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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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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京城。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春入神京万木芳。
前日夜里一场小雨润物无声,待第二天晨起,淮安王府后花园栽培的牡丹已一朵朵悄然盛开,真真儿称得上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淮安王妃大觉欢喜,遂广发请帖邀京内官家女眷前来品鉴赏玩。
本该是一桩风雅趣事,谁知中途却出了岔子,淮安王妃嫡女因着一枚玉蝉与谢家次女发生冲突,推搡间谢家次女磕头重伤,王妃嫡女落水身亡。
乐事变成了悲事。
众所周知,淮安王妃子嗣不顺,十几年来膝下才得一个女儿,平日里都跟眼珠子似的疼着,如今痛丧爱女,直如生生断了命根子。
一时间悲痛不已,登时发话,将看护不利的下人拖下去重大一百大板,应邀而来的谢家母女四人押送大理寺,审查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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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怜,不过是打发这群孩子去玩了一阵,没成想一个没看住,居然一死一伤……”
“……万幸王妃之女看上的不是我闺女的东西,不然就倒大霉了……”
王府,后花园玉藻池。
春日晴光潋滟,徐徐和风送着花香,却吹不散一派凝重肃杀的气氛。
那些看护不利的嬷嬷与丫鬟已被拖下去行刑,应邀前来的官家夫人也都惊魂未定地搂着自家女儿,隔着池子远远站着,一边小声讨论着,一边小心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形。
从她们赶来将王妃之女从池子里拉上来,到王妃厉声发话将谢家四人押送大理寺,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此时,只见王妃仍是一脸悲痛地跪坐池边,怀中搂着浑身湿漉漉、双目紧闭的女儿,任由下人搀扶。
而谢家两个嫡女已经煞白着脸、丢了魂般瘫软在地上,谢夫人则涕泪纵横,正匍匐在王妃脚边凄喊哀嚎。
“王妃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此事与我们母女三人无关,都是那该死的庶女犯的错,要杀就杀她!”一会儿又道:“我是今上册封的四品诰命,你们谁都不能动我!谁都不动我!”
周围人看她的目光顿时或鄙夷或怜悯。
四品诰命,合该是大家闺秀,有些气魄胆量,结果却吓得丑态百出,连杀女求全的话都讲得出来。
一时又有人忍不住看向某一处。
那孩子自从被人用水泼醒后,就一直沉默地跪在地上,好似生与死都与她无关。
她额上的伤口淌着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于青灰石砖上溅起一朵朵雪花,触目惊心。
明明看不清面容,但从她瘦弱的、不堪重负般佝偻着的背脊,仍能察觉到绝望悲伤弥漫。好似一朵细柔荏弱的菟丝花,再多一个字的重量,就会折断柔嫩的枝蔓。
只看一眼,就让人不忍地别过眼。
那谢夫人还在哀哀求饶着,王妃却一脚将她踹开,一双美目恨意露骨,咬牙切齿道:“我管你是不是诰命!既然我女儿被你女儿推下水,丢了命,就合该将你们送进大理寺审查!”
猛地一指四人,喝道:“来人!将她们拿下!”
一旁等候多时的几个精壮魁梧的侍卫领命,呼喝着上前来拿人,谢氏母女四人,除了犯了事儿的次女杵着一动不动,另外三人俱是尖叫躲闪不已。
不远处观望的女眷也吓得花容失色,年纪小的都躲到大人怀里哭了起来,一个约莫七八岁大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泪眼汪汪地扁着小嘴:“她撒大谎,我明明看见了……她、她是自己掉下水的……”
蓝衣妇人吓得忙捂住她的嘴:“阿弥陀佛,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现在真相是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任谁都看出来了,王妃摆明了是要这四人为女儿陪葬!
她急忙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那谢家四人一介女流,到底是挣扎不了多久就被押起来,怕吵嚷还塞住了嘴。正要拖下去时,一旁花草扶疏的假山石后忽然转出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其中面相年长的一人见状,极威严地喝了一句:“闹什么呢!”
像是律曲忽然奏出不和谐之声,所有声音霎时一停。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去,认得说话那人正是淮安王爷。
淮安王一回府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门房不知跑到哪去,管家也不在,正要拉来一个下人问话,忽然就听到后花园喧闹不已,便急忙赶了过来。
还未等看清情形,就见自家王妃梨花带雨,冲自己悲戚喊道:“王爷,岚儿……岚儿死了!”
淮安王只觉得脑袋犹如受到重击般‘咣’的一下,全身血液瞬间冷凝,这才发现王妃手中正抱着已无气息的女儿,猛地拔腿冲了上去。
他一走离,落后他一步的俊朗男子一时出现在众人视野,顿时有人惊呼出声。
“……是威远王!”
“什么?他怎么来了!”
“这就是威远王?!”
威远王,先皇幼子,今上同母之弟,常年戍守边疆,手握百万兵权,圣宠非凡。而与他的权势滔天一同闻名的,还有他暴烈性情,以及无情手段。
不仅治下常有车裂剐刑,行兵动辄屠部灭城,更有甚者还传出他食量斗载,有杀人饮血啖肉的癖好传闻,犹如一尊凶神恶煞的煞神。
不止外敌对他闻风丧胆,京城中人亦是讳莫如深。
此时他乍然出现在王府花园,虽俊美非凡,但一身常年奋战的杀伐气势,加之传闻造成的心理畏惧,愣是让她们不敢瞻望,只敢小声攀谈。
“……他不是回京述职毕,又回边疆了么……”
“你们知道什么?”一人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今上身子不适,半路又折回来了……”
那人话音一落,忽觉背后一凉,侧头看去只见威远王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正盯着自己,登时惊恐得犹如被一只手扼住脖子,吓得紧紧闭上了嘴。
威远王缓缓垂下眸子,移开了视线。
此时淮安王已从埋在他怀里哭诉的王妃口中得知前因后果,心里顿时惊怒交加。他膝下虽子女绕膝,但真论起来,嫡女就只有这一个,怎能不心痛?
当下便震怒道:“查!全都押下去!”
侍卫领命,连忙押着鼓动腮帮子呜呜不停的谢家母女就要下去,却听威远王低沉醇厚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道:“慢着。”
淮安王川眉一皱,询问的眼神看向自家幼弟,只听后者说道:“要查罪下狱,也需有所证据,王兄可有人证物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
淮安王仗势要推人下狱,哪里需什么证据?威远王此时直面戳破,不是让王爷夫妇下不来台么?
不仅他们惊讶,就连被侍卫架着、一直垂头做引颈待戮状的谢家次女,也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王妃脸色一变,尖声道:“威远王,你什么意思!这谢家女与岚儿争闹时,那么多孩子围在一边看着,哪里有假?!岚儿是你侄儿,难道你还要包庇她们,教岚儿死得不明不白?!”
威远王唇角微勾,眼底似有嘲意,语调却平缓:“就因为岚儿是我侄儿,更应查出证据。方才听王嫂也说了,当时那么多孩子围着,场面混乱,谁知道是谁动的手,可有人亲眼说过岚儿是被推下水的?”
王妃一下愣住。
当时那一群孩子被她们打发下去玩,密密在池子边围成一团,下人都挤不进去。后来岚儿落水她们急匆匆赶来,就见谢家女倒在池边额上冒血,又听几个孩子说岚儿缠着谢家女要一枚玉蝉,谢家女不给便争吵起来,便下意识地以为是争吵时岚儿被对方推下去。
想在向来,确实未曾有人说过岚儿是被谢家女推下水的。
威远王缓缓道:“若是这几人不是凶手,岚儿不就真的死得不明不白?”
王妃愣愣地将视线扫向四周的一圈人,被她看到的一个个都惨白着脸搂紧女儿,气氛顿时僵凝。
恰在此时,忽听一道艰涩的声音慢慢响起:“她没死。”
轻飘飘几个字,犹如惊雷炸在众人耳畔。
下意识地寻声望去,就见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家次女忽然抬起那张血痕纵横的小脸,一双杏眼明亮得仿佛燃着两簇火焰,正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她没死,我能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