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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万籁俱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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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雪地里前行。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雪风裹住他的身体,将他的袍子吹得四处飞舞。在他身后,几个披着黑色袍子的食死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他们看见了不远处的灯火,都兴奋起来。
“我的老天爷,走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人了。”
“我还以为今晚要睡在雪地里呢。”
“主人,前面就是霍格莫德了吗?”
他从怀里取出魔杖,轻轻一挥,一束光跳了出来,消失在黑夜里。
“我们到霍格莫德了。”他说道。食死徒们欢呼起来,穆尔塞伯发出嗬嗬的笑声。
“我们能在酒吧里先歇一歇吗,主人?”诺特搓着手问道。“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沾过酒了。”
他看着面前的这群人,他们已经跟着他长途跋涉了许久,各个疲惫不堪,但都一样的忠诚。他点了点头,诺特和多洛霍夫击了个掌,他们跟在他身后,开始美滋滋地讨论该点什么酒。
猪头酒吧里非常安静,酒吧老板正站在窗边擦一只脏兮兮的酒杯。他们推门而入,嘈杂的声音似乎把他吓了一跳。诺特点了一箱火焰啤酒,老板瞪着他,忿忿地放下了酒杯,走进屋里。
他在桌边坐下,静静地望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了他们的身影。他没有喝酒,沉默地想着自己的事情,所有的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这一切值得吗?他问自己,他等待了这么久,不断地寻找……徘徊……他得到了很多东西,他在黑魔法的路上前行,越走越远,已经抵达了前人未曾到达的深处。但他始终感觉缺失了一块什么,即使有那么多人围着他,他的名声已经传到千里之外……
“你们继续喝,”他说道,“我得去霍格沃茨了。”
听到这句话,诺特、穆尔塞伯、罗齐尔、多洛霍夫都放下了酒杯,一同看着他。
“现在就要去吗,主人?”
“时间已经不早了。再迟一点,恐怕邓布利多就要休息了。”
“那个老头儿睡得倒挺早,”罗齐尔嘀咕着,“现在才九点呢。”
“我和他约了九点到十点的区间,现在已经到了,”他说道,“我之前说过的事情你们都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主人,”多洛霍夫马上说道,“如果你成功了,我们就按照你说的办。”
“邓布利多未必会答应,”他说道,“这几年他越来越精明了。我本以为他会接过魔法部的烂摊子,这样我就有机会进入学校,没想到他拒绝了。”
“他如果进入魔法部,那恐怕很多人都要遭殃了。”诺特讥笑道,“我听我一个远房亲戚说,他的妹夫在里面有渠道,能让他在对角巷卖那些禁品呢。”
“你是说,从麻瓜那儿偷来的那些?”罗齐尔嗤之以鼻。
“当然是改良过的。”
“行了,”他说道,食死徒们马上安静了下来,“别喝太多。我先走了,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推开沉重的门,离开了猪头酒吧,继续在鹅毛大雪中前进。雪花让他想到某一种独特的酒,想到一个夜晚,他们在空荡荡的礼堂里起舞……所有的记忆都变得轻飘飘的,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他是多么恨,他总能回想起,自己拥有过那么多,但又全部失去……他的感觉都开始模糊,只留下了最美好的、又是最痛苦的一瞬间。
他慢慢走进霍格沃茨,多年后再次归来,它依然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他走进城堡,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他看到熟悉的画像和吊灯,墙角的植物已经换了一株,但它们依然如此陈旧,让他的记忆又活了过来。
他敲了敲门,里面响起了一声“进来”。他推门而入,邓布利多正坐在桌子前。
“晚上好,汤姆,”邓布利多轻松地说道,“坐吧。”
“谢谢,”他坐到邓布利多指的椅子上,“我听说你当了校长。可敬的选择。”
“我很高兴你赞成。”邓布利多微笑道,“可以请你喝杯饮料吗?”
“那太感谢了,”他说道,“我走了很远的路。”
邓布利多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墙边摆满酒瓶的柜子前,拿出了一瓶葡萄酒。他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然后回到书桌旁。
“那么,汤姆……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呷着酒。
“他们不再叫我‘汤姆’了,如今我被称为——”
“我知道你被称为什么,”邓布利多愉快地微笑道,“但是对我,你恐怕将永远都是汤姆·里德尔。这恐怕就是当老师的让人讨厌的地方之一,他们从来不会完全忘记学生当初的情形。”
“我惊讶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他停了一会儿,“我一直奇怪,你这样一位巫师怎么从来不想离开学校。”
“哦,”邓布利多说道,依旧面带笑容,“对于我这样的巫师来说,没有什么比传授古老技艺和训练年轻头脑更重要了。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也曾经看到过教师职业的吸引力。”
“我现在仍然能看到,”他说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经常被魔法部请教,并且好像两次被提名为魔法部长的人——”
“实际上有三次了,但魔法部的职业对我从来没有吸引力。这是我们共同的地方,我想。”
他低下头去,慢慢地呷着酒,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越来越大,窗沿已经被白色覆盖了。
“我回来了,”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可能比迪佩特教授期望的晚了一点……但是回来了,为的是再次申请他那时说我太年轻而不适合担任的职位。我来请你允许我回这座城堡执教,你想必知道我离开这里后见了很多,也做了很多,我可以教授你的学生从其他巫师那里学不到的东西。”
雪花在他的心头飘动,冰冷的,像是微风……
“是的,我知道你离开我们之后见了很多,也做了很多。”邓布利多平静地说道,“关于你所作所为的传闻也传到了你的母校,汤姆。如果它们有一半可信,我将非常遗憾。”
“伟大引起嫉妒,嫉妒导致怨毒,怨毒滋生谎言。这你一定了解,邓布利多。”
“你把你的所作所为称为‘伟大’,是吗?”邓布利多优雅地问道。
“当然,”他说道,“我做了实验,可能已把魔法推进到前所未有的——”
“是某些魔法,”邓布利多平静地纠正他,“某些。但在另一些上,你还是……恕我直言……无知得可悲。”
他盯着他,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在他的求学时期,他曾干过很多见不得人的坏事,这些事后来都被她捅了出来。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当时的迪佩特校长也没有怀疑他,但邓布利多说不定察觉了什么……不,他一定察觉了。他不在乎他知不知道当年的那些蠢事,但邓布利多会知道她吗?他会知道真相吗,既然他如此精明,自诩为伟大……
“是这样吗?”他轻声说道,“你看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你怎么就确定我没有寻找过?……这些年我走遍了世界的角落,我见到了很多东西……我不认为你的论调是对的,邓布利多——所谓的爱比任何一种魔法都强大。”
“如果你真的这样做过,你应该会有所察觉,”邓布利多和蔼地说道,“有没有哪一件事情让你特别难以忘怀?……或者让你感到后悔,汤姆,我希望我不用去逼你悔恨,你看起来比之前更固执。一定有什么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了。”
他又沉默了,呷了口酒。醇厚的葡萄酒浓得像血,悔恨……悔恨……时间太漫长了,他只剩下了恨。
“我没有后悔的事情,”他说道,“悔恨是最没有用的一种情绪,邓布利多。”
“它能改变你的态度,让你不那么傲慢。”
“我一直保持着谦逊的学习态度,我学到了很多……那么,你愿意让我在这儿重新开始学习吗?让我与你的学生分享我之所学,我将我自己和我的才能交给你,听你指挥。”
邓布利多扬起了眉毛。
“听你指挥的那些人呢?那些自称——或据说自称食死徒的人怎么办?”
“我的朋友们,”他停了一刻,说道,“他们没有我也会继续干下去,我相信。”
“我很高兴听到你把他们称作朋友,”邓布利多说道,“我以为他们更像是仆人。”
“你错了。”他说道。
“那么,如果我今晚去猪头酒吧,不会看到那群人——诺特、罗齐尔、穆尔塞伯、多洛霍夫——在等你回去吧?真是忠诚的朋友啊,跟你在雪夜里跋涉了这么远,只是为了祝你谋到一个教职。”
他一下子握紧了拳头,但马上就松开了。
“你还是无所不知,邓布利多。”
“哦,哪里,只是跟当地酒吧服务员的关系不错而已。”邓布利多轻松地说道,“现在,汤姆……”
邓布利多放下空杯子,坐直身子,双手指尖碰在一起,这是他惯有的姿势。
“……我们把话说开吧,你今晚为什么带着手下到这里来,申请一份你我都知道你并不想要的工作?”
他显出冷冷的惊讶。
“我不想要的工作?恰恰相反,邓布利多,我非常想要。”
“哦,你想回到霍格沃茨,但你其实并不比十八岁时更想教书。你究竟想要什么,汤姆?为什么不能坦率一次呢?”
他冷笑了一声。
“如果你不想给我一份工作——”
“当然不想,”邓布利多说道,“而且我看你也没有指望我给你。但你还是来了,提出了申请,你一定有所企图。”
他站了起来,满面怒容,注视着邓布利多。
“这是你的最后决定?”
“是的。”邓布利多也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没有了。”邓布利多说道,脸上露出深深的悲哀,“我能用燃烧的衣柜吓住你,迫使你赎罪的时间早已过去。可我希望能,汤姆……我希望能……”
那一瞬间,他感觉脑中像有星子迸裂,时光倒流了,一切都在远去,而他依然愤怒又无力。他的手飞快地移向口袋,但马上又放下了。他快步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匆匆下楼。他没有马上离开学校,而是在夜色中进入了白雪皑皑的禁林。他戴上兜帽,穿过高大的树林,一边往前走一边用魔法消除自己留下的脚印。雪风一阵一阵地摩擦他的脸颊,他越走越深、越走越远,他觉得自己走回了过去,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灵魂、被埋没在心底的思绪,都在这个雪夜起舞。
穿过树林后,他踏入了树木稀疏的荒地。他找到了那块雕刻着花纹的石板,用蛇佬腔打开了它。他走下昏暗的石梯,尘封几十年的密室里积满了灰尘,到处都是小动物的骸骨。地上有蛇爬行的痕迹,有些很陈旧,还有些很新鲜,证明那庞大的怪物依然活着。他穿过狭长的洞穴,来到斯莱特林的雕塑前,找到了立在不远处的墓碑。那是一块很小的碑,只到他的膝盖,上面原先刻着“桃金娘·亨德森之墓”,但后来被划掉了。
他弯下腰,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认真地擦掉上面的灰,扔到一边。他取出魔杖,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儿,挥动魔杖在上面刻下了“mystery”。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一挥魔杖,挖开了坟墓前方的泥土。沙尘四处弥漫,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渐渐看清了埋藏在泥土下的那张面孔。时隔几十年,他再次看见了她,她的身体被他施过魔咒,永远也不会腐化。她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再也映不出他的脸庞,她漆黑的头发纠缠在泥淖里,她的双腿依旧雪白,如同落满他肩头的雪。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精致的银冠冕,这是他从阿尔巴尼亚的森林里带回来的宝物。他小心翼翼地将冠冕戴在女孩的头上,端详了她一会儿,低头吻了一下她冰冷的额头。
那些缠绕着他的声音都消失了,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