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海上歌（二） ...
-
等待行针完毕，白八泽已是全身虚汗，就连唇上唯一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但腹上盘踞的骇人疤痕却已经浅了一分。
海女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你先歇会，我去准备热水。”
榻上的男人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无力地闭上双眸。
挺过这趟磨折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
海女没有再打扰他，端起空荡荡的木盆，轻轻走了出去。
直到海女的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白八泽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秀气长眉因为疼痛不由微微皱着，呼吸却渐渐变得悠长。
微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自窗外溜了进来，抚过他苍白的面颊，吹过他因为伤口并未拢起的白色衣袍。
也带起不知何时站在榻边的男人玄黑衣角。
由于常年困于殿内而显得过于白皙的指尖拢起宽大广袖，再小心翼翼地忍不住颤抖着，抚摸上榻上之人难得脆弱的俊脸。
那双手自白八泽紧皱的眉头一路向下，划过仍然在出着虚汗的笔尖，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瓣，再到脖颈，胸膛，最终落到那道破坏美感的伤疤上。
“啪哒。”
有一滴水落在白八泽的唇角，将他从朦胧的睡梦中唤醒。
“下雨了吗？”
他喃喃着看向窗外，果真已经有滴滴水珠自天而落，打在屋旁树木枝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
白八泽闻着下雨天气独有的湿润味道，下意识伸出食指，沾起落到唇边的水滴，送到舌尖舔了一下。
很咸。
白八泽眸中骤然划过一道复杂。
“爹爹！爹爹！”
孩童稚嫩清脆的笑声自外而至，打断他的思绪。
他熟练地伸开双臂，迎接归林的小稚鸟，却忘记了自己刚刚行针，顿时痛得他一声嗯哼，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爹，爹爹？”
小姑娘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家爹爹一瞬间的僵硬，连忙便要从爹爹怀里出来，却被一把更加紧密地按入怀中，耳边是自家爹爹温暖轻柔得如同海风一般的低语：“爹爹生了病觉得有些冷，铜钱和哥哥一起，给爹爹取取暖好不好？”
一听他这么说，原本眼巴巴咬着手指站在门边的元宝娃娃立即也眉开眼笑，和妹妹方才一样投入自家爹爹怀里，一人握着爹爹的一只手，送到嘴边呵着气。
极东海岸四季如春，温度适宜，哪里会真的觉得寒冷。白八泽方才那般说，也只不过是为了转移两个孩子的注意力，不让他们发现自己异样。
但搂着两个肉团子在怀里，双手还被不停的呵着热气，白八泽这时候终于自食其果，感觉浑身都热了起来，点点汗珠又一次从鼻尖冒了出来。
他终于有些受不了，想要将两个孩子从怀里放出来，摸了摸他们的小丸子头，哄道：“爹爹受寒了需要洗热水澡才能好，元宝铜钱先去找海女姑姑玩，等爹爹洗完澡，再陪元宝铜钱可好？”
两个小娃娃却揪着他的衣衫使劲儿摇头，说什么也不愿放手。
白八泽揽着这两个小火球，只觉得面上身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多得仿佛能滴下水来，身上披着的衣衫也已经被浸湿，尤其是与火球接触的地方，更觉闷热，热得他呼吸不畅，连带着刚刚已经痛得麻木的伤口也恢复了知觉，便感到分外的痛苦。
白八泽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清澈明朗的黑眸，已经隐隐浮现出一丝红色，意识渐渐朦胧。
便就在这时，原本缠在身上的两颗火球突然纷纷松了力道远离了开。白八泽顿时感到浑身一松，那种发自心口的压迫感终于得到缓解，让他狠狠松了一口气，立刻闭上双眸调整状态。
但就在下一刻，他的身躯却是前所未有的僵硬，那双刚刚闭起的双眸，也难以置信地张大着，没有焦点地看向前方，嘴唇因为惊讶微微张着，却吐不出半句话来。
在他身后，一个身穿玄黑长袍的男人紧紧拥抱着他，将脸贴进他的后颈。
白八泽便感觉到，有大滴大滴的滚烫的液体，跌进自己的衣襟。
白八泽突然便知道了，那滴落在自己唇边的，很咸的雨滴，究竟是什么。
房间里，两个男人就这样静静拥着，谁都没有说话。屋外是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更远出隐隐传来海水拍打岸石之声，愈发衬得屋内静谧温馨。
两个男人姿态亲密，便仿佛从未分开过一般。一双精致的奶娃娃，肩并肩头靠头地蜷缩在一起，在软榻上美梦正酣。
仿佛过来很久，又仿佛不过是一瞬，房间里传出一声叹息。
白八泽掰开男人禁锢着自己腰部的臂膀，转过身，伸手揽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压向自己，同时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
男人漂亮的双眸中顿时惊讶地睁大，紧接着便仿佛氤氲了星辰，所有激烈复杂的情绪，都被揉碎投进这湖被白八泽搅乱的春水里。
白八泽被他紧紧地抱着贴着，如何感觉不到他的激动和冲动？
他的心突然酸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理智唤醒。
他贴着男人的唇轻笑了一下，躲过他更深的亲吻，反是踮脚与他额头相贴：“谢秩，再见了。”
下一刻，原本就出现得突然的男人，更加突兀地消失在原地。
白八泽几乎是同一时间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小白，小白？”
当他终于悠悠转醒时，已经躺在软榻上了，他转过头，一双儿女还蜷在他身侧睡着，神情十分安详。
“他们都没事。”海女坐在榻边的凳子上一边给他调药，一边轻声道，“相反，原本还在躁动的经脉能量这时候已经平和了太多，我相信，至少一个月的时间内，封印都不会再有问题。”
说到这里，她抬头，声音里已经不觉地带上一丝颤音：“他来过了？”
虽是问句，其实是肯定的语气。除了一双稚儿的另一个父亲，她实在想不出有谁能有这般强大的力量，能瞬间平复两个孩子体内涌动的阴煞之气。
白八泽却是难得的怔楞，等到海女问过第二遍的时候，方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丝笑：“是，不是梦，他已经来过了。”
“那他既然已经找过来了，为什么…”海女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识脱口而出，有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误，险险咽下其后话语。
但白八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没将我带走？”白八泽挑眉问她。
海女点了点头，神情很是担忧。
白八泽有些忍俊不禁：“我好歹也是安定一方的神兽，福泽绵延，与他谢秩全盛时期都不分伯仲，更何况他还背着不死殿在身上，能有多厉害啊。”
问题是…你也不是全盛时期呀…
海女看着他袖口隐隐露出的伤痕，心中又是一酸，面上不由自主地也露出一丝痕迹来。
“好了，莫要忧心。”白八泽看到她这般，走上前，如同抚摸一双儿女一般，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很暖，“不过是暂时将他身上不死殿的封印戳破了一些，逃避一时罢了，没有费多大力量的。”
他说到这里，又怔楞许久，终究笑得释然：“我，他强带不走。他要来，我也阻拦不住他。终究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怨，不过是往日情义如烟灭，我又何必多思忧虑，平白自降身份。顺其自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海上歌（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