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33、33.僵持

　　正蜷在床内生闷气的赤羿忽然听到一阵来势汹汹的脚步声，他微微动了动耳朵，正要细听之时，那声响已逼到床头，接着有人径直掀开了他的被褥。赤羿当即以手肘相击，却被那人轻松卸去。那人顺势反折赤羿手臂，将他压在床上，想要扯去他的裹裤。

　　赤羿涨红了脸色，急声大叫道：“来人！来人啊！”

　　却听那人大喝一声：“谁都不准进来！”

　　赤羿分明听到赤云的声音，顿时极力挣扎起来，抬脚朝着赤云踹去。赤云双目通红，直接爬上床来，一膝盖压住赤羿双腿，将他牢牢摁在床上。

　　“放开我！你放开！”

　　赤羿隆起的肚腹几乎被压得平坦。他挣动着双手想要挣脱桎梏，而赤云的手掌却似铅块一般，铸在他的手臂之上。赤云见他挣扎不停，还尽量缓下气息，对他好声好气道：“小凌，你别动！很快就好了！我想抱抱你，我只要抱抱你！”

　　赤羿眼前一片漆黑，身上又似压着一座大山。清晰地感觉到赤云急迫扯动衣裳的动作后，他忽然从愤怒慌乱变作了害怕恐惧，想要伸手去抱住自己的肚子，可依旧无法动弹。赤羿顿时气急败坏，涨红了脸疯狂地尖叫起来，不停挣动着双腿想要挣脱出来。

　　他凄厉的叫声当即穿过薄薄的营帐，顺着风流，在族中夜间的火把间不断回荡。好几处人家的帐篷忽然亮起，住得离王帐较近的人家几乎全部点灯站在了帐外。可那尖叫声戛然而止，凝固在微冷的夜色之中。

　　“别这样、别这样！”赤云捂住赤羿的嘴，感到赤羿的叫喊正阵阵冲击着自己的手心，他复又迫切地安慰着，“我只想抱抱你！我只想抱抱你啊！”

　　赤羿脸色涨红，被赤云捂住嘴后依旧在呜声挣扎着，趁着赤云说话的间隙，他忽然一口咬住赤云的手指。赤云松手之后，赤羿连哭带喘，数月前湖边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再度凄厉尖叫起来：“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

　　赤羿的呼救声响起后，帐外的士兵立即冲入帐内，可还未冲到赤云面前，尽数被一股强大的神力撞倒在地。赤云双目通红、赤发飞扬，此时正将赤羿王按在床上，显然是朔夜神子之力发作的征兆。

　　“滚出去！”

　　赤云蕴满神力的呵斥声震得士兵们头疼欲裂，士兵们当即落荒而逃。而赤羿也几乎叫不出声音来。他正头晕目眩之时，一个黑影慢慢爬上他的肩膀，然后，双腿上的重量消失，但随之而来是一个灵活湿热的东西忽然缠上了赤羿的双腿。赤羿顿时睁大眼睛，正要爬起身来，那东西却灵活迅速无比，当即缠上赤羿大腿，裹紧了他整双长腿！

　　赤羿当场大叫起来：“放开我！你不能这么对我！快放开我！”

　　赤云却慢慢伏在他的背上，握住赤羿的双手，在他耳边低声吐着气：“小凌……小凌……”

　　赤羿立即挣扎起来，而随着一阵沙沙细响，赤羿忽觉双腿剧痛，顿时松开了力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紧接着肚腹也及时地抽痛起来。

　　“放开我……”

　　他打开赤云的手掌，又试着动了动腿，却换来愈发紧密的束缚。

　　“呃--”

　　赤羿已不知是腹痛还是腿疼，原本涨红的脸色也快速地惨白起来。他急促地喘着气，依旧固执地叫着：“放开我……放、呃--”

　　赤云缠紧了他的双腿，完完全全地趴在了赤羿背上，直到赤羿再也无法动弹，他才满足地舔着赤羿的耳朵，一点一点蹭下赤羿的裹裤。

　　赤羿这才放弃了挣扎，哑声大哭着：“哥哥……放过我吧……我不想这样……你不要这么对我……哥哥、哥哥……”

　　赤云却连他的名字也不再呼唤，只是一阵一阵地吐着热气，将热度嵌入赤羿身后。

　　挣扎、求饶都不管用后，赤羿的眼泪也渐渐干涩，他趴在床上，圆隆的肚腹几乎被压扁，顶在他的胃上，让他阵阵作呕。在他停止哭泣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冷静而又淡漠，额上布满冷汗，双唇也全无血色，只是微张着不停发颤。这时赤云爬起身来，托住赤羿的腰身，蓄势待发。而赤羿忽然低低说了句话。

　　赤云顿时停下动作，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赤羿心如死灰，剧烈颤抖着双唇，最终他颓然垂下头去，倒在沾满他泪水的床褥里，复又极轻极轻地说了一次：“我有孕了……”

　　赤云将赤羿扶起时，复原的肚子让赤羿顿时一阵恶心。他扑到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而赤云扶着他高高隆起的肚腹，手心发颤不停。赤羿吐完之后，便瘫倒在他怀中，不停揉着圆润的肚腹，面上一阵一阵冒着冷汗。

　　“来人啊！”赤云轻轻托着赤羿鼓胀的肚子，眼看着那肚腹随着赤羿愈发沉重的呼吸急促起伏。“快来人啊！”他复又叫道，额上一同与赤羿一般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呃、啊--”

　　他话音刚落，赤羿便紧紧抱住肚子，高高仰起头来，眼中带着咸涩的泪水，喉间痛苦哽咽起来。

　　在赤云知道赤羿的身孕已经将近一月时，他周身的神力愈发激烈地膨胀开来，脸上发光的红色脉络几乎在刹那间爬上了他的额头。赤云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径直晕倒在地。很快他再度醒来，此时体内神力的波动已经平息了大半，让他恢复了神智。他坐起身来，几个侍从围拢上来替他擦汗端药，而赤羿仍然苍白着脸色躺在床上，抱着在被褥下犹然隆起的肚子紧紧皱着眉头。

　　赤云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赤羿的头顶。赤羿却倏然避开了赤云的手，扶着肚子艰难地翻过身去。赤云收回手去，看了眼丹魏大人，又对赤羿低声道：“对不起……”

　　丹魏大人见状便先行退出帐外，而帐内很是安静。丹魏大人先前进来，看到两人的姿势，又看见赤云脸上的脉络，便知二人又为子嗣一事不和。本以为两人会大吵一架，可这会儿安安静静，无半点风吹草动。丹魏按照自己观察三代王与月神的相处情况，感觉此时的安静才酝酿着更为剧烈的矛盾冲突。

　　很快，赤云从帐内出来，果然脸色比先前更为难看。

　　丹魏大人不由道：“云大人，以王目前的身体状况，还是多多体谅。”

　　赤云看了他一眼，渐渐皱起眉头，面色阴沉道：“你给我的药，为何没有奏效？”

　　丹魏大人一惊，又听赤云道：“不，之前都有效，惟独这一次，不仅没有奏效，反而有加强之势。”

　　“这……”丹魏大人慢慢整理着思路，道，“此药从来是我亲自熬制，再由云大人的侍从领去，应当不会出问题呀！”

　　赤云微微思索，目光复又恢复平静，道：“药碗还在我那儿，您替我好生查一查。万一日后有人要下毒害我、甚至是王……”

　　赤云点到为止，却让丹魏惊出一声冷汗。丹魏忙道：“定然严惩不贷！”

　　赤云这才颔首，走出几步，忽然转头过来，对着一脸忧虑的丹魏道：“你那小徒弟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下不了床吧？”

　　丹魏大人正要点头，忽然一脸震惊地望向赤云：“云大人是……”

　　赤云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赤羿在床上躺了两天，便足足两天没有说过一句话，期间赤尾赤安来访，他毫无动静，更不说赤云。赤羿此举，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自我惩罚，惩罚自己不可抗的使命，惩罚自己荒唐的真心。那天下午，他本已准备告诉赤云实情，却被他狠心拒绝，而到了晚上，他的惩罚便来了。

　　他开始一次一次地承认：他对哥哥的爱，种得根深蒂固，随之而来的惩罚，便让他应接不暇。

　　到头来，都是残存的一丝丝幻想，让他满盘皆输。因此，两败俱伤也好，你死我活也罢，他一定不能，再做那个心存幻想的傻瓜。

　　他仿佛在一夜之间再度找到了生存的意义，主动吃饭喝药，偶尔还会在侍从的搀扶下出去晒晒太阳。如此过了半月，赤羿的肚子已一月有余，比数日前更加突兀地涨起。随着他孕吐的好转与食量的增加，肚子也开始一天一个模样，腹围之大，丝毫不亚于之前怀着三子之时。而赤羿有时还会将尚在蛋中的三子放在肚旁孵化，结果反而引得腹中的蛋激烈地蠕动起来。但似乎是心境的变化与细心的照顾，此次胎动之时，赤羿不再感到强烈的不适与腹痛，只是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仍然使他力不从心。

　　而赤羿的眼睛终于脱去了灰翳，也许是许久不见光芒，他感到自己的视觉比起从前更为灵敏，而瞳眸也更加清澈亮丽。

　　但是他和赤云依旧没有交流。赤云来过几次，要么被赤羿冷漠拒绝，要么是和赤羿大吵一架，吵到赤羿腹痛发作，被随之而来的士兵请出帐去。于是后来赤云几乎没有前来看望，两人在路上遇见也不过目光偶有交集。

　　这一日，赤羿带着大子二子在外散步，两个小子一口一个父王，让赤羿的脸上有了难得的笑容。他甚至不顾身体，将两子抱在膝上，让他们抚摸自己腹中微微蠕动的蛋。

　　二子咬着手指，眨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望着赤羿，脆生生道：“是弟弟吗？”

　　赤羿摸着他的小脑袋，微微笑道：“你喜欢弟弟吗？”

　　二子赶紧咬着手指点起头来，忽又拿着水淋淋的手指指着大子说：“哥哥要妹妹。”

　　大子也急忙点着头说：“妹妹，妹妹！”

　　赤羿却只轻轻拍着大子的小肩膀，面上露出一阵似有似无的笑意，低头看着自己高挺的肚子，低低说道：“但愿也有个妹妹。”

　　几人回去时，大子牵着二子的手走在赤羿前面，两人手里各自握着刚刚摘来的野花，无论从前头还是背后看来，都似一对形影不离的双生子。可赤羿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快步走上前，弯下腰分开了两子牵着的手，各自牵起两子。

　　路过丹魏大人的营帐时，赤羿想去看一看不时眩晕的毛病，便让侍从带走了大子和二子。他正要进帐时，忽然看见一人头包布条、面色青紫，腋下拄着两只拐杖，一腿也绑着木棍和布条，正一瘸一拐地朝着他走来。

　　赤羿只觉此人十分眼熟，不由停住脚步看了几眼。那人察觉到赤羿的目光，抬起头来，正见赤羿身形笔直，一身贴身衣袍衬得他身量颀长，腰间一道圆挺的弧度饱满涨起，面色红润，精神奕奕，一双漂亮泛光的红眸已脱去了灰白的翳，此刻正好奇地盯着自己。他当即低下头去，遮掩着自己的面容，似乎对赤羿躲避不及，匆忙拄着拐杖就要转身离去，却不甚摔倒在地。

　　赤羿看了身后的士兵一眼，一人便上前将他扶起。那人跪在地上，依旧低着头，身上发颤不停。

　　士兵喝道：“见了王为何不行礼！”

　　那人哆哆嗦嗦，半晌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不住地瞟向赤羿。

　　赤羿打量了一阵，试问道：“你是竹生？”

　　那人忽然跪倒在地，把头紧紧埋在地上，颤声叫着：“王、王……”

　　赤羿奇道：“你为何伤成这样？”

　　“我、我……”竹生抬起身来，眼珠乱转不停，继而道，“我、我去山上采药，不甚摔落……”

　　赤羿看着他的模样，目露惋惜，便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好好养伤。”

　　竹生先是一躲，继而看到赤羿的手，顿时又跪倒下去，哽咽哭道：“多谢王的关心！等我把伤养好，一定对王效忠！万死不辞！”

　　赤羿微微一笑，道：“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竹生闻言，便慢慢抬起身体，接着抬起头来，眼睛却始终向下看着，不敢直视赤羿。他的脸颊有好几处青紫，一处眼皮淤青，另一眼角处还缝了几针，原本高挺的鼻梁更是充满淤血。

　　赤羿看了几眼，忽然感叹道：“可惜了你这张脸。”他缓缓直起身来，吃力地揉着后腰，对竹生微笑道，“丹魏大人医术高明，让他替你好好瞧瞧。”

　　竹生感激地点着头，复又俯身跪下，直到赤羿进帐，他才爬起身来，看着安静垂落的帐帘，过了许久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