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夜者》仙绕灵溪

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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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国家的，我已经不想回忆。总而言之，现在流浪乞讨的生活相比没有来到这个城市而言，简直如同天堂。
　　我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没有自尊，一无所有。有的只是这条苟且残喘的小命而已。
　　我踏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向着自己能遇到的每一位高贵的富人，仁慈的教士修女伸出自己肮脏的手，向他们索取一块救济的面包或者一两枚铜币。然后用它们继续延续我低贱的生命。
　　我不知道明天我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何处。但是只要我还能行走，就会一直这么漫无目的地流浪下去，然后哪一天死在哪一个小角落中，无人理会也无人知晓。
　　直到我见到了那座马车。
　　那是一个冬天，我裹着一件好心的修女送给我的旧斗篷，赤着双脚踏在寒冰一般的青石路上，冷得发抖。路上的行人都厌恶这寒冷，谁都不愿意在外面多停留一步。于是我想他们走过去想讨到几枚硬币，被不耐烦地推倒在地的几率大大增加。一天下来，什么也没有吃到，什么也没有讨到。我在快要收市的集市里慢慢走着，用斗篷紧紧裹住身体，希望它能阻挡些许北风的侵袭，想要找到点什么可以吃的，好熬过漫漫寒夜。
　　没有什么比冬天的夜晚更加可怕，寒风比白天更加肆无忌惮地呼啸，而我无力抵挡。它们穿过我身上的单薄的衣物，我的皮肉，直击入骨。一个又一个冬天的漫长的夜晚，我都要无比惶恐地熬过，等待天终于放明时，才松了一口气，自己又在一个寒夜中活了下来。
　　然而，那一天，我听见了车铃发出的声响，四处瞧瞧，却没有马车经过。但是车铃却响个不停，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这车铃不同于往日铜铃那缓慢而沉重的声响，清脆得如同小鸟的轻鸣。终于，我弄清楚了铃声的方位，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见到一辆马车在天空中飞行。
　　两匹银灰色的骏马闪烁着点点光芒，矫健地在空中奔驰。身后拉着银色的马车，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巨大箱子，明明看上去它们拖拉的东西如此沉重，但是两匹美丽的马儿的脚步是那么的利落干净，如同它们的车铃一般轻盈无比。
　　驾驶马车的人裹着黑色的袍子，这么远的距离，自然看不清身形和脸，但是我却奇怪地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人在风中飞扬的，和马匹马车一样美丽颜色的银发。
　　那美丽的长发映入我的眼睛时，我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受到了重击。钝钝的疼痛，还有一种有些豁然开朗的愉快。
　　我诧异地望向天空，看得痴迷，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集市中正在收摊的人们也在疑惑地看着我，然而他们学着我仰望天空时，却很快又低下头整理起自己的货物。
　　我似乎明白了。
　　天空中的那奇异的美丽，只为我而存在。
　　名为黄昏的旖旎之花在天空中绽开了花瓣，不久之后的就冷却下来，变成了沉静潮湿的黑。
　　夜晚到来了。
　　就在这个奇异的夜，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生生扭转了我的生活的人。
　　她站在黑夜里，黑发黑袍黑帽，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过于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只蓝莹莹的眼睛。
　　“你好，打扰一下。”她的声音非常轻快。而且每一个音上扬时都拐了一个奇怪的弯，仿佛唱歌一样，在黑夜中显得尤其的诡异。
　　我站住了脚步，望着那个古怪的人，正想是否能在她那里讨到一枚铜币明早可以买到一块面包，她却对我说了一段不可思议的话。
　　“你有兴趣做一项工作吗？”
　　“什么？”
　　“一项特殊的工作，可以保证你衣食无忧，不过工作时间很长，可能有点无聊。不知道你肯不肯接受。”
　　“为什么是我？”
　　怎么也不会想得到这种好事会轮到自己的头上，什么工作可能会轮得到我这种小乞丐呢？我没有上过学，不识字，又瘦弱，严重营养不良。着实做不了什么对这个城市产生贡献的事情。
　　“因为你是特殊的人，不是吗？”
　　特殊？
　　这是我最恐惧的字眼。
　　这个词带给我的，曾经是真实的地狱。可怕得哪怕是饿死在寒风中，都显得无比的安逸。
　　“你看得到天空飞翔的马车，只有能看得到那马车的人，才能胜任这项工作哦。”
　　“小姑娘，愿意吗？如果不愿意的话，也不强求，只不过以后后悔了，可就找不到我了。”
　　我依然站在原地，回想起的那美丽而轻盈的马车，以及车夫随风飞舞的银色长发。
　　一种奇怪的情绪仿佛烟雾，慢慢地在心中扩散开来。
　　“是什么工作？”
　　“是替这个世界递送黑夜的工作。嗯，虽然很简单，但是是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哦。”
　　寄送黑夜？
　　这个世界的黑夜，我不喜欢的那个夜晚，居然是有专门的人带来人间的吗？
　　可是，我的本意已经不是问我需要做什么工作，干什么了。
　　“好的，我做。”
　　女人沉默了一下，低低地发出一个笑声。
　　突然，一股狂风毫无预兆地迎面挂过，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斗篷哗哗地作响。但那风却不是冬天冰冷潮湿的风，反而像夏天的风一般清凉。
　　是的，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我却感觉到了清凉。
　　等风渐渐弱下来，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女人不知道何时消失，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头银发也在那风中不安分地舞动着，直到风彻底的停下，他的长发才安静地垂在了身前。
　　那是我第二次遇见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的脸。是一张好看的脸，细长眼睛，瞳色是和头发一样地银色。瘦高的身体包裹在宽大的黑袍中。注视着我的时候，是那么平淡的表情。
　　“你好，我叫银，现任寄夜者。也是你的老师。”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澈，宛如深谷里的一股清泉。
　　这明明是第一次相见，但是又仿佛是多年前的旧识，内心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见过他，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曾见过他。
　　“你的名字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他。脑子里过着自己所听过的所有的名字，却没觉得有哪个可以适合到我抬起头，就能脱口而出这是我自己名字。只能低声地告诉他，我没有名字。
　　“……是吗……那么，你介意我叫你特瑞莎吗？”
　　他似乎是毫不犹豫地问，必定这个名字来源于一个他熟悉的女性的名字。并不是属于我的，但是我望向他的脸的时候，却看到他脸上突然而来的，温柔的笑容。
　　“嗯。”我神使鬼差地答应了他，心里默念起了那个他送给我的名字。
　　特瑞莎、特瑞莎、特瑞莎……
　　完全不知道什么含义，自然也不会拼写。但是心里默念起这个名字是，却能感觉得到丝丝暖意。
　　“那么，来吧，特瑞莎。”他淡淡地笑着，向我伸出了手。
　　“走吧。”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是冷的，在珠宝店中摆放和玉石一般的，温润的冰凉。
　　我当时太关注银了，完全都没有注意到，无论是冬夜里的寒冷，还是明明一直呼啸着的狂风，突然之间完全不在了。仿佛我已经从那个寒冷的冬天中抽离出来了。
　　然而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真的被抽离了出来。
　　明天破晓，将会有人在街道上发现我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