然技艺不高,但利用身体的效率在练武之人中算是上乘。她劲力和玖儿相差很远,但她的速度和身体应变的能力让鱼玖儿短期内还逮不到她。
鱼玖儿便好奇这云门斋,听说他们一族在中原的经营的艺坊,在长安很出名,被那些豪门追捧为神仙风雅地。玖儿嘀咕,这神仙风雅地和略阳那个人称“世间温柔乡”的“媚香院”有什么区别,结果严小羽花容大变,一脸狰狞,一顿臭骂劈头而来。
也难怪,严小羽提起云门斋从来是神采飞扬,那语气不由得让玖儿想到猪肉铺老板夸耀他家的猪有多好多好。她说自己在里头是地位尊贵的严小姐,年纪轻轻就是歌舞教习,大概是从前被人伺候,作威作福惯了,不事生产也就算了,还常常抱怨饭菜不好,床板太硬之类。
鱼玖儿每日劳碌得要死,哪里经得起她这么无病呻吟,便道:“东山上的坟地土松得很,你上那儿睡去。”末了还威胁她,要给她饭菜下毒。
严小羽日日躲她躲得没好心情,便骂人不带脏字,出口成章,句句指摘鱼玖儿言语刻薄。
两人不合,动起手来不分场合。
正如此刻正吃着饭,她们站起来,欲掀了桌子开打,眼看一桌饭菜就要从众人面前毁于一旦。之前这么演练过数次,大家早有了经验。吃饭都是先兜好菜,再抱在怀里吃,已备不测。
桌子翻了,楚婆婆和崔宏乃至小桃生都端着碗转到一边吃去。晚上饿肚子的注定是这两个打架的。
刀锋过处,鱼玖儿是凶猛的大鱼,银链飞舞,严小羽是滑溜的泥鳅,一个主攻,防守狼狈,一个擅躲,偷袭精准,比街上打把式卖艺的精彩多了,而且大大方方地看霸王戏,不给钱也没人嘘。
两个从屋里打到院里,大家端着碗也跟出去,边吃饭边看戏。
不知是严小羽被鱼玖儿缠得有点疲累,身手慢了,还是鱼玖儿渐渐跟上了严小羽的步调,鱼玖儿开始控制了这场缠斗的节奏,略占上风,正到精彩处,楚婆婆和崔宏刚想叫好,却听到“轰”的一声响。众人一呆,鱼玖儿和严小羽收了兵器,怨恨地对视一眼,各自后退。
院门处空荡荡,只有一个强健的人影,倒在地上,依然是楚婆婆那副刘皇叔的甘夫人逃难时用过的陈年古董老门板。楚婆婆哪舍得去弄新门板,能将就多久,就是多久。
这不是和严小羽一起来城中的那个壮小子吗?鱼玖儿心中讶道。
只听严小羽和崔宏齐声道:“付公子!”不过姑娘语带惊惧,少爷十分惊喜。
严小羽一心要躲避的人终于跟来了,她暗自后悔以前太自信,带着他来此调查过婆婆,没想到她终究没能甩掉他。
“严小羽,人都找来了。你不是说他不是你表哥吗?”楚婆婆质问道。她以前到郭家探访过,自然听说过这个与严小羽同来同往的公子。
严小羽一脸窘迫,战战兢兢地上前附在楚婆婆的耳上,低语了一番。
只听楚婆婆推开她气道:“严小羽,你好大的胆子啊。”
崔宏惊讶了。鱼玖儿一头雾水。没想到这副门板对楚婆婆如此重要,连损毁的罪责居然都要连坐,难道真是稀世老门板?
这时那位付公子毫不留情地抬脚踩过那破败的门板,顿时一阵“嘎吱”乱响,只见他上前道:“婆婆,在下付布衣,见到小羽她和这位鱼姑娘打得焦灼,一时心急,便闯了进来,还请婆婆原谅。”付布衣不该叫布衣,就冲这身打扮完全该叫锦衣。
“哦?看来公子这事,还真挺急?”楚婆婆紧盯严小羽,只用眼角扫了扫他。打得不焦灼,她老太婆还不想看呢。
鱼玖儿不知道这付布衣到底是不是严小羽的真表哥,但他一开口,便注定了在婆婆这里不得善终。
首先,这大门上了闩,虽然门太破,但也能钻个头进来,他不能先吼一声嘛。其次,他对弄坏了门的事只字不提,显然未把此事放在眼里。最后,请人家原谅,又完全不提赔钱,在婆婆眼里便是没诚意。难怪婆婆一脸铁青。
付布衣实在不擅察言观色,说道:“婆婆,我想也在此处住下,不知是否可以?”
“不可以。”楚婆婆不加思索。鱼玖儿一愣,严小羽对婆婆说了什么,竟让婆婆完全没了敲竹杠的心。
崔宏也过来,问那付公子道:“付兄,这是为何,你可是有了难处?”
付布衣支吾难言看向严小羽。严小羽低眉别过脸去,似乎不敢看他。
难道是这付布衣喜欢严小羽,死赖着她不放?鱼玖儿顿时浮想联翩。她不由眯眼打量了一下付布衣,还是那么健硕挺拔,黑里透红的脸庞,浓眉大眼,好像还挺……厚道的样子,又见严小羽躲闪不及的样子。很好,很好,既然如此,那她小鱼便要留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