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15、学语 她唤你师父

　　只远远看上一眼便知那人是谁，段陵鼓着脸哼了一声，扯了扯赤瞳的耳朵，道：“姓白的又来了。”

　　赤瞳则是朝着人影的方向，兴奋地嗷了两声，眸中都是即将得救的欣喜。

　　待人走近，段陵才发现，那人手中还提着两个黑色的小酒坛子，外系着艳艳红绳，白无偃勾着食指，一手一个，瞅见两人，笑呵呵道：“小不点，想我没？”

　　段陵没理他，转头朝屋内唤道：“师父！”

　　赤瞳“蹭”地一下挣开了段陵的手，一下子就窜到了白无偃身前，绕着他转圈，眼睛直溜溜的盯着他手中的酒坛。

　　白无偃将酒坛都并到左手上，微微俯身，向下伸出右手，吃通便顺着他的胳膊一路爬到了他的肩上，又在他颈上绕了半圈，顺着左臂向下滑了几寸，鼻子凑到酒坛旁嗅了嗅。

　　白无偃轻轻将她的头拍开，道：“这可不是给你喝的。”抬眸见顾珩缓缓步出门外，笑道：“哟，气色不错嘛！”将手里的酒坛扬了扬，“老爷子新酿的桃花酒，来两杯？”

　　白无偃口中的老爷子，是幽暝谷谷主殷枫沐，也是白无偃的外祖父，凤仪山这篇宛若桃源的世外秘境，也是殷枫沐早年四处采药时发现的。

　　顾珩不理会他话中的戏谑，展眉笑道：“若我没记错，再过两日便是仙林会，你今日来做什么？”

　　白无偃道：“我又不稀罕，我爹也不指着我，我可不就来了嘛，找你喝酒。”

　　说着将酒坛与赤瞳都扔给了迎上来的孟邢，很没正形地上前搭上顾珩的肩，拉着他一起进了屋。

　　段陵一见便知他俩有话要说，便没跟进去，接过孟邢刚拿来的纸笔，皱着眉开始鬼画符。

　　埋着头不知瞎画了多久，一个声音忽地在头顶响起：“笔都拿错了，还写什么？”

　　段陵吓得一个激灵，笔都掉在了地上，赶忙将那张被画的乱七八糟的纸揉成了一团，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眸子无辜地看着白无偃。

　　白无偃原本没发觉什么，被他这反应倒弄的有了几分好奇，从他手中抢过纸团，打开一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见皱巴巴地纸上画满了毫无规则地横竖撇捺，唯有右上角稍微干净一点，然而那个地方赫然画着一只奇丑无比的乌龟，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白。

　　白无偃将纸扔给顾珩，骂道：“看看这小混账学了些什么好东西！”

　　说完又想起顾珩看不见，又将纸夺了回来，在段陵头上敲了一下，指着画上的乌龟，好笑道：“阿珩就教会了你这个？你学的倒还挺快！”

　　这事无异于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尴尬至极，本应是段陵理亏，可段陵除了最初的遮掩，被发现后也并无什么羞恼之色，眼珠子转了一转，冲白无偃吐了吐舌头。

　　白无偃都气笑了，将那纸上的东西又看了一遍，道：“你要画便好好画，本公子如此玉树临风，你却将这乌龟画的这么丑，岂不毁了我的形象？”

　　顾珩没看到纸上到底画了什么，只听他们说话也猜出了个大概，不禁也笑了，道：“是我不好，还未来得及教他，你便来了，下次定让他给你画的好看些。”

　　顾珩为人素来温和有礼，看似平和亲善，实则却是有些疏离了，除却少数的几个极为亲近之人，他很少这么同人这么玩笑打趣。

　　因此段陵闻言便怔了怔，白无偃却不觉有何不妥，斜睨了顾珩一眼，转瞬又是一笑，几乎将“不怀好意”这四字都写在了脸上，道：“你教他多不方便，不如我来教。孟伯，再拿两支新笔来！”

　　整整一个时辰，白无偃借口授课将段陵整的欲生欲死，若不是顾珩在一旁，段陵早就忍不住要掀桌子了，不过最后这笔终究是拿对了，字也写的确好看多了。

　　平日里，烧饭这种事，一般都是段陵与孟邢两人轮流着做，但白无偃素来挑剔，坚决不吃孟邢做的吃食，他又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秉性，自己也不会做，因此但凡他来，总是段陵掌勺。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吃了，白无偃仍是忍不住满脸的嫌弃，一边吃，一边不住道：“你这是茄子？不是方才从地上抓起的泥么？还有这个，这是白菜？你从哪捡回来的枯草？”

　　段陵只当没听到，面不改色的大口吃着，还不时给顾珩夹两筷已看不出是什么的菜，只是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白无偃身前的细白瓷杯上。

　　杯身白净通透，无一丝杂质，杯中盛着清凉香醇的桃花酒，酒香夹杂着菜香，不时飘入段陵的鼻中。

　　白无偃看了他半晌，觉得颇有意思，指着酒杯，挑着眉微微一笑，道：“想尝尝？”

　　段陵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倒是赤瞳“蹭”地一下蹿到桌上，凑到了那酒杯前，伸着舌头就要舔，还未碰到杯口，便被白无偃一手给扒拉开了。

　　白无偃给赤瞳喂了点茄子沫，对段陵道：“问你师父去。”

　　段陵瞥了他一眼，往顾珩那边凑了凑，唤道：“师父……”

　　白无偃挑着眉，戏谑道：“你若能说服他饮一口酒，我便把剩下的一整坛都送你。”

　　顾珩酒量奇差，基本是滴酒不沾，这个白无偃知道，段陵却不清楚。

　　段陵并不理会白无偃，伸手扯着顾珩衣袖，不住唤“师父”，那模样既无赖又可怜，顾珩终是被他缠不过，松了口，道：“只能饮一浅杯。”

　　得了准许，还不待白无偃开口，段陵便自己欢天喜地的寻了个干净瓷杯出来。

　　虽说顾珩交代了只能饮一浅杯，可他又看不见，便是段陵偷偷多倒一些，他也不一定就能发现，但段陵依旧是依顾珩所言，只斟了浅浅小杯，勉强盖住了杯底，小心翼翼的品上一口，再学着白无偃的样子，挑着眉斜他一眼，那意思就是：我才不稀罕你的一坛酒，只是想尝个鲜，想让我帮着你坑师父，没门。

　　※

　　段陵聪颖非常，不过三四个月，便将那书笈中的书学了个七七八八，见顾珩又翻出一箱子书来，段陵赶忙求饶，道：“师父，这些字我都会认也会写了，不用再读书识字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那些术法啊？”

　　顾珩笑着抽出两本书，递给他，道：“你先看过再说。”

　　段陵愁眉苦脸地结果书，心不在焉地打开，粗粗扫上一眼，眸光却忽然亮了亮，激动地扑到顾珩怀里，脑袋在顾珩腹上蹭了蹭，道：“多谢师父！”

　　原来那书中记载的并非是什么之乎者也圣贤之道，而是修士修炼之法。

　　顾珩被他蹭的身上发麻，将他推开一些，揉了揉他的头，道：“你先自行领悟，若有不懂的，便来问我。”

　　又过了几日，传说中的灵兽赤瞳终于展现出了她优于普通家禽走兽的一面，找回了一点身为稀有灵兽的尊严：她终于学会了说话。

　　而她学会的第一句话，便让段陵十分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将她扒皮煮了。

　　彼时段陵正坐在门前竹凳上专心研究手上的书，孟邢在拨弄药材，顾珩坐在一旁抱着赤瞳晒太阳，各忙各的，气氛本十分安静，却忽而听到一个稚嫩细小的声音含糊唤道：“师父。”

　　起初段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并无旁人，便打算继续看书，谁知又听到一声轻唤：“师父。”

　　这次的声音也更大了一些，也更清楚了些，连耳朵不太好的孟邢都听到了，回头问道：“方才是谁说话？”

　　段陵顺着声音望过去，便看到了窝在顾珩腿上的赤瞳，顾珩显然也听清了，面上带着惊讶与欣喜，在赤瞳背上抚了两下，夸赞道：“很好，还会说别的么？”

　　赤瞳眨了眨眼，又唤了一声：“师父。”

　　段陵气的将书一扔，猛地站了起来，走至顾珩面前，将赤瞳一把提了起来，怒道：“你再叫一遍？”

　　赤瞳与顾珩皆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赤瞳缩了缩，立即在他手中挣扎起来，又只会“啾啾”乱叫了。

　　顾珩先是一怔，担忧道：“阿陵，她好容易才学会了一句话，你别吓着她。”

　　段陵却不松手，道：“她叫你师父！”

　　顾珩并不理解段陵在生气什么，在他看来，“师父”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当初段陵想这样唤他，自己也就随他去了，他并不觉得这么一个称呼也值得争抢。

　　何况，赤瞳此时心智如同婴儿，也没什么分辨能力，平日里听的最多的是什么，自然也就先学会什么，段陵整日在他跟前“师父师父”的唤着，赤瞳最先学会这一句，半分也不奇怪。 因此，他觉得段陵这一番脾气发的毫无道理，倒是有些无理取闹了。

　　虽是如此，他却也并未动怒，段陵以往在他面前，不论是真的还是装的，都是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从未有过这样莫名其妙便发脾气的时候，顾珩心中奇怪，觉得他应是真的不高兴了，语气又放柔了几分，道：“阿陵，你怎么了？为何生气？”

　　他担心段陵年幼，此时又在气头上，手上每个分寸，恐会弄伤赤瞳，便伸手去接，段陵这下才不情不愿的松了手，顾珩将赤瞳递给了孟邢，拉过段陵的手，柔声道：“怎么了？”

　　段陵红着眼看着顾珩，半晌才又重复了一遍：“她唤你师父。”

　　说话时嘴角便忍不住往下一撇，语气中竟满含着委屈，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