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于归，宜其江湖》桃枝竹

1、一回生 春三月，青

　　春三月，青霄城。

　　青霄城居北偏寒，到三月底，南方芳菲尽去，而此处花事渐盛，柳色最新。

　　三年一届的武林大会，也就定在三月底，于城外四十里青霄山上。

　　方今魔道不兴，正道煌煌，江湖上一派兴盛热闹。正道四大宗门，青霄派居第一，坐落于北方青霄山，现任掌门慕容宇；其二为大嵬宗，位于东方大嵬山，现任掌门崔巍；其三碧津门，位于中州碧水河谷，现任掌门荀枻；其四为宝相寺，位于西方白陀山，现任住持慧明长老。

　　武林大会三年一届，意在推选武林盟主主持江湖大局。大会由四大宗门轮换举办，今年恰好是青霄派承办，而青霄派掌门慕容宇，也已连任两届武林盟主。

　　这时候，青霄城内自然熙熙攘攘，叶华秾左手牵着妹妹叶蓁蓁，右手扯住师妹荀浅衣的绯色衣袖，自感满足地向着一家书铺走去。

　　“叶师兄，不然，你松开手罢？”荀浅衣秀丽的眉峰轻皱，因人潮中三人扯在一处，总教人挤撞。又道：“这里是青霄派脚下，该也不会有人惹上碧津门。”

　　碧津门在江湖中列居第三，与第一大宗青霄派又最是交好，若敢在青霄派地头招惹碧津弟子，便是一连犯下两大宗门。既然而今魔教不兴，敢这样挑事的人，应该是没有的。

　　“就是嘛，”十五岁的叶蓁蓁娇俏可爱，闻言微微嘟起嘴来，道：“偏你不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们知道什么，”叶华秾板起一张俊脸，“参加武林大会的人多又杂乱，谁知道其间混杂个什么居心？况且，你们初到青霄城，连个方向都辨不清。自然要我跟着照顾一二。”说着，又瞪了妹妹一回。

　　他这般费心才牵着荀师妹一点衣袖子，身为妹妹的叶蓁蓁当真不能帮帮他？可白疼这妹妹。

　　“说得好像你不是初到青霄城，好像你辨得清方向似的……”叶蓁蓁是从来不怕他，教他这一瞪，反而气乎乎地甩了他的手，抱怨道：“一手的汗，烦。”便扯了荀浅衣往那间已看得见招牌的书铺去。

　　那两人紧扣着手走了，留下叶华秾兀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中发酸，那两人牵着手呢，牵着手呢，他就扯了点衣袖子，就给嫌烦？怄死个人！

　　不过，今天毕竟是牵到了荀师妹的衣袖子不是？这一想，他又乐起来，便相跟着入了书铺。

　　这书铺中卖一种别处无有的浅粉色笺纸，带一点幽幽桃花香。而这样的桃花笺颇受女孩子青睐，青霄派的慕容疏影，便常以此笺与荀浅衣传信。今日他们到了青霄城落脚，荀浅衣便领了叶蓁蓁来寻这家书铺，买些笺纸自用。

　　“两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小店里桃花笺，昨日便已售空了。”

　　叶华秾走进书铺，见伙计直勾勾盯着两个女孩，心里很不舒坦

　　于是急切上前，一左一右，将两个美得显眼的女孩子扯住，道：“没有就不要了，我们走。”

　　“等等，”荀浅衣又向那伙计道：“你店里何时再有了？我来取罢。”

　　恰这时候，身着青霄派弟子服的一个青年亦是入了书铺。伙计一见到他，急忙笑迎道：“江安小兄弟，又来取书了？小店早备好了，就等着江公子回来呢。”

　　那唤做“江安”的年轻后生笑道：“正是取书来，公子方从温泉庄子回来，记着这里呢。还有师姐要的桃花笺，可还备着？”

　　“备着，备着呢。”伙计从柜台后一边取着书与笺纸，一边道：“武林大会召开，掌柜的想着江公子定是这两日回来，这就都给预备着了。”又道：“说起来，这天气虽转暖了，仍是春寒，江公子还要多顾惜身子。”

　　“正是，公子不耐奔波，今日也就歇在城中了。”江安接过东西，向那伙计道谢。转头看见叶华秾等人，见他们衣着碧津门服饰，便点头致意，而后离了书铺。

　　店里卖品没有了，原先预留给其他客人的笺纸，叶华秾等人倒也不会抢他。不过，看自家妹妹与荀浅衣俱是一脸痴相，望着江安远去，叶华秾便很可气。

　　令她二人发痴的，自然不是江安，而是江安所侍奉的所谓“江公子”。

　　又是温泉庄子又是春寒又是不耐奔波的，不就是那病秧子江晚寒？

　　江湖上都知道，青霄派掌门慕容宇，座下二弟子名江晚寒。江晚寒自幼病弱，年及二十四岁，却没有半分武功。

　　一个没有武功的人能在武林中扬名立万，也算是武林一大异事。

　　这异事之根源倒有两点：一是才学；二是美貌。

　　才学么，叶华秾不以为然。比之江湖上这帮舞刀弄枪的粗野汉子，路边上随便捡个人来，但凡多识得几个大字便可甩脱他们几条大街，更何况还是自小不能习武，只能将时间花在书本上的人。叶华秾因而并不觉得江晚寒那点吟诗作赋的才学多可赞的。

　　至于美貌，江湖上流传甚广的一则故事是这样的：江晚寒少年时出游，途遇一浪荡子调戏民女。江晚寒上前制止，三言两语，说得那浪荡子羞愧不已，当即放过女孩。隔日，浪荡子便上了青霄派，他要向昨日劝善的美人求亲，从此洗心革面，向善弃恶。但他上了山，才知晓那美人并非如他猜想那般是扮作男装，而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浪荡子只得落寞而去。但是，隔了一月，浪荡子再度上山求亲，言今生得如此美貌妻子，是男是女又有何妨？青霄派众人大怒，抬了他便往山下扔，那浪荡子遂一路滚进了山下大河。

　　由此，江晚寒美貌之名，也在江湖上传扬开去。

　　想他一个武林中人，却以文才扬名；一个男人，却因美貌誉称；一个病秧子，却得了江湖多少好女孩高看……这些高看江晚寒的女孩子，又还有一个是他叶华秾的亲妹妹，更有一个，是他钟意的师妹荀浅衣。于是叶华秾便觉得，这江晚寒真是怎么看怎么地讽刺，怎么看怎么地，可气！

　　他越想越气，也就越是要看看，那个病秧子到底有多好看，值得那些个说书人一再传扬。于是他快步跟上江安，在江安上了马车预备驾车而去时，叶华秾脚尖点地，一个纵身，轻灵灵跃至马车顶上，再迅速弯下身来，伸手一掀，撩起了车窗帘子。

　　踏水无痕的叶世子，这轻功不愧是当世一等一。

　　车内男子本自阖目，被透窗而至的凉风惊扰，睁开眼睛，恰与叶华秾四目对上。也就是这时候，叶华秾那一点作怪的兴味，倒飞去九霄外了。

　　车厢之内，江晚寒面色苍白，确是久病之人的颜色。他精致的五官因着这几分病色，也显出几分柔弱来。

　　叶华秾一时间只能想到精致一词，不是清俊，不是玉树临风，是精致。最好的画师描在画里的，尚不及他之十一。明月也不及他双眸闪亮，冰雪也不及他肤色白净。但他面上寒意，倒与冰雪相似。

　　叶华秾有些走神，这人虽则冷是冷些，但世间有这样好看的人，能多看他一眼，便是滚到大河里头似乎也不算什么，再便是滚上十来二十回，也未必就比这一眼看得值当……

　　他看得发愣，车上的江晚寒转过脸，不悦地唤了一声：“江安。”

　　语声竟也是凉凉的，如冰碎玉，没一点温度。但那低回的调子，独特的音色，比之隔松听泉，雾里闻琴，更教人迷醉。迷得叶华秾愣怔无觉，神游天外，于江安尚未出手时，他竟自从行进的马车上摔了下去。

　　向来以轻功闻名江湖的叶华秾，头一次摔得如此狼狈——而且在没有人围追的情况下。

　　江安见公子没有旁的吩咐，又见那无礼之人着碧津门服侍，便不作计较，只驾了车远去，扬起的尘土溅在叶华秾一身。

　　“咳咳……”叶华秾总算回神，不住咳嗽起来。

　　“七哥！”叶蓁蓁惊呼了一声，急忙上前扶他。

　　叶华秾抓住妹妹手腕子，甩了甩头，后知后觉道：“那江晚寒身上，有邪气罢？”

　　肯定是有邪气，不然他怎么可能看得发呆，怎么可能当着荀浅衣的面摔下来，这样丢人的事，他怎么做得出来？

　　“你才有邪气呢，色胚！”叶蓁蓁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甩脱了他，自往前走了。

　　叶华秾摸了摸鼻子，他虽爱看个好颜色，但自认为逾矩之事，并没有过。人家只该说他风流倜傥，如何就骂作“色胚”？

　　转回头来，叶华秾瞧见荀浅衣走近，正要解释一二，荀浅衣却先开口道：“叶师兄，你怎么能冲撞江公子呢？”

　　嗯？冲撞？不就是看了一眼吗？

　　江晚寒又不是深闺大姑娘，便是个大姑娘，江湖儿女，看一眼又怎的？

　　“你这样做，我碧津门在江公子心中，岂不是成了无赖狂徒？”荀浅衣顿了一顿，像是安慰自己一般，又道：“不过，据说第一次看到江师兄容貌之人，发愣的倒有不少。叶师兄虽失礼，想来江师兄平日里见得多了。他又是气量宽广，想必不会介意……唉！只愿他不会介意……”

　　叶华秾一时哑然。

　　哪个要管他介不介意！

　　他积了满怀郁气，荀浅衣全没注意到这个，反是叹气：“可惜未曾结识于他……”

　　按说以碧津门同青霄派的交情，两派弟子相见，是该上前问候一二的，不过江晚寒向来冷淡，也不在江湖上行走，与一般江湖豪侠不同。

　　荀浅衣兀自道：“江公子神仙似的人物，若是我贸然上前，冲撞了他，惹他不喜可怎么好？总还是到了青霄派中……”

　　又道：“但我听疏影姐姐说，江师兄深居简出，要见上一面，也不容易……”

　　见不上才好呢！

　　叶华秾回想起方才所见，江晚寒的确是过分好看，最好还是不要让荀浅衣见到他才好。对了，他得看着荀浅衣，让她远离江晚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