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清河晏》途茗

5、问梦于泽（二）

　　（三）青柳
　　秦淮河畔自古繁华，多少俊秀人物尽出于此，引得无数才子名士心向神往，皆为一睹灵山秀水的好风景。
　　依河而建的青柳馆得天独厚，从后窗里望过去，可以看见金陵城的大半风光，平日里空闲的时候他就会在窗前坐上半天，有时喝点清茶，有时看会琴谱，悠悠的打发时光，倒也这样一日日的过来了，今日坐在这里时，他却没了什么兴致，懒懒的直想打瞌睡。
　　教习琴技的卫先生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幅模样，便担忧道：“早上时我便见你精神不好，可是病了？”
　　他摇了摇头，倚在躺椅上，一张脸清美如画，就算露出倦容也丝毫不减风采。
　　卫先生不禁想起了很久之前，那个时候青柳馆还不叫青柳馆，他也还只是这里的一个普通琴师，那一天老板领着一个孩子到他面前，说：“你教他练琴，把他教会了，我就把卖身契还给你。”
　　他做琴师已经很久，青春年华渐渐不再，早就不如以前受欢迎，心中当然也渴望自由，但他知道老板的刻薄强硬，不由好奇他为什么如此说，便打量起那个孩子来。
　　一眼入迷，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却已经有了令人神魂颠倒的资本，再过几年一定会长成这世间仅有的绝色……他有些嫉妒，但更多的是对未来可以拥有自由的喜悦，他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眼底透着畏惧，却还是轻轻的回答：“青柳。”
　　“青柳？”
　　“嗯。”少年说：“身似浮萍，如柳枝般随风飘摇不定，这就是我了。”
　　不想他小小年纪，却能说出这么哀伤而无奈的话语，卫先生一时感慨，便抚摸着他的头安慰：“今后你在这里，也算是安定了。”
　　少年低着头，眼角似乎有泪水，语气却淡漠：“或许吧。”
　　后来他学成了琴，也果然长成世间少有的倾城国色，青柳一曲名动金陵城，随之闻名的当然还有他的无双风华，如此才引得无数人为之一掷千金。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青柳馆。
　　青柳抬起头来，道：“先生找我有事？”
　　卫先生回过神来：“路三公子刚刚派人来过，请你下月在路老的大寿上献奏。”
　　“那样郑重的场合，他不怕我这样的人脏了贵人们的眼睛吗？”青柳微微勾唇，唇边露出讽刺的笑容，眼睛却十分清澈，他一向如此，天生长了一双干净的眼睛，又极会掩饰情绪，无论内里如何，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只会觉得他纯净动人。
　　卫先生无奈：“你只管说去不去，我好有个答复。”
　　青柳：“我可以拒绝吗？”
　　卫先生：“……青柳，你不要怪我说实话，没有路三公子护着你，你在金陵是待不下去的。”
　　青柳笑道：“是呢，昨儿还有位老爷想要给我赎身，买个院子把我藏起来呢，只是路公子有言在前，咱们老板可不敢答应那老头呢。”
　　卫先生只好道：“你心里明白就好。”
　　他刚要走，青柳却唤住他：“先生，你已经没有卖身契束缚了，怎么还留在这里？”
　　卫先生叹了口气，道：“从这里出去的人，在外面是无法生存的。”自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世俗的眼光又怎么会轻易饶恕那些拥有不堪过往的人？
　　青柳又笑了，这次没有讽刺，语气十分平静：“我明白了，先生，如今我靠着路公子，要事事都依着他，安安顺顺过几年，等到年纪大了，便也学先生教教别人琴技，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倒也很好。”
　　卫先生没有说话，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沉默着走了。

　　（四）路三
　　青柳给出答复之后，路三公子次日一早便来看他了，像以前一样必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无论他送的是什么，青柳都会很开心，或者是表现的很开心。
　　这次他送来的是白玉雕成的百花竞艳，玉质乃是上品，雕的也是栩栩如生，青柳捧着喜爱的观赏，不时夸赞上两句，路公子就在旁边含笑看着他。
　　“这么好的东西，我都不知摆在哪里好了。”青柳把玉雕小心放在琴台上，转身坐到路公子身旁，微笑道：“公子让我去弹琴，我定然会去的，何必花这些心思呢？”
　　路公子道：“只怕委屈了你，我做这些当然是想你高兴。”
　　青柳含笑摇了摇头，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听说公子订亲了？”
　　路公子看着他，只见他目光无暇，神色平静，并不像是有什么怨气，路公子不由惭愧起来：“家里的安排。”
　　于是青柳微笑着恭贺：“公子成家立业，是好事，青柳也为公子开心。”
　　路公子接过他手里的茶：“当真？”
　　青柳道：“青柳不说假话。”
　　路公子便一把抱住他，温言叹息：“青柳啊青柳，你叫我怎么舍得放开你？”
　　青柳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这一日他们过的很是舒心，青柳弹了新谱的曲子，路公子跟他说起外面的奇闻异事，下午两个人坐着小船泛游了一段，晚间回到青柳馆，又赏了歌舞品了戏曲。
　　夜里时青柳却睡的不好，他于噩梦中惊醒，翻身坐起，直望着有微弱亮光的窗子出神。
　　身侧路公子被他的动作吵醒，坐起扶着他的肩膀问：“怎么了？”
　　青柳道：“只是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些事。”他语气淡淡，似乎并不想说，顿了一会儿，却又说了下去：“那时家里遭了大难，父亲把我托付给他最信任的老仆照顾，那老仆起初对我还是很好的，后来日子艰难，他就把我卖了，几经辗转，便来到了这里。”
　　路公子心疼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要宽心。”
　　却见青柳神色并不哀伤，反而露出笑容来，路公子更加担心：“青柳？”
　　青柳道：“我刚刚在想，若非一开始遇见的人是公子，如今青柳馆的青柳便要被千人/睡、万人／骑了，还好如今只有公子能上我的床。”
　　“你……唉！”路公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总是那么率真直言，路公子爱惨了他的率真无邪。
　　路公子道：“睡吧。”
　　青柳于是重新躺在他身边，道：“公子今日来看我，其实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路公子道：“青柳。”
　　青柳温顺的应了一声，道：“公子，我什么都看的开，你以后说，不如现在说了。”
　　路公子轻拍着他的肩膀，轻轻道：“青柳，我待你如何？”
　　青柳：“公子待我甚好。”
　　路公子：“你可愿为我做一些事吗？”
　　青柳道：“我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路公子说：“委屈你了。”
　　青柳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抿住了唇。
　　他已经习惯了不被人放在眼里，所以从未觉得自己值得被别人重视，色衰而爱驰，以色侍人者本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更何况欢场中的海誓山盟从来当不得真，路公子把他当成珍宝看待他要一笑置之，路公子不要他的时候他也需要一笑置之。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因为他也没有多少真心，他说愿意赴汤蹈火，不过是顺势而为，他那么怕死，宁愿落入风尘之地也要活着，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为了一个负心的男人去死？

　　（五）梦泽
　　“你听说过梦泽城吗？”
　　青柳拿锦缎一根根的擦拭着琴弦，闻言抬起头来，道：“只偶尔有些言语落在耳中，说那是江湖上最大的宗派。”
　　路公子道：“梦泽城轩辕氏，他们执掌武林，多年来地位权势牢不可破，如今，却有了一个机会来改变现状。”
　　青柳疑惑的看着他，路公子道：“几年前梦泽城的老城主被人暗害身亡，他的儿子继任为新城主，门下许多高手纷纷出走，梦泽城实力大减，已经不是曾经的梦泽城了。”
　　青柳知道金陵路氏除了与官府交好令人畏惧外，本身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世家名门，没想到路家的人竟对武林至尊之位还有想法……他笑道：“青柳听不懂这些，公子想要我做什么？”
　　路公子看了他一眼：“我需要你取得梦泽城当代城主轩辕羿的信任。”
　　青柳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还是道：“青柳不明白。”
　　“轩辕羿虽然年轻，但梦泽城百年基业还在，无期门离歌亦不容小觑，我们一时找不到梦泽城的弱点……”顿了一下，他继续道：“但是轩辕羿本身，却不是无懈可击的。”
　　青柳：“哦？”
　　路公子咳了一声，似乎不太好说出口，但是对手的任何漏洞都是可以利用的，他说：“传闻轩辕羿好男风。”
　　“他虽已成年，房中却没有正室夫人，甚至有传闻说他从来不碰女人，反而……”路公子接着道：“和他的下属暧昧不清，先前是江湖第一高手离歌，如今是梦泽城星影门的玉灵空。”
　　青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公子要把我送给轩辕羿，并且让我获取他的信任。”
　　路公子自觉有负于他，不忍心看他的眼睛：“青柳，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青柳表现的没有任何怨气，他问：“公子，你怎么知道轩辕羿一定会喜欢我呢？”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路公子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温柔道：“青柳，所有人都应该为你神魂颠倒。”
　　青柳依旧清清淡淡的开口：“可是你不要我了。”
　　夜半时分，青柳再次因噩梦而惊醒，只是这次身边没有了人，他也不用再半真半假的掩饰，只好独自立在烛火摇曳的光影里，满脸萧索。
　　他记得刚刚被家仆卖到这里时，老板盯着他两眼发光，说出了和路公子相似的话：稍加训练，你一定可以成为迷倒所有人的美人。
　　风月场中色相最重要，身处其中的人就无比看中容貌，琴弹的好不好没有人在意，关键是有一张好看的脸，他却觉得十分厌倦，因他这半生的坎坷流离起由都是因为这张脸，而且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人对过于出色的容颜其实是不屑一顾的。
　　当年问氏初遭难的时候，情况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洛陵王一事牵涉众广，刚刚登基为帝的少年天子想树立威信，便亲自来到洛陵，视察叛逆处决之事，一开始的时候，问氏的罪名并没有那么重，只说问氏族中与洛陵王来往频繁者处以极刑，而十四岁以下的族人皆可赦免。
　　后来族中有一位在洛陵王府做幕僚的旁支的叔叔被问了罪，他不愿就这么受了刑，便把自己美名在外的侄子设计献到了皇帝面前，当时家主阻止不及，十二岁的孩子就又一次因美色惹了祸。
　　晏帝时年十六岁，尚未有后宫，因连遭家国变故，昼夜忙于政事，对情事该是不懂，但人都有爱美之心，他的叔叔以为能迷住洛陵王的人一定也可以迷惑当今帝王。
　　他瑟瑟发抖的跪在九五之尊脚下，听他说了一句极冷极严的话：“此等妖色，留着只能为祸人间。”
　　皇帝又说：“都说问氏乃贤者圣地，今却以色媚主，看来百年世家早已腐朽，朕十分悲痛。”
　　于是，问氏彻底被毁灭。

　　求评论，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