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献祭 笨拙，又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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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凉解下腰间的酒壶，畅快地饮了一大口，手背一抹笑道：“都看着我干什么？还是说，你们也想喝？”
景吾面无表情：“酗酒无度对你内伤有害，你比我更清楚，我看你是这辈子都不想喝酒了。”
川凉哼了一声，喃喃道：“怎么还这么凶，不喝了不喝了，真是小气……”
戚世钦犹在沉思，川凉此人虽然四六不着，步履沉重，看起来像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但他刚才闪避的身法颇有些门道。况且，戚世钦总觉得川凉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咦？年轻人，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川凉把酒壶收了，凑过来对着戚世钦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摸着下巴道：“看面相好像很眼熟啊，是在哪儿见过呢……”
这个“川北凉粉”分明也大不了几岁，却叫别人年轻人，戚世钦嘴角抽了抽：“我倒是对阁下毫无印象，您恐怕是记错了。”
“不会不会，肯定没记错。”川凉道：“你叫什么名字？”
“哦，在下戚……”
景吾心下一紧，赶紧打断道：“戚大人。”
戚世钦：“啊？”
景吾对着川凉道：“戚大人是卫尉寺武库署正九品监事，直呼姓名有些不妥，你称他戚大人便是。”
戚世钦：“……”谁能告诉他“戚世钦”这三个字到底哪一个见不得人了？
“你是朝廷的人？”川凉怀疑地打量一遍戚世钦，宝贝徒儿竟然跟朝廷官员混在一起，天要下红雨了哟喂！
戚川二人各怀鬼胎，只有景吾冷着一张冰雕玉琢的美人脸，环顾四周后对川凉道：“此处只是普通的耳室，并无其他出入口，你是怎么跑到大禹陵里来的？”
“大禹陵？”川凉惊诧道：“这里是大禹陵？看着不像啊，破破烂烂的，半点宝贝都没有……”
景吾脸色不善：“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川凉：“就是跟着那个白净的小年轻，别看他病歪歪的，速度还挺快咧，方向在…我想想是在哪儿来着…”
这时石室角落里忽然传来了动静，被景吾一脚踹翻的怪物晃晃悠悠爬了起来，不等其他人动作，川凉反应迅捷无比，立刻嗷嗷叫着躲到了景吾身后：“它它它又醒了！”
约莫是景吾那一脚的力度太大，怪物的动作有些踉跄，不像之前移动速度飞快，戚世钦定睛一看，发现这怪物似人又似猿，头部暗红，尖嘴獠牙，四肢修长，手指和脚趾奇长无比。
戚世钦皱眉：“水猴子……”
川凉从景吾身后伸出一颗脑袋：“小七啊，你认识这东西？”
戚世钦忽略他乱七八糟的称呼：“很像水猴子，但我不知道这东西在地上速度也这么快。”
怪物站稳后喉咙中发出低哑的嘶吼，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露出四颗长长的獠牙示威，景吾突然向前迈出一步，水猴子见状立刻贴墙后退，景吾道：“看来这东西还不蠢。”
“不蠢不蠢，景吾，快把它拿下。”川凉嚷嚷。
话音刚落，戚世钦嗖地一声窜了出去，大夏龙雀划出一道骇人的弧线，刀势裹挟着冷峰，自左而右，将水猴子劈成两节，水猴子来不及发出一声，片刻间便立即殒命。
“好！！！”川凉从景吾身后跳出来，兴奋无比地鼓掌，末了竖起大拇指，仿佛下一刻就要作势掏赏钱。
戚世钦：“……”
景吾：“你做什么这么快把它杀了，这东西灵智尚存，兴许还有用呢？”
戚世钦干笑：“一时技痒，没忍住。”
啊呸，你看刚才戚大人威武雄壮的英姿，是不是跟某个抱头鼠窜的酒鬼有天壤之别？
“杀了好杀了好。”川凉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我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景吾无奈：“你之前不是说去了北疆，近日不归吗？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川凉嘻嘻一笑，刚要说话，余光瞥见戚世钦手里的刀，忽然嘴巴大张：“这这这……这刀怎么会在你手里？！”
戚世钦皱眉：“此事说来话长，莫非你知此刀来历？”
景吾也望着川凉，川凉挠了挠头：“知道啊，这不是那个大夏龙雀吗……它原本，是我的啊。”
“什么？！”戚世钦与景吾异口同声道。
景吾率先发问：“不可能，既是你的，为何我从未见过？”
川凉莫名其妙：“我有它的时候还没你呢。”
戚世钦：“……”
川凉回忆了一下：“哎呀之前不是跟你吹过，在绛朱亭，仆固罗然那老匹夫打不过我，差点就魂归西天，后来我不就饶了他一命么……”
“然后呢？与这把刀有何关系？”景吾问道。
川凉摸了摸酒壶：“当时他跪着求我，要用这把大夏龙雀换自己一条狗命，我当时正在搜罗天下神兵，就同意了，否则我吃饱了撑的，留着他做甚。”
说得很有道理，景吾点点头：“那你把这刀……”
“哎……”川凉笑意淡了些：“给鸦九了，后来就再没见过它。”
听到这里，戚世钦终于想起川凉二字为何耳熟。
绛朱亭、仆固罗然……
一场名震江湖的绛朱亭之战，不仅使中原武林彻底扬眉吐气，更打得北疆各族龟缩多年，至今不敢与中原武林抗衡。自此，挽风剑取代蜀山三剑派，一跃成为天下剑宗之首。挽风一剑川凉，也成为与仡濮涣齐名的中原顶级高手。
南刀北剑，南刀北剑啊！
戚世钦被猪油蒙了心，那个被全天下剑客趋之若鹜，奉若神明的剑道传说，连自家师傅做梦都要赢的老冤家死对头，不就是叫川凉吗！
只是眼前的这位，不仅年纪外貌与传说中的剑道宗师相去甚远，连性情也……以致戚世钦醋意滔天的脑子里一时没有想起这个人。
戚世钦不动如山，实际却彻头彻尾地僵成了一根木棍。
暗河静流无声，整个地洞里越发静谧，羿心百无聊赖地趴在毛然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没话找话道：“喂，大个子，你跟那个老爷爷是什么关系啊？”
“老爷爷？你是说渠老爹啊。”毛然的表情暗淡了几分：“渠老爹本不是我们毛家村人，十几年前才搬来的。我爹娘死得早，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渠老爹心善，看我一个人可怜，不仅天天供我吃喝，还会教我一些强身健体的武艺……”
毛然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羿心仰着脑袋，不着边际道：“百家饭是什么饭？”
“就是没饭吃，邻里乡亲地东家蹭蹭，西家蹭蹭。”毛然动作平稳，游水的速度丝毫不慢：“后来我就一直跟着渠老爹了，老爹日子过得苦，腿也伤了，这么多年都在找他家小主人，也就是你……”
羿心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毛然扭过头笑了笑，继续向前游：“就是你。为了报答老爹，我这些年一直在帮他找你，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
“你们肯定搞错了。”羿心道：“我有爹爹，不是什么小主人。”
“不会不会。”毛然立刻反驳：“老爹都说了就是你，绝对不会错。”
这个傻大个如此认死理，羿心敷衍道：“行行，你说是就是吧。那我有什么好处没有啊？”
“好处？”毛然想了想：“还真有一样，老爹说了，他家小主人身上有一样天下至宝，一旦出世，便有通天彻地之能，厉害得很呢！”
羿心翻个白眼，这蠢人又在胡扯。
毛然速度不慢，不到片刻功夫已经游出一大截，只是目之所及，还是不见有任何出路，四周的山壁却越来越闪亮。
羿心指着其中一块：“这石头是什么啊，怎么这么红？”
毛然抬起头细细分辨了一下：“这颜色，倒像是赤铜矿，不过这么大的矿脉，我还是第一次见。”
“赤铜是什么铜？”羿心问道。
毛然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大约是炼铜的一种原石罢。”
“炼铜啊……”羿心撇嘴，看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毛然划水的动作倏地一顿，他感到脚下似乎有东西划过。
羿心莫名：“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
毛然摇了摇头，仿佛刚才只是错觉：“没什么，我感觉这水里好像有东西。”
“啊？”羿心惊呼一声，撅着屁股往毛然背上拱了拱：“什什什么东西，会咬人吗？”
毛然笑了出来：“咬不着你的，可能是有鱼虾出没，放心吧，就算有危险，还有我护着你呢。”
话音刚落，只听近处突然扑通一声，仿若鱼跃入水，水面之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向二人袭来。
“啊！”毛然痛呼一声，只觉小腿剧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怪力，拖着他往水面下沉。
羿心哆哆嗦嗦地搂紧他的脖颈：“你你你你……怎么了！”
“娃娃，把手松开！”毛然双腿拼命挣扎，双臂不管不顾地托起羿心，将人顶在头上：“别动！水下有危险！”
羿心紧张得呼吸凝滞，毛然挣扎太过剧烈，羿心也随着他的动作悬在水面上摇晃不停，随时有掉下的危险。
“喂喂……你你好像流血了。”羿心惊恐不已看着水下浸出的暗红色。
毛然闭口不言，他武功微末，但力气极大，几番挣动下来，竟然真叫他摆脱了水下的怪物。毛然托着羿心，拼命向前划去，想找个上岸的地方。然而不过片刻，那水下怪物又缠了上来。
“唔！”毛然闷哼，有尖牙狠狠刺入他的脚踝，他游动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羿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没事吧？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吃吃吃人吗？”
美人哥哥！戚无赖！救命啊！！！啊啊啊！！！
毛然脖子上青筋毕现，托着羿心的双臂不停颤抖：“无无……事，我定然……护你周全！”
水下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终于引来了更多的不速之客，毛然听到身后的动静，心下一凉，一只尚且如此，再多来几只，他绝对无力招架。
正在这生死瞬间，河道突然转了个弯，毛然挣扎前行，只见眼前豁然开朗，这条静水深流的暗河全部汇集到了一个空旷的石穴中。
这个石穴十分巨大，有数丈高，穹顶正上方有一道圆形的洞口，周边密密麻麻布有许多细碎的小洞，透进一道道光线。
石穴约莫是直通地面，外面现在已是天光大亮，几束直射进来的光柱照入他们所在的深潭上，反射出粼粼波光，映衬着周遭愈发夺目的赤色石髓，让整个石穴看起来仿若五彩琉璃所筑，如梦如幻。
可惜此刻不是惊叹的时候，借着光亮，毛然也终于看清他身后缀着的几道黑影。
那是一种长相十分奇特的怪物，半人多长，尖嘴獠牙，狰狞无比，正以极快的速度不断袭来，顷刻间便到眼前。
“啊啊啊啊！”羿心突然尖叫，只觉头顶一片黑影闪过，一股阴冷腥臭的气味席卷而来，耳边呼呼的风声裹挟着掠食者的喘息，让他惊恐到极点。
毛然大吼一声，用半边身子挡住了扑向羿心的攻击，噗嗤……羿心分明听到尖牙刺入血肉的声音。
“大大个子……”羿心惊魂未定，眼眶泛红：“你……”
毛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碍，快看看有没有落脚之处……必须，尽快上岸才行。”
羿心哆嗦着环顾四周，发现目之所及，整个石穴全部被深潭所覆盖，根本没有落脚之地，倒是那深潭中央，若隐若现地好像有两根石柱平台。
“大个子！快往前面去，那里有石柱！”羿心指着前方大喊道。
毛然已是强弩之末，拼着最后一口气，扑腾到了深潭中央。两根石柱相距不远，平台将将与水面持平，材质似石非石，每根只容一人站立，中央嵌有一根手腕粗细的铜柱，约有两人高。
毛然的心沉了下去。
若他没有猜错，水中怪物应该是老人们口中凶猛无比、有水下豺狼之称的水猴子。
水猴子非常罕见，更多存在于各种山野话本，据说这种怪物的鼻祖是当年大禹制服的水怪无支祁，生于阴湿黑暗之地，通常成群结队出现，喜食生肉，水陆两栖皆能生存，极难对付。
自己烂命一条便罢了，可渠老爹的小主人……
毛然咬紧压根，双手托住羿心的腋下，将人放在石柱之上：“你待着别动，我去把他们引开……”
毛然话未说完，一只水猴子从水下猛然跃出，死死咬住毛然的肩膀，羿心一眼便看到了那暗红色的狰狞面孔，双腿顿时软成了面条：“啊啊啊啊它它它……”
毛然右手握拳，狠狠地砸在水猴子面上，这怪物吃痛，獠牙从毛然肩上猛地撕扯下一块皮肉，毛然痛得满面冷汗，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这浓烈而厚重的血腥味，仿佛油锅入水，顷刻间让水里的怪物通通沸腾起来，接二连三飞掠而出，几乎将毛然淹没。
毛然顾不上周遭黑影，只用尽全力朝羿心相反的地方游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远一点，再远一点。
羿心抱住铜柱，呆呆地看着水面。
这个因为“神仙显灵”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傻大个，此刻犹如一块破布，不断被撕扯啃噬，却依旧执着地用血肉之躯，践行着自己的承诺。
笨拙，又惨烈。
暗红的血液一圈圈荡漾开来，刺得羿心根本睁不开眼睛。
毛然游了两丈远，勉强扑到了另一根石柱边，他满是伤痕，全身没有一块好肉，有的伤口深可见骨，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往上爬，堪堪抱住之后，他忽然发现这个石柱在缓缓上升。
“啊！”羿心尖叫一声，他脚下的石柱，与之相对，在不断下降，水面迅速没入了羿心的脚踝。
有怪物注意到羿心这边的动静，转头就要扑过去。
我要死了。
羿心呆滞的脑瓜里闪过这四个字，整个人抱着铜柱完全无法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毛然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这两个石台的作用。他再顾不上身边的怪物，而是疯了一样往石柱上爬，脚刚踏上平台，整个上升的石柱立刻停住，片刻功夫，便缓缓下降。
果然不错，这两个平台分明是一种献祭的衡器。
一端重量更甚，便会把另一端抬出水面。毛然比羿心何止重了三倍，身上还缀着两只怪物，石台立刻被压得飞速下沉。
羿心脱离水面，原本飞掠而来的水猴子似乎有些忌惮，怪叫一声便掉了回去。
另一头，毛然已经没入水底，一波又一波的水猴子夺食而上，片刻功夫，再也没了声息。
“傻……傻大个……”羿心泪流满面：“傻大个你在吗，你快说句话……呜呜……”
“傻大个！！！！”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献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