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昏暗的书房里阒寂无声,烛光摇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左右晃动。柳亭苼坐在书案后面,目光只盯着书案上搁置的一块墨玉吊坠,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半壁阴影,遮掩了双眸里饱含的情绪。
方得禄安静地侯在一旁,眼睛不由好奇地往那墨玉上瞟,那块墨玉没有经过任何雕琢,两头略粗圆,中间细长,表层带着纵横交错的的纹理,看着有点像一小截折断的树枝,没什么奇特的。可大人半个月前坠马醒来后,就一直拿着这个吊坠不放,没事的时候竟然也不出去喝花酒听小曲或者赌两把,只会盯着这个吊坠愣上好半天,他实在看不出来那墨玉坠子有啥稀奇的。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方得禄的错觉,每次大人这么安静地盯着那坠子时,他总觉得大人身上有种阴森诡异的气息,尤其到了夜晚,这种诡异的感觉更明显,有时候他自己后背都吓出一层冷汗来。他感觉大人最近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就像坊间传闻的,被鬼附身了一般!
越想背上越凉,方得禄甩甩脑袋将心头的怪异感压下,摇曳的烛光也给了他几分勇气,他见大人还没动身用饭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提醒道:“大人,夫人那边派人催了几次了。”
柳亭苼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却是问:“梅林的尸体没留下痕迹吧?”
“得福做事您还不放心,肯定不会给人抓到把柄的。只是……”方得禄语气一顿,欲言又止,见柳亭苼斜眼过来,才继续道:“听暗卫说,那天有位小姐带丫鬟去赏梅,不小心撞见了,那小姐可要查下去?”方得禄还听暗卫说他家大人好像认识那位小姐,还追着人家不放,要不是后来有别的女眷出现,他家大人估计都打算把那小姐掳过来的。所以情形有些特殊,他不敢擅作主张。
柳亭苼抬头直盯着方得禄,郑重其声道:“不用管她,老子自有算计。”说到这柳亭苼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向上扬起,有点痞又有点阴邪,看得方得禄心里直打鼓,心里正揣测着大人和那位小姐的关系,就听柳亭苼又问道:“姓苏的什么时候才到?”
方得禄一个激灵,立即收回心思,听出大人语气里的不耐,小心翼翼地回道:“信上说,至少还得一个月。”实际上从庐州走水路北上,抵达京都最快半个月即可,但神医苏屠子自在惯了,每次回京的沿途少不得要花些时日观览风景,所以方得禄才会多说了几天。
柳亭苼冷哼一声,有些不满,吩咐方得禄:“找只飞得快的鸽子,告诉他要是半个月内老子见不到人,就一把火点了他的青囊斋。”
“是。”方得禄不解大人为何会突然如此急着让苏神医回来,往年大人巴不得苏神医滚得远远的,要不是考虑着老夫人年事已高需要仰仗苏神医,大人估计连柳府的大门都不让苏神医靠近,今年可是奇了怪了!
柳亭苼不晓得贴身小厮肚子里的心思,最后只吩咐了句“明天挑一个懂药的女卫过来。”便怀揣墨玉坠子走出书房。
方得禄下意识地应了声“是”,等跟着柳亭苼出了书房他才后知后觉:大人要女卫干嘛?他记得府里培养的暗卫,女子多数放到了各府当暗线,而大人身边从不用女卫,因为大人曾说“身家性命交给几个女的,老子还不如立马抹脖子算了”。
大人最近变化可真大啊!方得禄暗自感慨一声赶紧小步跟上伺候。
到了柳夫人的寿辉堂,柳亭苼匆匆用了晚饭就要离开,但被柳夫人叫住,“你且慢着,娘有话跟你说。”
柳亭苼又坐回位置上,柳夫人招来旁边伺候的两个丫鬟,一个如珠似玉,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另一个高挑纤细,眉目如画,举止优柔婉约,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柳夫人左右满意地看着这两个丫鬟,又问儿子:“娘给你挑得这两个人你可满意?”
柳亭苼上下打量着那两个低头害羞的丫鬟,不屑地冷哧一声,对着柳夫人大大咧咧道:“娘啊,就这歪瓜裂枣的也往儿子房里送,也不怕您儿子大半夜被吓死。”他的话直白又刺耳,两个丫鬟当即羞愤交加,哭着跑了出去。
柳夫人无奈叹息一声,儿子二十一岁了不成亲也就算了,她光明正大地送美人给他暖床他还不要,可每次下朝都要带着小厮流连花街柳巷,难道真应了那句家花不如野花香?真是跟他爹一个死德性。埋怨归埋怨,柳夫人还得继续为儿子的终身大事操心,“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娘拼了命也给你找来。”
柳亭苼怔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换上畅快的笑容,回道:“您儿子我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当然只有这天下最美的女人才配当您儿媳妇儿!”
柳夫人噎了一下,却也难以反驳儿子的自卖自夸,她儿子的的确确长了副好皮相,走在哪儿都能引来一大群姑娘丫头。她身居内宅,虽不知天下最美的女人长什么样,可她平日里可没少听那些夫人婆子说,这京都最美的女子,当属今上的掌上明珠,楚元长公主。柳夫人骇然道:“莫非你想尚公主?!!”
柳亭苼不屑地瘪瘪嘴:“那个女人哪能算得上天下最美,这最美的可是我……”感受到自家娘的期盼眼光柳亭苼立即打住话头,上辈子他娘也是这么期盼着儿媳妇过门,他娶他媳妇儿的前天,他娘比他还激动,一个劲地叮嘱他如何对媳妇儿好,他知道他娘一直巴望着抱孙子。可后来媳妇儿过门才七天就毒发身亡,他曾在丈母娘跟前发过毒誓,此后为媳妇儿守节,绝不续娶。是以到后来他娘临死都没抱上孙子,他们柳家一代单传到他这就彻底绝了根。
而这一切的根源,除了帘幽那个贱人,还有卢府那个老不死的。如今他柳亭苼重活一世,这回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他媳妇儿分毫,他一定要和媳妇儿生一大堆孩子,绝不能再让他娘含恨而终。
柳亭苼一时想起上辈子的事,恨意和愧意交替涌来,脸色也变幻莫测,他怕被看出端倪,不等他娘追问就匆匆跪安。
柳夫人看着儿子急忙离开的背影,深觉疑惑,儿子那样子分明就是有了意中人,会是谁家的姑娘呢?柳夫人瞬间来了兴致,打算回头找个时间好好问问方得禄,要是那姑娘身份品貌不错,她就立马给儿子求来,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明年就能抱上大孙子了,柳夫人这么暗搓搓喜滋滋地想着。
柳亭苼和他娘一样,回栖水阁的路上也在暗搓搓地想着如何把媳妇儿勾搭到手,今日在招提寺媳妇儿看到他杀人明显是被吓到了,说不定她此刻已经认定他是穷凶极恶的人,以后不肯跟他亲近可咋整?
可是想起前世媳妇儿动不动就拿簪子扎他的狠劲,他又感觉媳妇儿内里不是那么柔弱的人,也许过两天她就忘了也说不定!柳亭苼这么宽慰自己,然后开始捉摸下一次如何接近他媳妇儿。
而现在十四岁的卢姒当真没柳亭苼想得那么强大,她被吓病了五六天,每天晚上做血淋林的噩梦,睡觉也必须有丫鬟在床边守着。等到后面调理好了,人也瘦了一大圈,卢夫人跟卢老爷看在眼里更是心疼,恨不得把那罪魁祸首找出来活剐了。但那日离开招提寺之后,智缘里里外外又搜查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丝毫痕迹,就算报官这一无凭证官府也不会受理,所以这件事只能按下不提。
卢姒卧病期间,上门看望的人不少,但除了楚元长公主姬沅,别的卢夫人都没让进后院,她怕吵到女儿休养。而这楚元长公主素来和卢姒最要好,得知卢姒生病的缘由,隔三差五就来开导劝慰一番,她本来就不像普通的闺中女眷,说话也百无禁忌,卢姒被她各种稀奇古怪离经叛道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最后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她带歪了。
比如眼下,姬沅坐在床边绣墩上,一边剥桔子一边道:“那人拿着刀到了你跟前却不杀你,我看八成是被你这张脸迷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
卢姒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伸手抢过她手里刚剥好的桔子,往嘴里放了一瓣才道:“照你这么说,那人要是遇上了你,还不得魂飞魄散啊!”
姬沅故作一副害羞模样,“魂飞魄散太过了,最多也就丢了三魂七魄而已。”
“……”姬沅绝对是卢姒见过的脸皮最厚的,没有之一。见到姬沅那副小人得意模样,卢姒就忍不住想膈应她,“听说女皇陛下来年开春准备为你遴选驸马,昨儿陛下还把我阿娘诏进宫里,问哪家有好儿郎呢!”
果不其然姬沅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了,心里不甘心,马上还嘴道:“哼,你也就会用这招膈应我。别忘了咱俩同年,我嫁人了你还会远吗?我可听说宋家的二公子在北疆没了爹娘的管束,都快长成脱缰的野马了。”
宋起英的确是卢姒的心头梗,但这婚事是两家长辈定下,就连她娘想解除婚约也都做不到,所以卢姒只能尽量不去钻牛角尖,期盼着哪天宋起英要是死在花街柳巷她就谢天谢地了。虽然心里呕得要死,卢姒却不想称了姬沅的意,面上云淡风轻的,往后一躺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有恃无恐道:“我这幅病怏怏的身子摆在这,我阿娘可舍不得我早早出嫁,说要让我再将养两年,等到十七再出阁!”
姬沅这下没辙了,肩膀一塌立马变得蔫巴巴的,最后她干脆趴在卢姒床上将脸埋进被窝,瓮声瓮气地道:“阿秾,还是你娘好啊!哪像我母后,巴不得明天就把我塞出去,可我不想嫁人。”
阿秾,卢姒的乳名,除了父母兄长,就只有姬沅私下这么唤她。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姑娘家到了年纪都要嫁的。你身为公主,还能自己挑选驸马,已经比普通姑娘家好太多了,知足吧你。”一提到这个话题卢姒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那个人,一口一个‘媳妇儿’,听得她耳根子都软了,可是梅林血腥的场面她始终忘不掉,理智告诉她,她的未婚夫是宋起英,梅林那个人更不是好人,她必须彻底忘掉他。可每当午夜梦回,那个缠人的声音总是在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缠得她心烦意乱,她真是怕了他了。
“阿秾,我问你话呢,想什么呢?”姬沅轻推了下卢姒,她刚问了个问题,没听到卢姒回应,这一抬头就见她目光愣愣地盯着某个方向发呆。
卢姒回过伸来,立即敛起不自然的神色,“没想什么,对了你刚问我什么?”
姬沅没再追问下去,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你说我要是选一个类似侍卫的人当驸马,母后会答应吗?”
女皇在未登基前是楚宣皇的中宫皇后,是以姬沅包括她的几位兄长都称女皇为‘母后’,即使女皇登基也难以改口称‘母皇’。
“普通侍卫?你想都别想。”卢姒毫不留情地打断姬沅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我感觉他不像普通侍卫,那气质倒比王公贵胄更加出众,他站在人群里,就跟那沙里的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一下子就能让人注意到他。阿秾,你说他会不会是哪个王公大臣家的……”姬沅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可感受到卢姒意味不明的打量,她立即捂上嘴巴,她好像一不小心说多了。
“那个侍卫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