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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慕容雪 1、为避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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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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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坐在假山边,呆望水中摇曳的阁楼倒影,眼睛被碎金色的光斑晃得有点花。
“苏州城的荣府依旧是那么华贵啊!”她站起身,脚下几块碎石落入湖中,“咕咚”一声,溅起一串水花和一阵沉闷响声。
“谁?”
距离假山几步远的石板路上,立即传来铿锵的质问。
慕容雪一惊,屏住呼吸,贴着假山边站了站。
一个人影从石隙中投了过来,好熟悉。
“陆管家,是……是我。”她从假山后挪了出来。
幸亏她反应机敏,那人果真是荣府的管家陆谦。
“慕容雪?”陆谦朝前走了几步,望向她身后假山,没发现任何可疑迹象,随后吩咐道:“你随我来。”
她跟在后面,走到正路上。
陆谦对一个身着蓝色锦袍的男子禀报:“公子,只是荣府的一个下人。”
慕容雪一惊。难道是先皇生前最宠信的三皇子,新皇登基前最强劲的对手——如今的废太子荣城?
她稍稍抬了抬头。他逆着光,只能望见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额前的几缕发被光一照,可以清楚地看到暖黄色的发梢。
半年前,宰相谋逆被揭发,荣城也被牵连,否则,现在皇位上坐着的就是他了。他此刻能活着,全凭先皇临终时让新帝当众立下重誓:执掌大权后,善待三皇子。
新帝登基后,就将荣城安置在苏州荣府,并时时派人探望。探望是假,查探他有无异心才是真。毕竟,他曾是一只脚已经踏上皇位的人。
这三皇子也懂得避锋芒,新帝甫一登基,他便已身体不适为由,辞去朝中职务,交出兵权,入驻这清幽的荣府,休养生息。
这半年来,朝堂势力更迭,而荣城半数时间在游山玩水,寻找初恋。他对半年前的政变一点不上心,也自然不在乎那一场政变死了多少人。
直到陆谦在一旁提醒,她才记得行礼:“慕容雪见过三皇子。”
“慕容雪?”荣城品着这个名字,转到她身后。“你听到了什么?”
耳后的这个声音,让慕容雪脊背发凉。这个能让当今皇帝恨得牙痒痒的人,绝对是个狠角色。
“蝉声,风声,夏虫啾啾的声音,还有……湖水流动的声音。”
“仅此而已?”
“那……还有什么?”她没有装糊涂,真的是她完成杂务,发了会儿呆而已。
荣城还要再问,幸好陆谦替她解围:“慕容雪这个丫头是荣府内最勤奋的,刚到府内几日,便把这府内的亭台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夸奖倒是名符其实。世人皆言,在荣府做侍女,也好过在大户人家做千金。来荣府的侍女姿色出众,学识也比寻常皇亲的婢女高上一层。唯一不足的是,这些侍女身娇体弱,谁也不愿风吹雨淋。
她主动站出来,揽下了打扫荣府七十二亭台的重任,让陆谦松了口气。
听说三皇子体质偏弱,不能受寒,不能外出,只能在这亭台间散心。这江南小镇多细雨,她便在每个园林的亭台边悬挂一把油纸伞,以便这三皇子在游园时,陪同的侍女皆可寻到这救急的伞,又在每一处亭台下放了打火石和灯烛,防备亭内烛火被风刮灭。
荣府从来不吝惜花费,只怪你想不到任何照料这三皇子的方法。所以,她这样一个任劳任怨、想法周到又主动分担忧虑的侍女,当然受器重啦。
说到器重,这三皇子最器重且最信任的正是陆谦,据说,陆谦自幼时便陪伴他读书习武,两人之间情意深重,没有太见外的主仆之分。
陆谦夸完她,这个三皇子就没有再过问什么。摆摆手,让她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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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回到西厢房,就听到阁楼外窸窣的脚步声。显然,打理正厅的侍女皆因荣城的归来而忙碌起来。
她也要抓紧时间了。半年了,卧室、书房、设琴阁她都钻空子找过,今天晚上,轮到翻书阁。
用过晚膳,她拿了钥匙开始行动,一开始,她只是装样子在整理书籍,天黑下来后,她就在书架间寻找蛛丝马迹。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吱呀”一声,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熄了室内的蜡烛,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迈了近来。她第一反应是蹲下,屏住呼吸。
那人没有掌灯,只是缓步向书架边走。即使只见过一面,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荣城。
黑暗中,她更加紧张了。
荣城正要朝她这边走,陆谦追到门口。
“三皇子,您甘心就这样被陷害?”
她等了很久,才听荣城说:“我会让萧家血债血偿。”
这句话毫无预料地闯入她的耳朵。其实,在他推门那一刻,她应该装作被吓到,自然而然出声请安,而迟疑的这段时间,她已错失最佳时机。听了不该听的话,现在出去想不被怀疑都难。
陆谦退下后,荣城也没有掌灯,他坐在书桌旁,撑着额头沉思。漆黑的室内,他们仅隔着一排书架。她双脚麻了,换姿势时碰到了书架,室内有轻微回响。
荣城立刻有了警觉,起身走向书架。
慕容雪揉着酸痛的小腿,小心翼翼在书架间周旋。他从左侧转过来,她就朝门边移一下。她摸黑转到门口时,回望了一眼,那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她透过书架间的缝隙,她望见了他的脸。
她转身就跑,一直跑到厢房,掩上房门了还在疑虑:漆黑夜色中,他是否也看见了她的模样?
第二天,陆谦将所有侍女都召集到了正厅,而正在软椅上喝茶的,正是荣城。在赶来的路上,她听闻是三皇子要瞧一瞧府内侍女。
于是,侍女一个个拘谨地站成三排。而她站在第三排最靠左的位置。
荣城摇着扇子,慢悠悠起身,掠过一个又一个侍女,直到走到她面前,他将竹扇展开,朝她的脸颊掩了掩。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慕容雪直觉就想到昨夜的翻书阁,高大的书架搁在他们之间,以他的身高,的确只能看见她的眼睛。
“慕容雪?”他犹疑地喊出她的名字。
她恭敬地回:“是。”
荣城牵起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真的不知该用力收回,还是任由他轻薄。
其实,在来荣府之前,她已有此顾虑,所以,她并未选择做三皇子的贴身侍女,也没有选择在正堂端茶侍奉,而是找了府内最远离是非的杂活,方便行事,避人耳目。
“一个侍女的手指怎么会没有一点磨痕?”
原来,他在试探。
“以你的容貌,嫁个城内大户并不难,为什么偏偏来荣府?”
见她头埋得更低,他接着逼问:“你来荣府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求生计。”
她含糊其辞。这次,又是陆谦帮她了一把:“回三皇子,她得罪了萧丞相的儿子,哪里有达官显贵敢收留她。”
“萧武?”
“是,萧武扬言,谁收留她就是跟萧家作对。”
慕容雪连连点头,感激地附和。
荣城并没有留露出任何关切,甚至连怜悯也没有,只是说了句:“能得罪萧武,你能耐不小。”
她垂下了头。
“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你和珊瑚换一下吧。”
慕容雪走后,荣城脸色沉了下来。
“你留着她,除了挑起我和萧武的仇怨,还有什么打算?”
“果然瞒不过你。”
陆谦给出的理由,让他更加阴郁。
原来,慕容雪就是前宰相的幼女。
一年前,她爹因为他的事被牵连,挨不住严刑逼供,死在狱中。慕容家该砍头的砍头,该坐牢的坐牢,闲杂人等都被发配。
慕容雪应该被发配到苗疆的,是萧武站出来,说慕容雪已经和他订了亲,就算是萧家的人了。新皇登基,正是依仗萧家的时候,这才不追究。
只是,慕容家也是间接被萧丞相害的,她才会与萧武势不两立,宁愿到别的人家为奴为婢,也不愿嫁入萧府。
陆谦碰巧遇见出逃的慕容雪,就将她安置在府内。
令他意外的是,萧武喜欢慕容雪。
若是将慕容雪这一颗棋子捏在自己手中,对萧武自然是会有牵制的;若是让她心悦诚服地嫁给萧武,并在其中缓和,也可拉拢萧武乃在丞相这一派势力。
无论如何,留住慕容雪,于三皇子没有丁点坏处。所以,在府内,他对慕容雪器重有加,一点一点施加恩惠。
荣城听完后,皱起来眉。
“嫁给仇人,对她来说是残忍的。”
“可是这个烫手山芋接到手里了,就不得不如此行事,否则最先树的就是丞相这个大敌。”
“如果她不愿意呢?”
“我找到了她的软肋。”
陆谦所说的软肋,正是慕容雪的弟弟慕容北,慕容家生了变故后,慕容家唯一的血脉就是慕容沛了,他七八岁,眉目清秀,活泼好动。
这还是一个不知杀戮为何的天真年岁。
慕容雪看待这个弟弟的性命比她自己还重。
2、为试探
慕容雪以为自己要被赶走了,可并没有,荣城将贴身婢女珊瑚调到别处,将她调来做贴身婢女。她一整天紧张兮兮,荣城在藏书阁练字,她就在一旁研磨。
“你说与萧武是仇人,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他派来的奸细?”
“你要我如何证明?”
慕容雪知道自己百口莫辩。虽说萧丞相害了慕容家那么多人命,可萧武对她处处留情。荣城会怀疑她,她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荣城将她在荣府的消息透露出去。
午时,萧武带人闯进来要人。
她听到后想转去后室内沏茶,荣城说有婢女在做了;她说去把书法晾开,他说不着急;她说得了风寒,头晕得厉害。
“见到萧武,你所有毛病都会好的。”
她知道荣城故意为难她,顾不得命令就逃。荣城握住她手腕,不肯放她离开。
忽然间,荣城吻住了她。她挣扎着躲开,可看到门外站着的萧武时,她明白了,他这么做,无非是用萧武来试探,一来断了她和萧武的关系,二来,让萧武恨上她。
这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她没有躲。
“荣城你这个卑鄙小人——”
萧武拔出剑冲进来,被陆谦阻止了。
“大胆,见到三皇子非但不行礼,还敢直呼名讳。”
荣城这才松开她,擦了擦唇角,望向萧武。
“萧大将军,有何贵干?”
萧武指向她:“我要带她走。”
她想往后躲,□□城摁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萧武面前。
“告诉萧大将军,你是想跟他走,还是想留在我身边?”
她没有回答。
荣城接着逼问:“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她眼神中尽是无措,但望见萧武伸过来的手,她背过了身。
想要的东西没有找到,她不会离开荣府。
萧武失望地离开了。她捏着那块玉佩,哭了很久很久。他们之间隔了那么多条人命,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3、为复仇
所幸,慕容雪在萧武那里失去的,都在荣城荣城这里得到补偿。
因为自从与萧武闹翻后,荣城对她越来越好,给她买锦衣华服,给她买山珍海味,而她最感激的,是荣城将她弟弟送到私塾念书。整个苏州城都在传,三皇子要纳她为妃。
对于传言,慕容雪当然不放在心上,荣城恨萧家,他只是在报复萧武而已。
“可她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荣城望着对她渐渐信任的慕容雪,开始布下第二个局。
于是,苏州城传言再起,说慕容雪对萧武念念不忘,惹怒了三皇子,三皇子每每喝醉酒,都让她跪在室外,一跪就是一夜,除此之外,鞭打,欺凌种种刑法加在她身上,她快支撑不住了。
慕容雪不明白,荣城明明已经相信她了,为何还散布这些谣言。
“任何男人都不会让他心爱的女人受折磨,更何况,是一个对他念念不忘的女人。”
他想要用苦肉计,让萧武同情她,救她于苦海。
萧武真的掉入他的圈套了,他再次来到荣府时,慕容雪已经被鞭子打得浑身是伤,她跪在荣城脚边,双肩颤抖。
“我玩过的女人,萧大将军不介意?”
“你只是玩过而已。我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会比你更多,更狠。”
萧武知道自己气疯了,所以才会当着她的面,说出羞辱她的话。
苦肉计历来伤害的,只有当事人。
“带她走可以,三日后,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这时候,慕容雪才知道谣言的威力。整个苏州城的人都以为她是荣城的女人,现在荣城视她为敝屣,萧武还把她当个宝,如果娶了她,萧家也将颜面扫地。即使嫁到萧家,她以后的日子也会生不如死。
这次,荣城亲手把她推入了火坑。
“你难道不想为慕容家翻案?”那次试探,他试出了慕容雪不是萧武派来的奸细,也试出了萧武对她的真心。所以,他计划有变——让慕容雪嫁给萧武。
“嫁给萧武,我就帮你。”
陆谦说,她是最佳人选。
“如果她不愿意呢?”
“她有软肋。”
“如果是,萧武怎么会不利用。”
“他舍不得,而我们没有任何顾虑。”
荣城所说的软肋,正是慕容雪的弟弟,慕容家生了变故后,唯一男氏血脉就是慕容北了,他七八岁,眉目清秀,活泼好动。慕容雪看待这个弟弟的性命,比她自己还重。
“对不起,这个交易不成。”
她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还慕容家清白。
“如果用慕容北的性命换呢?”
慕容雪这才知道,弟弟已经被荣城控制了。当晚,她寻死腻活要跳河,荣城冷静地站在岸边,冷漠地问:“你弟弟呢,也不管了?”
她知道荣城目前不会要她姐弟俩的性命。她只想感染风寒,用病拖延时间,找到想要的东西,所以,跳入冰冷河水那一刻,她没有任何迟疑。
她沉入水底,迷迷糊糊地,望见一间密室的轮廓,可是她意识渐渐涣散,最后,她望见了荣城的脸。
醒来后,慕容雪才知道,是荣城跳下去救了她。这一病拖延了几日,可并没有改变他的主意,因为她已经成了他复仇路上的一颗棋子。
她曾以为,荣城费尽心机,是要让萧家难堪,而离开前一天晚上,荣城才透露他的计划,一个让萧家永无翻身之日的计划——
新帝再过一个月会去萧府为萧武他爹祝寿,到时候,萧武的新婚妻子慕容雪,会在寿宴上刺杀新帝,并栽赃是萧武指示。所有物证,荣城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百官在场,萧家满门抄斩,一败涂地。
天衣无缝,赶尽杀绝。
4、为活命
“萧武会死吗?”
“心软了?”荣城唇角一勾,满满的嘲笑:“萧武他爹是你的杀父仇人,你难道不应该对萧家恨之入骨?”
慕容雪沉默的时候,荣城靠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你敢坏了计划,慕容北将生不如死。”
她知道荣城对半年前的政变心有不平,可未料到他如此狠毒。他没想过平反冤案,因为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他要捏造另一个冤案,以血祭奠亡灵。
她从小生活在安逸中,遇上最大的变故也就是慕容家这一桩。她曾经一直哭,可半年过去,她也想通了,她不要以罪人的身份活在世上,她只想要一个公正的评判,带着弟弟过普通人的生活。
而此刻,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亲手毁灭萧家几百条性命。
“每年正月初七,有人为我爹娘扫墓吗?”
“我会安排的。”
“我还要照顾我弟弟。”
“我会帮他找个好的养父母,保他衣食无忧。”
“他是不是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了?”
她眼中氤氲着泪珠,带着祈求望向荣城。
“对,刺杀一事成功与否,你都不会活着走出萧府。”
她猛然清醒了。怎么能奢望一个把你逼上绝路的人突然心软呢?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特别天真,居然想博取你的同情,奢望你改变主意。”
“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流泪,我不是萧武,不会为你心痛。”
慕容雪别过头,眼泪氤氲在眼眶中,没有一滴落下。
“爹娘死后,再也不会有人设身处地为我考虑了,不是吗?”
坐上马车,慕容雪就一直捂着心口,离萧府越近,她越惶恐忐忑。她望着车帘外,走马观花,此生过往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有哭泣,有笑声,有温暖,有无奈。
这一生原来如此短暂,她多想回到过去,把那些时光一一重过。
她这样想着,忽然想到七年前爹娘带她去苏州河看桃花那一幕。
那年寒气南下,罕见地飘起小雪花,她和一群男孩女孩打雪仗,爹娘就在远处看着他们……
“荣城,你好狠的心。”这是下车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荣城忽然想抓住那个和他有着共同命运的人,可是,马车内已经空空如也。
他忽然意识到,慕容雪也只一个失去父母不久的孤儿,一个为了生计从大家闺秀沦为看别人脸色的婢女,一个被逼成为他复仇棋子走上绝路的人。
一个和他这半生这么像的人。
她刚才一直捂住心口,那种心痛滋味他尝到过。
此刻,那种疼痛也在她心里折磨着她。如他当年,即使知道母妃死于他人之手,依旧忍辱负重,喊了杀母仇人七年的母后。他要装作若无其事,步步为营。
如果可以,他宁愿回到七年前,回到苏州河,回到那个穿着红风衣的小姑娘面前,问清楚她的名字。只是,从那一晚回皇宫,杀戮就一点一点填满他的人生,他没有心思找她了!大概那一晚是他快乐时光的终点,他才会对那个小姑娘念念不忘。
最后一段路,他让陆谦去送,自己直接回府。他不敢面对慕容雪。
半个时辰后,陆谦骑着马赶了上来。
“她哭了吗?”
陆谦摇摇头。
“她有什么愿望要我帮她实现?”
“她说,听说明年三月会下雪,苏州河,雪海桃花,不再属于我。”
荣城猛然愣住了,苏州河,雪海桃花,原来真的是她!
第一次望见那个翡翠玉佩,他就怀疑了,可那玉佩也并非仅有一个,怎么可能那么巧,他找的人就是慕容雪?
可偏偏是。他日日伤害的人,正是他夜夜思念的人。这就是所谓的现世报吧。
5为内疚
萧府内,萧武已经等候多时了。他望见慕容雪穿着红色纱衣,美得像初见时。他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小雪,你终于来了。”
慕容雪皱着眉,不知该如何面对萧武。虽说是他爹害了慕容家,可是萧武并没有参与其中。事发后,是她救下她姐弟俩,为此还挨了他爹的军棍,在床上躺了半月。
他一定不知道,她此次归来,正是要置他于死地!
突然,慕容雪听到萧府外战马嘶鸣,她转过头,是荣城。
他走向她,将她的手从萧武手中拉回:“今天来,不是将你献给萧武的,而是让你们解除婚约的。”
她的命运被眼前之人一句话改变了,她不必面对他为她规划的罪孽之路了。
萧武却一把拉住她:“你觉得新帝容得下荣城吗?他名为休养,其实是被监视,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有危险。”
“我留在杀父仇人身边,不是更危险?”
萧武扳着她的肩膀,近乎歇斯底里:“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爹没有捏造证据!”
忽然间,萧武望见她脖颈,那翡翠玉佩依旧那么晶莹剔透。
荣城这时才知道,慕容雪不肯承认这块玉佩是她的,因为这是她和萧武的定情信物。他示意慕容雪取下那个玉佩,接过来狠狠一摔。
玉佩就那样干脆地碎在石板路上。
慕容雪不禁惊叹了一声。这玉佩远不止定情信物这么简单,还是萧武生母唯一的遗物。此刻,他一点点瘫坐在地上,将一片一片碎碎的、晶莹的碎玉捻起。
“从此以后,你们再无任何瓜葛。”
荣城携着她往府外走去。萧府侍卫剑拔弩张,只因对方是三皇子,才不敢冒然出手。
背后,萧武喊道:“慕容雪,你觉得荣城能保得了你么!”
荣城没有停步,拉着她走出十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一阵尖锐的拔剑声。
她转过身,萧武拿着长剑,走了三步,鲜血猛地溢出嘴角。
“你们会后悔的。”
这句话像是魔咒,她并不想弄得这么僵的,她并不想让萧武恨她的。
而她终是这样不安地离开了。
像荣城这么一个处心积虑的人,为什么会毁了复仇计划。他说是内疚,为了赎罪,是真话还是有别的计谋不得而知。
可是,如果萧武所言属实,新帝一直想置荣城于死地,那他现在和萧家闹得水火不容,这一步棋走得也太愚蠢了。
“怎么?怪我故意破坏你和萧武。”
“对,我恨你,你为什么让我觉得欠你,萧武不会放过我们的。”
荣城轻轻揽过她,“我会保护你。”
一切计划都乱了。
6、为证据
其实,被打乱计划的何止是荣城,还有慕容雪。她不清楚自己对荣城是怎样一种感情,却深深感知到,他们的命运就此纠缠在一起了。
她爹和宰相私底下是世交,临终时,她爹交代,说宰相誓死护卫三皇子荣城,而他们被陷害的证据就藏在荣府,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在哪里就去世了。她要寻找证据,为宰相平反,还慕容家公道。
这才是她来荣府做婢女的真正目的。
她之前没有和荣城摊牌,是因为不相信他,可是这一次,她相信了。
“我觉得证据就藏在水下。”她记起自己跳河时,看到一间水底密室。
随后,荣城命人潜入湖底打捞,半个时辰后,荣城手中拿着一封信函,站在湖边清冷的暮色中。
慕容雪朝前走了走,瞧见信封上父亲的笔记。荣城见她走进,忽的把信函藏在袖口。
“这不是证据。”
“你说谎。”
荣城没有任何解释就离开了,她追到他书房。
“我给你黄金百两,带着你弟弟离开苏州城。”
“我不明白。”他明明有了这个证据,再也不用背负密谋宰相的罪名了,却不直接呈给皇上,反而说永远不会让这封信函重见天日。
“你只需知道,你想凭一人之力平反冤案,是痴心妄想!”
荣城一直对她忽冷忽热,如今又变脸了,说这些话时,语气中没有任何温度。
接连几天,荣城故意疏远她,将珊瑚调回来做他的贴身婢女,并把她调到远离他视线的地方。
那封信,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连陆谦也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她一直赖在荣府,荣城也没有赶她,只是说:“只要你放弃翻案,荣府永远是你的家。”
可是她唯一的希望就是为慕容家平反。那样弟弟可以参加科考,可以成才,受到重用。平反冤案,从来不只是对祖辈名誉有好处,还对慕容家千千万的子孙有益。
她和珊瑚在市集买苏绣时,遇见萧武。萧武没有太为难她,只是很笃定地说,用不了多久,荣府就不是她的靠山了。他还说,新帝对荣城野心不泯这件事耿耿于怀,而荣城打算投靠萧府,换取安逸的后半生。
虽然是片面之言,慕容雪却有了疑心。荣城的处境她清楚,他要投靠萧府,唯一的筹码就是那封信函,因为那封信极有可能对萧家不利。荣城不肯给她信,或许是在打这个算盘。
当晚,她悄悄潜入荣城的卧室偷信函,可被他逮个正着。
“想翻案,要么你死,我们我亡。”
匕首在她眼前晃,她感觉脖颈被划伤了。
自这天起,她就被软禁了。每天一日三餐,都由珊瑚来送,荣城说过,她不消除翻案之心,就永远不会放她出来。
忽然有一天,送来的餐盒里有一封密信,写信人自称是荣城昔日属下,半年前,荣城自知势力不敌新帝那一派,就密谋萧家,出卖了宰相以求自保。
荣城才是告密者,才是陷害宰相及慕容家的罪魁祸首!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荣城拿到证据,却迟迟不肯上交了。那封信在他身上一日,萧家就不敢对他怎样。
那天,他肯改变复仇计划,或许不是因为内疚,而是因为知道了这个证据的存在。
7、为翻案
一切都是猜测,要知道真相,只能逼荣城交出信函。
第二封密信送到她手中是半个月后。萧丞相过寿,新帝亲临,在苏州住了几日,回宫前一天,来荣府探望自己的皇弟。
这天早晨,荣城还是像往常一样警告她:“你再执迷不悔,会害了你自己。”
慕容雪一直在等时机,表面上不那么固执,却趁无人看管之际逃了出来。她没有去想珊瑚为何送完饭忘记锁门,也没在意自己为何逃得如此轻松。她只顾得在新帝离开时,在荣府门口拦住圣驾。
“你是说,荣城有宰相被陷害的证据?”
“不错,证据就在他手上。”
新帝很惊讶,回过神,下了步辇就要到荣府。
陆谦带着一列黑甲军冲出来,见到慕容雪就刺过来。三皇子一直在暗中培养势力,慕容雪卷入其中后,三皇子就一再地妥协,为了她放弃嫁祸萧府,现在又让黑甲军暴露身份。他们正一步步走向绝路。
萧武也真是诡计多端,用慕容雪混淆视听,来掩护真正的奸细珊瑚。
“慕容雪,没想到你和珊瑚一样,都是萧武安插的奸细。”他长剑一挥,刺向她,却被人拦下了。
“三皇子,你——”
其实,惊愕的不只是陆谦,还有慕容雪。因为,她看到荣城右手握住剑刃,救了她一命。而那一剑入骨三分,血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衣衫上。
这时,萧武带着禁卫军赶来救驾,将荣府团团围住。陆谦率领黑甲军与人厮杀,喊杀震天。一时间,三皇子企图谋反的消息传开了。
荣城和她在厮杀之外,静静对望。最后,她先开了口。
“只要把信函交出来,就可以还慕容家清白,是你执迷不悔,不是我。”
“我也说过,翻案与否,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在皇上面前,交与不交,你别无选择。”
“是吗?”荣城拿出信封,对新帝说:“这封信是先皇亲笔血书,我想,只有新帝和我才有资格知道。”
荣城拿着这封信和先皇的免死金牌,威胁新帝和他独自去藏书阁。新帝念及手足之情,同意随他去,劝他迷途知悔。
荣城盯着慕容雪,一步一步走向荣府。
慕容雪原本是不担心荣城的,世人皆知,他有先皇的免死金牌,就算犯了天大的错,除非他自己不想活,否则没人敢取他性命。可事态渐渐超出她的预料,她心慌得很,有种不祥的预感。
“荣城,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我只是——”
“那就为我念一首黍离吧。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大门一点一点关闭了,而慕容雪就在听到枫桥夜泊那一刻,回想起了七年前。当时她的玉佩丢了,边哭边找,埋怨那个小男孩。那男孩在一旁跟着她找,一边念诗经。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8、为红颜
众人都在荣府外等着,过了很久新帝才出来,他神色复杂,走过一群又一群大臣,登上步辇时,回头望了一眼慕容雪。
他让萧武放出消息,三皇子荣城企图杀害新帝,但最终被感化,他自知罪孽深重,自刎于苏州城荣府,藏书阁。
一切都结束了,再无人知道那个秘密了——
“这一封信,可以让刚登基不久的皇兄留得万年骂名。”
“荣城,你觉得我还会给你机会,让你走出去揭发朕吗?”
“我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我只想跟你做个交易。”
新帝心中是非常恐惧的,他为了夺得皇位,用药物控制先皇,一步一步铲除皇位道路上的异己。他没想到,先皇曾偷渡出来一封血书,而这封血书,就是他的致命弱点,也是一切谜团的原点。
荣城曾误以为是萧家在搞鬼,陷害他和丞相,连累慕容家。他也是看到信函后才知道一切。慕容雪一心想要揭发的人是新帝,一切冤案的始作俑者是新帝。萧家也只是被新帝利用了。如今,新帝巴不得一切都随着先皇驾崩而尘封,可慕容雪捅开了一切,如今,她成了新帝最想置之于死地的人。
他最惨的结果,也是在荣府这个牢笼里,被人监禁一生一世。而慕容雪和她弟弟将必死无疑。所以,他走了这一步,用这一封信作为筹码,和新帝谈条件。
既然慕容雪对那场冤案耿耿于怀,就顺她的意,让她翻案,还慕容家清白,让她以为,是他害了慕容家,让她恨他一生一世,也记他一生一世。
只牺牲他一人,所有人皆大欢喜,这笔交易,很划算。
而这一切真相,都将随着他的自刎被尘封。
“为什么?”藏书阁里,那个为皇位谋划半生的新帝显然不明白。
“我愿背负千年骂名,换慕容雪一生无忧。”
他将毒酒一饮而尽,酒杯落地那一瞬,前尘过往一一在脑海浮现。
他本是生在皇宫的太子,她只是苏州县令的女儿,明明没有任何交集,可是,他们的故事里有“如果”。也许,命运的伏笔早在七年前就埋好了。
慕容雪喜不喜欢他,他不得而知,而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对慕容雪的喜欢,就像那年三月苏州城的雪,远比他以为的要深。
那年他乔装出了皇宫,赶上苏州河庆祝桃花节,那晚苏州城特别冷,飘着大片大片雪花。他很少出宫,望着烟花和雪花,对一切都很新奇。
忽然,一个男孩拿着大雪球拉住他说,有人都在围攻他,要他赶紧去支援。然后,在同样拿着雪球嘻嘻哈哈的男孩女孩中,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披着火红的披风,站在白皑皑的雪地,格外亮眼。
他也团了一团雪球,追着目光中的焦点穷追猛打,她正跑着,发现玉佩丢了,哭着吵着找。他很自责,一边念新学的诗经逗她,一边帮她找。最后,他在一堆雪中看到了那个翡翠玉佩,她拉着他又蹦又跳。
那一夜,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侍卫满城地找,夜半时分在这里找到了他。他不肯走,被哄着架上马车。这时候他才想起来问:“喂,穿红风衣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女孩大声地回答着什么,可当时,苏州河的烟花一齐在天空绽放,女孩的声音被烟花声盖住了,他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她站在雪海桃花中,站在绚烂烟火中,对他招手。
“苏州城,慕容雪。”
9、后记
又一年三月,大雪纷飞,苏州城再次迎来一个寒冬。
慕容雪踏着积雪,一旁替她撑着伞的男子,是萧武,两人的披风上都落了白白一层。
路过荣府时,慕容雪聊起坊间邻里的传言。
“听说这里住过三皇子,他企图叛变,后来自刎了,苏州百姓都说他死有余辜。”
“没错,他叫荣城。”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苏州河,今年的桃花,没有开。
慕容雪有点失落,她摊开手掌,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晶莹剔透,纯白无瑕。
“我曾经来这里吗?我觉得这片雪花认识我,河流上雪景也属于我。”
萧武望着那片雪花,望着它在她手中慢慢融化,只剩下滴滴晶莹的水珠。
他猛然抱住她。
他不曾后悔,用一瓶忘忧草抹去了她的曾经。现在的她属于他,真好。
“苏州河是你的前世,而我怀抱是你的今生。”
慕容雪望着漫天白雪,感觉有泪在眼眶氤氲。
明明是很幸福的,可为什么,她望着眼前的风景,会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