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石溪篇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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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溪篇二十五
“云衡，越地也。既克齐，王封顾于云衡，谓之云衡君。”——《央水国志·越志》
清瘦公子倚着卧榻，歇了半晌，才抬手道，“去看看小小姐，别让她哭久了，伤眼睛······”便有黑影应声遁去，留他独看惨白天色，笑出了一行清泪，“哈哈哈，是不是没有当年那件事，她就能一直是本君的东西？”
徒逍逍二人听了，便缩成两条小虫钻入男人耳中，窥着他那一片浩荡心海······
只见黑暗之中，有火树银花缓缓升起，照亮了一片不夜之天，红灯红绸遍布天地之间，张扬喜气冲煞了旁人眼睛，两颊透着通红喜气，只是醉醺醺一呼道，“越王千岁······千岁！越国万岁······嗝——万岁！”
望着漫天红色，徒逍逍仍皱眉，白美人则言道，“灞水之战。”
他们这是回到了庆祝灞水之战获胜那日？！
只听一声战马嘶鸣，“咴——”
便见一个玄甲公子破城归来，他满身风尘，一身战袍未褪，纵身驰入高城门，黑如点漆的墨眸浸染风霜，一眼便清冷了微醺众人，好似清风拂了满面，心中倾了一泓凉月······
他行在朱红道上，众人皆默默退让，崇倾慕敬他，仰望折服他······不知不觉，百姓们便看玄衣郎看得嘴唇干涸，竟疯狂嫉妒起他马蹄下的青砖来，它们真是三生有幸才能被男人的马蹄踩上一脚！他可是顾之湫，以一己之力挽救灭国之狂澜，一连打下敌国十座城池，他是全越国子民的骄傲！今后，但凡有人问起越国有什么？他们皆会昂首挺胸地答道，“我们越国有顾太傅！”那人定会惊道，“可是那位以三万大破百万雄师的顾之湫？”他们便会骄傲昂首，欣然接受那人投来的羡慕眸光。
此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振臂高呼一声道，“顾太傅！顾太傅！顾太傅！顾太傅······”于是便有十人、百人、千人、万人乃至上千万人一齐高呼他名道，“顾太傅！顾太傅！顾太傅！顾太傅······”千万人之吼声震彻全王城，响彻全越国，似要令全天下人都听见他们心中喜悦的回响······
众人高呼却掀不起男人心中的半分波澜，他依旧神色淡淡，如同置身事外，大战获胜于他而言，不过“权力”二字，他心底一清二楚：你是有权之人，任凭是轻声细语，天下为之一颤；你是无权之人，哪怕是声嘶力竭，也无人听闻，只有他紧握权柄，才能保护身后人！为此，哪怕变成一个贪恋权力的怪物，他都在所不惜······男人不由抚上胸前，那鳞形玄甲下是一道为畜生所伤的长疤，他便是以此换回了一个小姑娘。
那年他十二岁，是个无恶不作的纨绔；
而她只有六岁，是个无家可归的灾星。
他与她，是在长琴叶府、青青荷叶结下的缘分。她温软小手捂住他薄唇，轻嘘道，“别出声~小心被我哥哥发现了······”少年回眸，第一眼，便知自己要她，于是派人盯着叶家。后来忽闻家主叶临风暴毙身亡，是被他那个灾星妹妹害死的，少年便不舍昼夜地奔上八千里，跌跌撞撞地走到叶府，便看那塌败昏暗的门前，蜷缩着一个小小姑娘，她似孤单小兽般声声呜咽，叫爹爹，叫娘亲，叫兄长，无人来应和，他便上前，如待珍宝般拥她入怀，双手暖着她娇小雪足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爹爹，是你娘亲，是你兄长。”她便埋入他怀中，痛哭失声，少年胸中涌出此生从未有过的柔情，他想一辈子将小姑娘捧在掌心，让她快活，让她如意，让她欢喜······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收留小姑娘，一切流言便会不攻自破，但少年还是太天真，竟不知与他一个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厮混，小姑娘便如同陷入了污名泥沼，全身皆是洗不净的肮脏唾沫，少年向来无惧流言蜚语，无惧伦理纲常，但他怕小姑娘脏，他怕有人戳着她脊梁骨，低声咒骂道，“真是个害死全家的灾星！”
小少年便暗下决心，他定要让她成为世间最幸福的小姑娘！
平生第一次，他去求了他顾相老子，世人皆言：顾相为水镜，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唯有顾之湫这个亲儿子知道，他老子心肠黑得很，不然能在猜忌多疑的越王之下，稳居相位三十年？待他讲了，老子便挥笔书了“千秋功名”四字，他一看便懂，从此绝了吃喝嫖赌，断了纨绔脾性，故山人皆言浪子回头，改邪归正云云······
为赢美名，仍是不足，宣武场观戏时，他暗藏香粉于身上，引得一凶残猛兽狂性大发，朝他猛地扑来！“嗷”地一声暴怒吼声，便抓得他胸膛血痕累累，众人皆吓得失色奔走，唯他舍命冲畜生心窝子来了一刀，一刀毙命！第二日，举国上下皆听闻，顾相有子，名之湫，年十二，于宣武场观戏，猛兽虓吼震地，众皆奔走，唯他屹立不动，夷然自若，一刀杀猛兽，越王于阁上见而奇之。
此后，少年便发觉，背后蔑视小姑娘的眼光少了，暗中羡慕小姑娘的眼光多了，他心想：若是真想让她成为世间最令人羡慕嫉妒的女子，那他这个舅舅在朝堂名利场中，便必须比任何人都要贪得无厌！比任何人都要野心勃勃！比任何人都要不知餍足！如此，小姑娘才能在他掌心里快活，如意，欢喜，如今一去十年，再无人敢放肆害她······
不过，小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男人眸光便在千千万万张面孔中找寻着，却不见踪影，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此时，有个一身褴褛的老乞丐，拦下他马蹄，吃吃笑道，“哈哈哈，老乞丐看见······看见······嗝——公子你的珍宝丢了！哈哈哈，你的珍宝丢了！丢了丢了丢了！”
顿时，男人心中飘过万千思绪，灞水之战前，他派遣侍卫守在她身侧，便是为了防止有人趁他不在，暗下杀手······他无谓笑笑，她不会有事的，不会的······那可是他最精锐的部下，怎么可能保护不了他的小姑娘呢？万一······她真的丢了呢！男人不由攥紧了缰绳，随即奋力挥动马鞭，大喝道，“驾——驾——驾——”
只见一袭翩翩玄衣绝尘而去，消失在漫天喜气之中，他不顾前方的百官跪迎，不顾前方的君王久候，不顾全盘计划与心血，只是一骑绝尘，为她而去······
却不闻，众人又一次纵情欢呼道，“沅有！沅有！沅有！沅有······”便见白衣胜雪的公子纵马而来，姿容冷冷似冰霜，他一挑眉，便见那抹身影缩为模糊黑点，眼神一深，究竟是何事竟让他如此慌张，抛下群臣君王而去······
公子哂笑，无非是那位小小姐了，除了她，还有谁能让那老妖怪如此牵挂······忽瞧见衣上有小虫，便捏成黑黑一点，恰似方才绝尘玄影。
此时，男人将顾府翻了一个底朝天，亦是四处不见小姑娘的踪影，秋千上没有！清池边没有！花海中没有！他的掌珠呢？他的掌珠在何处？他青筋暴跳的双手挠着头发，黯淡无光的墨眸死盯着来人，便似疯子般扑了上去，不住念叨道，“小姑娘小姑娘······你！你看见我的小姑娘了吗······”来人便看着眼前披头散发，双眸血红的主人，嗓音不自觉颤抖道，“回······回禀主人，小小姐这几日生您的气，赌气说不要您了，她吵着嚷着要出府，我们只好日日夜夜都守着她，可早上一看，她还是不见了！大抵······大抵是出府去了。”说着说着，来人便垂下头，不再看他，怎么忍心见他们毕生仰望的主人如此卑微，卑微得落到尘埃中······
却见男人几步踉跄，笑出眼泪道，“你······你骗人！她才不会不见我！她才不会不要我呢！”他三千黑丝寥落，一双眼睛红透，冒着一汪泪珠儿，柔声哄道，“小蠢货，快出来······快！快出来吧······舅舅不骂你，不罚你了！”他眼睛红透，泪光闪烁，声声哀求道，“你乖乖出来好不好？舅舅带你去吃青团好不好？”
“砰——”
却听一声碰撞清响，他便喜笑颜开，跌跌撞撞跑去屋内，“哈哈，我就猜到！你不过是在和舅舅闹着玩儿······”可当他入屋，寂静无人，空空如也，他便呆呆地，一动不动，笑容久久凝在颊上。
“砰——”
一枝莲簪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清脆可闻！
男人便似惊醒，乌黑墨发狂放散开，红透双目泣下血泪，一剑撕破帘子，一剑打碎玉瓶，声声嘶吼道，“叶舒杳，你出来快出来！快出来！快······快出来吧！”他喉中忽有压抑哭声，“别······别和舅舅玩捉迷藏了，舅舅找不着你的······找不着你的······”他四顾凄然，眸光粲然，拍拍胸上玄甲道，“你看！你看看！舅舅回来了······舅舅还特意穿战袍给你看！你不是一直想看舅舅穿战袍吗，好不好看？”
他面前，黑压压地跪了一群人，没有一个是他心爱的小姑娘······
一如十年前，他是丞相嫡子，纨绔子弟，无人真心爱他，无人真心怜他······
看着一片乌泱泱头颅，男人便大退几步，双眸血红，如待仇敌地将他们一个个踹翻，嗓音嘶哑道，“去找啊！快去找啊！找不到便给我去死！全都去死！”
“砰——”
又一声碰撞清响，男人禁不住打着寒颤，黯淡墨眸死盯八仙桌，冷声道，“出来。”
只见一个仆妇从桌下仓皇钻出，咚咚磕头道，“主人饶命！主人饶命！主人饶命啊！”
男人双手一掐仆妇喉咙，将她悬在半空，魔鬼般暴怒道，“叶舒杳究竟在何处！在何处！”他双目红透，披头散发，浑身散布着浓浓杀气，恍如堕入地狱的恶鬼，女人便被掐得四肢摆动，好似跳上岸边快渴死的鱼儿，男人却不为所动，越掐越紧，他十四岁便饮血杀人，如今背上血债累累，无数人都诅咒他死后下地狱，若真是入地狱，那也是死后之事，那还怕个屁啊！他怕的是今生，怕的是眼前之事······思之此处，男人手上便青筋暴跳，掐得仆妇面色发青，翻着白眼，快要掐死时，终于一声尖叫道，
“主母！”
听到这声主母，男人才松手，仆妇便匍匐在地，可怜流泪道，“主母······主母来见了小小姐······”
注：
①宣武场观戏出自“戎眼烂烂，如岩下电”的王戎
②“此人之水镜，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缘自卫瓘的评论
作者有话说第33章 石溪篇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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