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静好》一苏七一

4、Episode3 长大，只需要一瞬

　　你被孤立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
　　因为如果你身边没有朋友，就只有我了。

　　——第三封情书

　　夏宇走后没多久，大院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以前的那一众小弟又重新选了老大，依旧每天在大院里晃荡着招摇过市，只是再也不见那一抹黑影。
　　我有点儿惆怅，不过现在没人找我拌嘴挑衅，日子真的很平静。秦天现在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学，有的时候下课后我们还会讨论交流一下今天的学习心得。他数学厉害，我语文和英语成绩也不错，交换彼此的笔记和学习方法让我们俩都受益匪浅。日子平静又顺畅，很快便迎来了毕业季。
　　在我十二岁的那个夏天，我们小学毕业了。同班的朋友大多都选择进入我们大院不远的初中部。而我和秦天考进了市郊的一所区重点初中，开始了住宿生活。
　　分班考试很严厉，可幸运的是我和秦天依然在一个班。我失落又庆幸，失落是以前的朋友都不在一起了，庆幸的则是还好还有秦天陪着我。
　　班上除了秦天，都是些新面孔。我好奇又有些忐忑，坐在秦天身旁小心的打量这些新面孔。秦天却至始至终兴致缺缺。很快，班主任就进来了。那是个很年轻的男老师，教政治！
　　我顿时大感新奇，忍不住就去戳秦天的手臂：
　　“班主任竟然不教语文或数学耶。”
　　秦天并没理会我，只是继续低着头，摆弄手中的那部诺基亚。我有些好奇他究竟在做什么，便低头去看，竟发现他在玩俄罗斯方块。
　　我有些无语，正想说话，就听见讲台上男老师的声音：
　　“同学们，我是周航，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将陪你们一起度过青春这宝贵的三年，希望我们彼此都能留下美满的回忆。”他话一说完，我们便配合着鼓掌，就连秦天也放下手机，面无表情的捧了个场。
　　周老师似乎对这个开场也很满意，笑了一下便继续道：
　　“下面就请我们的同学各自上台做一下自我介绍，时间规定三分钟，大家要踊跃表现自己哦。”
　　他话音一落，我就愣住了。赶紧去看身旁的秦天，果然见他的脸色僵在那里，男孩子紧紧抿着唇，握着手机的手指节都已泛白。
　　“秦天，要不你在黑板上写三分钟的自我介绍吧。”我给他支招，但是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不算什么好点子。如果真的不说话，在黑板上写三分钟自我介绍，估计谁也能看出他有问题，没准还会怀疑他是个哑巴。
　　果然秦天没有搭理我，只是低下头继续玩手机，露出的小半边安静挺秀的侧脸已经有些少年初长成的凌厉锐角。
　　我看着不说话的他心底焦急，但是自我介绍还是有条不紊的开始了。同学们都很积极，被班主任周晗叫到名字后就走上讲台。虽然免不了有些扭捏，却还是极力的在新同学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很快就轮到了我，因为担心秦天的事情，我的自我介绍做得有些磕磕绊绊，其中好几个地方还说错了，惹来新同学们的哄堂大笑。但我没心思注意这么多，因为在我之后，要上台的就是秦天。
　　果然我才走下讲台就听见周老师的声音，淡淡的很悦耳：
　　“下一个，秦天。”
　　我的心顿时紧张起来，担忧无比的看着那个我最最熟悉的少年，见他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干净的白衬衣上纤尘不染。他不急不忙的从位置上走向讲台，和我插身而过时，我却还是感觉得到他紧绷的身躯，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是个那么骄傲凌厉的姿势。
　　我回到位置上后，他的自我介绍也开始了。也许是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少年，所以班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本来哄闹的气氛顿时变得针落可闻。那么多双眼睛都直直盯着秦天，而少年的表情依旧镇定。
　　“大…大家…家好，我、我…我叫…秦，天。”他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就有人察觉到了异样，而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几乎用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才能完成，班上顿时炸开了锅。许多人都开始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而更有些调皮的男生已经直接开口叫嚣：
　　“说话那个样子，他是结巴吧！”
　　“废话，你看过正常人有这样说话的吗！？”
　　“我…我，我…我是秦天……”有人甚至直接学起了秦天，滑稽的声音配上夸张的表情，顿时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周航也是才做老师没多久，还没遇上过这种事情，顿时也有些慌了手脚，只能极力维持着次序，大声训斥那些起哄的学生们：
　　“安静，大家安静。”
　　可那样微不足道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笑声中，尚还只是少年男女的同龄人们并不明白这样饱含恶意的嘲弄会深深伤害人的自尊，他们只是肆意挥霍着自己的青春，随心所欲，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们是世上最天真的人，却也天真的那么残忍。
　　而在那些肆意的嘲笑声中，站在讲台上的秦天神色始终镇定自若。唯有一张清俊的脸凉薄到近乎刻骨。
　　最后这场闹剧是被周老师强行镇压才落下了帷幕，但班上所有人都知道了秦天是个结巴，等周老师转身离开教室后。便随处可以听见调皮的男孩子在故意学着秦天结巴的样子，逗得新认识的女生们哈哈大笑。
　　我心里难受的厉害，几次想冲上去让他们闭嘴，但皆被秦天冷冰冰的视线所阻止。男孩子至始至终都只是微微抿着唇角静静注视那些肆意嘲笑的同学，幽黑深邃的眼眸似乎含了太多东西，仔细一看，却只有空茫茫的一片，凉薄的厉害。
　　“秦天……”我有些担心的叫他，他却只是伸手拉过我的左手，而后一指一划的在我手心写字：【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看着他微低下头的小半边侧脸，垂下的乌黑眼眸，神色那么认真。写完那几个字后，他便抬起脸来对着我，黑白分明的清亮双眼直直盯着我，而后缓缓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他推了推我的左手，让我五指合拢。似乎想把那几个简单的字透过我手心，推进心底。
　　而我只能点点头，示意他我都明白。只是心底终究无法抑制的升起几分浓浓的不安，我总有预感，我们的高中生活绝对不会好过。
　　开学的第一天，终究在兵荒马乱里落下帷幕。因为学校是在市郊，大部分学生都只能选择住校。而我和秦天也不例外。
　　学校的宿舍是新建的，环境还不错，十六个人的大寝室，分两个房间，一个房间住八个人，外面有可供学习休闲用的客厅，每人都配有一套桌椅。独立卫生间，配有热水和洗衣机。虽然环境比不上家里，但家长都觉得是个锻炼孩子的自主能力的好机会，所以一般都会让自家孩子住宿，就这样我们班几乎三分之二的学生都是住宿生，寝室里住的满满的。
　　上完晚自习后就已经是九点了，大家回寝室，磕磕碰碰的梳洗完后便已经过了十点。学校规定十点半熄灯，所以大家七七八八的弄完后，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熄灯了。
　　不过刚到一个新环境，大家兴致都很高。所以即便熄灯，等查寝的老师过去后，便开始叽叽喳喳的交流起感情。有人提议大家再把自己的名字报一遍，好让彼此更熟悉一些。这个提议得到了我们大家的一致响应。等大家把名字都报完后，互相熟悉了一番，便开始八卦起来，讨论班上那个男生最帅，哪个男生很酷，或者哪个男生讨喜，哪个男生聪明。
　　女孩子天性就是如此，爱聊八卦，仿佛这样也能拉进彼此之间的距离。我也不例外，所以最开始也是很积极的参与讨论。直到寝室里一个叫做吴怡苑的人说起今天秦天的事情：
　　“说起来，我觉得那个叫秦天的也很帅啊。眼睛特别的黑亮，而且感觉也很干净，可惜是个结巴。”
　　我开始本想附和她前面的话语，直到听见最后一句，心便瞬间冷了下来。我顿时就有几分兴味索然，不想再去参与这场其实有些无聊的八卦。不过寝室其他几个女生却仿佛都很有兴致，当即讨论起来：
　　“对啊对啊，好可惜了，亏他还长了一张不错的脸，结果一说话瞬间就什么形象都没了。”
　　“嘿嘿，是的，他今天那个样子好好笑哦。说话结结巴巴就算了，干嘛还要死赖在讲台上不下来，硬要做完那个自我介绍，还耽误人家时间。”
　　“就是，我、我…叫、叫…秦，秦…天、天，哈哈，笑死人了！”
　　“喂，你别学他啊，小心学的你也和他一样结巴！！”几个女生嘻嘻哈哈的肆意贬低秦天，我缩在被子里，只觉得全身都紧绷的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叫她们闭嘴。
　　我压抑着自己紧紧闭紧嘴，听见吴怡苑不屑的做着最后结论：
　　“所以嘛，就算他长得再帅，身体有缺陷也没人会看得上他。”她那样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语气终于让我忍无可忍，我紧紧捏住被角，尖利的冷笑出声：
　　“你先别忙着说人家，我看人家秦天也未必看得上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我话一说完，方才还气氛喧闹祥和的寝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深幽的夜色里只有吴怡苑咬牙切齿的声音：
　　“安小北，你刚才说什么！？”
　　“说你尖嘴猴腮啊！”我想也不想的就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下一秒便是吴怡苑腾身而起的声音，我和她都睡在下铺，所以不过是几秒的时间她就来到了我床边。女孩子披散着头发，尚还算漂亮的面容在清幽的夜色下显得有几分狰狞可怖：
　　“有种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尖、嘴、猴、腮！！”我心里虽然有些害怕，但嘴巴却丝毫不肯服软，最后几个字干脆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然后下一秒就被她扯着头发从被窝里揪出来，摔在床上：
　　“你他妈找打是吧！？敢说我尖嘴猴腮，我看你才像个畸形！”
　　“我要是畸形，你就是丑女！”我丝毫不肯相让，头皮很痛，我便不示弱的推了她一把。然后我们俩就在我的床上厮打起来，她的指甲尖利，划得我皮肤生疼，不过她也没讨到好处，我找准她那些脆弱的地方下死劲儿的捏她，把她捏得嗷嗷惨叫。
　　最终把我们分开的是宿管阿姨，原来我们动静太大，惹来了不少人围观。于是在将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我们一个寝室都被班主任周老师叫去了办公室训话。
　　周老师明显是已经睡了被叫醒的，头发乱糟糟的，连衣服扣子都扣错了。看见我们后，脸色便阴沉的彻底，就连温柔的声音也满是低气压：
　　“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说话，我们只是都低着头，被吴怡苑刮花的脸有些火辣辣的疼。周老师却并不放过我们，几步走到我和吴怡苑面前冷笑道：
　　“你们以为不说就没事呢！？我告诉你们，我迟早能查出来。趁着现在还有机会，我问你们究竟是为什么打架，谁先动手的！要是被我查出来，我不管谁对谁错，你们俩都别想好过！”
　　听见这句话，我顿时有些犹豫，正想着要不要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但这样势必会连累同寝室的几个室友。我有些纠结，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听见吴怡苑的声音：
　　“周老师，是安小北先骂我的，也、也是她先动手的！”
　　我一愣，完完全全没有想到她会恶人先告状，见周老师严厉的目光看向我，赶紧解释道：
　　“周老师你别听她胡说，明明是她先动手的，而且我会骂她也是因为她们……”
　　“周老师，我看见是安小北先骂吴怡苑的，也是她先动手的！”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寝室的一个叫庾嫣的女孩打断。她似乎也觉得有些心虚，看也不敢看我，但话语却说得无比坚定。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寝室其他几个女生也都一一开口，帮吴怡苑说话：
　　“是的，周老师，我也看见了。是安小北先惹事的。”
　　“对，真的是她先骂人的，也是她先动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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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完全让我毫无招架之力。周老师在悠悠众口之下，也冷冷地看向我，眼镜下的双眼严厉无比：
　　“安小北，你给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她们先嘲笑秦天，我听不过去才开口骂人的！”既然寝室的人这样对我，那我也没有必要帮她们隐瞒，我毫不犹豫的把事实说出来。周老师严厉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寝室几个女孩似乎都有些怕，吴怡苑便赶紧开口：
　　“根本没有，明明是你自己先挑事骂我的，寝室大家都看见了！”她这话一落，寝室其他几个女孩当即都开始附和起来。我气得咬牙切齿，冷哼道：
　　“明明是你们几个都一起在嘲笑秦天，我气不过才……”
　　“好了！”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周老师一口打断，他似乎有些头疼，冷冷揉着额角，声音也冷冰冰的：
　　“我不管你们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次就算了，但是下不为例。安小北和吴怡苑每人写五千字检查，明天交给我。都回去睡吧。”他说完这句话，事情就算草草落下了帷幕。五千字的检查并不算什么很严厉的处罚，但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被整个寝室孤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