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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宁愿去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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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最近这段时间怎么搞的?你在班上一直都是重点培养对象,原来上一本是绝对没问题的,现在成了班级中等水平,连二本都悬,是不是思想抛锚了?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真没什么。”
“好吧,你要记住你现在的任务,全力备考,考出最佳,知道吗?有需要可以告诉老师,老师一定会帮你的。”
“谢谢老师。”
“嗯好,回去吧,准备下节课复习内容。”
我向班主任李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转身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就靠在门上苦笑一声,“怎么可能没事?”
我这段时间确实有事,私事,家事一大堆,眼看着就要高考了,根本静不下心,每天在教室里都是如坐针毡,恨不得明天就高考,赶紧结束这暗无天日的高三。
还是枯燥乏味的一天,除了吃的饭不同,其他都一样,让人着实对生活再也提不起任何希望,虽然偶尔小泽会来找我。
小泽是我的发小,幼儿园认识,一起长大,一起学习,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他老是班上倒数,而我经常考全班第一,他爸给人打零工,我爸是这个小县城的支部书记。
蔡哈默外号“小泽”,感觉挺文艺的名字,其实来历并不怎么光彩。五六年级的小男生当时已经知道啥叫毛片了,都蠢蠢欲动的。
一天上学途中,蔡哈默不知道怎么跟人打起来,他的书包突然被扯烂了,掉落了一地的“碟片”,其中第一张就写着几个大字——“小泽玛利亚”,其实他是担心太多了放家里会被发现,才带到学校准备借出去,结果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这个“小泽”外号就传开了,只要说到毛片,谁不知道五年三班的蔡哈默,背了一书包的毛片来上学。
从小到大,叫我不要跟他打交道的人,已经集齐可以召唤好几条神龙了。他们都说,林郁和蔡哈默,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道怎么走到一起的。
高二那年,我和小泽教训了一个向我女朋友吹口哨的小子,直接给送进了急救室。小泽被开除,我只记了一个小过,并且很快就销了,没有人说什么,因为都懂。
他是来找我借钱的,离开学校后,他爸完全不管他了,父子关系也名存实亡。他找过多少份工作,被开除过多少次,大多是性格原因,无意中得罪了老板,以前老板开除他时,还会劝他不要灰心。这一次,是直接被扔出来的,因为跟老板娘搞到了一起。
我必须帮小泽,因为他没法上学,都是我造成的。
天台上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我俩并排坐着,开了一包软中华,小泽说:“就知道来找你准没错,这烟我有三个多月没抽上了,。”
我笑笑说: “这次挺久哈,三个月,不错有进步。”
小泽叼着一支烟,比我高出半个头,褪去婴儿肥的脸,加上板寸头,越发有成年男子的英挺,怪不得老板娘会陷进去,这年头,只要是个帅哥,就铁定有人奋不顾身往上扑,哪还管什么仁义礼智。
“是挺久的,工作一个月,失业一个月,讨饭一个月。”小泽夹着烟,忧郁的样子让我想笑。
“那你打算咋办?要不我养你?”我笑着说。
“不,还是借,我还想挣大钱娶你呢。”小泽也被自己的话逗笑了。
我望着远处的青山,吐了长长一口烟,“拉倒吧,女人们不会放过我的,哈哈。”
小泽皱着眉猛吸一口,吐出的烟气随风飘散,不见踪影,“对了,你爸妈离了吗?”
我一想到他们,瞬间觉得糟心,“还没呢,我不让。”小泽又点起一支烟,天台的风有点大,他必须躲在我背后,捂着火才能点着。
“让吧,他们也没感情了,待在一起也是受罪,见面就吵,你也不好过。”小泽有时候对这些事颇有见到,自己的感情生活却一塌糊涂,至今没有一个固定女友,枪林炮雨的战友倒是一大把。
“还是你自己早点定下心吧,老是管别人感情生活,以前操心我和许楠拉,现在操心我爸妈,啥时候操心自己啊?”我锤了他胸口一拳,他给刚吸进去的烟呛了。
“我……咳咳……我这不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吗?”小泽的脸都给呛红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呛红的。
“那相公觉得什么样的合适呢?我也好帮您看着点。”我伸手要去摸烟,在小泽的另一旁,我要趴在他腿上才能拿到。
他突然按住我摸烟的手,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说实话,我被他认真的样子给吓到了,他的手突然抓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娘子,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我抽出手,扯过他的烟,点着一根,“别戏耍我了,找你的‘战友’去。”他哈哈大笑,“瞅你那样,你又不是女的,你要是女的,我早追你了。”
“不早了,回吧。”小泽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起身准备离开,我喊住他,把剩下的烟装进他上衣口袋。
回家后,转了三千块给小泽,发来短信说“谢谢,爱你。”讲真,我并不讨厌小泽的油腔滑调,但作为男性,真的有点无法接受他勾搭女人时的说辞。
他舌灿莲花,哄得女人们围着他转,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现在的状态,就是学习没劲,生活无望,日渐颓丧。
能不在家里待着,就一定找借口出去。分手后,许楠拉家也不能去了,我就一个人到河堤上走走,到公园里欣赏大妈们的舞姿,坐在电脑前努力控制自己不能破戒。
小泽说,我在家待不下去时可以去他家,给我尝尝他在餐厅打工时偷来的厨艺,但我根本就没想过去他家,因为他一个人生活已经很困难了,压根儿容不下我。
高三就是炼狱。
在家长老师们眼里,经历过高三,炼得出来,就是人才,炼不出来,就成了人渣。
只因为一次考试,他们的眼里就只有成绩,分数,位次,平日里再睿智的他们,都被蒙蔽了双眼,而炼狱中的学生们,一次失利,就被掩埋了所有闪光点,一念之差,天渊悬隔。
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都让我闹心,学校里要每天看着十点钟方向那张空桌,家里要时刻忍受爸妈无休止的争吵。
如小泽所说,他们正闹离婚,都想要我的抚养权,而我谁也不想跟,因为他们两个都是想要弄碎我家庭的人,是我的仇人。
我已经为了高考,放弃了毕生最爱的游戏,放弃了从玩笑开始最后当真长达五年的爱情,放弃每天八小时的充足睡眠,放弃了跟哥们儿谈天说地聊毛片的愉悦。
现在每天唯一的放松方式,就是下课时间发两分钟呆。
我能够舍弃了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考上心仪的大学,去到想去的城市,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两个人的争吵,离得远远的。
我最近的确不在状态。我之前还专门找老师聊过,寻求平和心态的方法,老师却只当我是高三常见的“高原反应”,说这是正常的,都不当回事,我也不管了。
没想到现世报就来了。
“二诊”只考了四百六十多分,学的文科,这在四川这个教育水平参差不齐的人口大省,是绝对没办法上本科的,所以李老师说本科有点悬,都已经是客气到不行了。
曾经一度承包了全班第一的林郁,如今被班上一半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没人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乱乱的。
终于挨到了放学,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无聊的踢着路边的石子,我是真的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两个人,可是路只有这么长,走着走着就到家了。
我木木的站在大门口,始终不想掏出钥匙,最后等到了爸爸下班回来。
“林郁,站门口干嘛?还不进去。”爸爸停好他的宾利,走下来问我。
“我待会儿进去。”
“……别什么待会儿了,走,老汉带你吃烧烤去,放松放松。”
“哦……好。”看着爸爸高兴的样子,让我很是纠结,到底要不要将成绩告诉爸爸,我没脸开口,其实现在唯一想问的就是,爸爸,你还爱妈妈吗?还爱我们这个家吗?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被咽下,父子俩半年来好容易有的融洽时光,我不想被自己破坏了。
终于,我咽下一串烤鹅肠,猛灌口啤酒,趁着酒劲张嘴问了爸爸,“爸,你们真的要离婚吗?你爱过妈妈吗?你爱过我们这个家吗?”
灯光下,爸爸的身影依旧高大,四十出头的年纪,额头没有一丝皱纹,五官依旧硬挺,双眼皮下的瞳眸闪烁着不惑之年男性的成熟与睿智,身材一点也没有发福的迹象。怪不得邻居们都说,我长得好看,完全是随老爸。
爸爸轻声细语地说:“你和你妈妈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可是,你看到我们现在矛盾重重,再过下去,这份爱迟早会被消磨殆尽的,有太多的事你还不懂,你作为一个男孩子,爸爸自然会教你的,所以,跟爸爸走,好不好?”
他拍拍我的肩膀,眼神恳切的看着我,我躲避不及,对上他的目光。说不出来的感觉,慈祥中又夹杂着一份炙热,怪怪的。
我拿下他的手,坚定地说:“如果你们非要离婚,我谁也不会跟,我会恨你们一辈子。”
“唉……儿子,你长大了,来!喝!”爸爸向我举起酒杯,我跟他碰了一个,咕噜咕噜吞下,连同顽抗高三的痛苦。
我和爸爸吃饱喝足,勾肩搭背地回到家中,从进门到上床都没有看到妈妈,不知道去哪了,也许跟我们一样,不想回家,我一番洗漱后就上床睡觉了。
半夜听到拖箱子的声音,以为是隔壁邻居发出的,头实在疼的厉害,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差不多五点半我就起床早读了,宿醉醒来口渴极了,没看到爸妈,也没有从前一起床就在餐桌上摆好的早餐,我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头依然很疼,一个小时左右的早读后就往学校走了。
高一那年,爸妈就露出离婚迹象,我为了挽回他俩,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什么去游乐园,组织家庭晚餐,外出郊游,无一不是两人见面就掐,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
每次都是他们俩吵起来了,就把我往自己那边拖,我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们根本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八点多了,那两个人都还没回来,昨天跟爸一起喝了啤酒,但我已经很多天没看到过妈了。
她,就这么恨这个家吗?连同我一起恨了?不然,怎么都不回来看一眼?
晚饭后,我决定出去透透气,去哪呢?走到大门口就没了方向。
唉,随便走走吧。
刚走出去没多远,小泽打来电话,我边走边接,电话里他好像很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只听到什么“你爸,你妈,酒店”的。
马路上车辆很多,来来往往鸣着笛,我听不清小泽在说什么,只能反复说:“大点声!大点声!”
最后听到他隐约在说:“小郁……你……你现在在哪?……我看到你爸……好像……和一个女人进酒店了……那女人,不像你妈……”,我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听错了,叫他发短信过来。
看到短信那一刻,我真的崩溃了,爸爸,是真的不爱妈妈了,这个家注定支离破碎了,我就要成孤儿了……
我一路踩着路灯的明灭,一路想着这些将成为现实的事,似无底洞,没完没了,越想越复杂。
想着想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就站在马路中间,一辆左摇右晃,失控的大卡车正向我冲来,我被车灯刺痛了眼,心头的乌云也被冲散了一般,突然不想离开了,面向大卡车,张开了怀抱。
最后一眼,是司机惊慌失措,又带着绝望的表情,我轻轻说了声抱歉,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一刻,我似真正解脱了,没有高考压力,没有父母争吵,没有老师失望,没有绝望的感觉……这世界都不会再有我了……
神啊!希望你听得到我这最后的呼声!如果我的父母死了,请让他们去天堂吧!我死了,就让我下地狱,那里没有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