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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为吹愁 草色青青 ...

  •   三月春深,静曦阁那一院的桃花开得正盛,千枝万枝齐放,深粉浅紫的颜色,极是好看。凌庆站在那桃花树下,面无表情地听着静曦阁内凌夕桐与凌净远的争吵。
      “桐儿,你如今已快要满二十,普通女子早该嫁做人妇,如何还能再等两年?”
      凌夕桐毫不示弱地盯着凌净远,语气坚决:“都说长嫂如母,嫂嫂故去,我自当为她守孝三年。再等两年又能如何?”
      凌净远语滞,过了片刻方轻声道:“爹娘临终前让我照顾好你……”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凌夕桐截过。她忽然笑了,话语讽刺:“娘临终前亦让你照顾好嫂嫂,你为何不好好照顾她?”
      他终于再说不出话来,转身离开。凌夕桐再如何坚决,见他离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一路走出屋子,正要离开静曦阁,却又想起了什么,犹豫着转进右边回廊。右边是她的书房,他曾在这里犯下那个最大的错误,然后,他永远失去了她。
      伸手推开门,屋内仍然是那一晚的样子,自她离开之后,这里就再无人踏足,一年多的时间,这里早已被灰尘覆盖。书桌上放置着一叠花笺,最上面的一张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他拿起掸尽上面的灰尘,那熟悉的字迹才慢慢显露出来。是《诗经》中的《葛生》,她常常吹的那首曲子。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她的字他见得并不多,所以也只是粗粗认得,与他的倒有些相似,他以前便如此认为,只是不曾多想,只道是巧合;后来将一切想起时才知道原来二人的字都是江如锦教的,有些相似并不奇怪。
      花笺的一旁是一本书,放得太久已经受了潮,上面的字已经难以辨认。他才将那本书拿起,有一张桃花笺滑落,微风中摇晃着飘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他蹲下身捡起花笺,才发现那原也是她写的字,是一首《春思》,大约是因为夹在了书里,所以上面的字仍旧清晰,只是有些发黄,想来是她很久以前写的。
      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
      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
      春天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在他手中潮湿的花笺上,春风携了桃花瓣落在房中,空气中满是桃花香。他似乎能够想到她站在书桌前练字时的情景,就如同今日一般,她执笔的手纤长白皙,写出的字字字清隽,而微风吹过半开的窗户,裹了片片桃花落在她面前的案上,将她夜蓝色的衣袂也染上了微微桃花色。

      渝州桃花盛开,巫谷一谷的梨花也开得绚烂。谦谦到这里一年多,对这里也早已熟悉,梨花常年开放,见得多了也就再不觉得稀奇。她昨天半夜才将那些药材分辨出来,尚未编记,所以天将将显出一点白色,她就起身来到药房,继续昨天未完成的事情。
      端木寒清推门而入,见她刚刚写完一张药方,手中拿着的一味何首乌还来不及放下,看见他进来,才唤了他一声:“谷主。”
      她的眼下是长久没有休息好的乌青,端木寒清不由得皱眉,关心道:“虽说你潜心医学,可这些药材我并不急着要,你不必如此不分昼夜地辨认药材。”
      她低下头看手中的何首乌,不知为何竟然露出了一些局促,迟疑了许久才小声道:“我只是想要学得更多,不至于再如上次一般,眼睁睁看着自己想救的人那样离去却又无能为力。”
      寒清听出她话中感伤,不由叹了一声:“那些,原不该让你牵扯进来。”
      她依旧垂着头。寒清见她如此,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道:“明日我便要出谷一趟,你可要与我一同前往?”
      她终于抬头看她,确认到:“谷主当真要带我前往?是为了何事?”
      “凌夕桐要成亲了。”
      谦谦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垂眸轻声:“我没有那个勇气去面对他,自从晞姑娘出事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
      寒清了然,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道:“那晞儿的墓,还劳你照看。”
      她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踏出屋子,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他:“谷主,你为何不同意凌公子来为晞姑娘守墓?”
      端木寒清抬脚的动作一顿。
      “晞儿一定不愿意见他。”
      直到端木寒清的身影再看不见,谦谦依旧站在那里,千树万树的梨花在她面前绚烂绽放,她却恍若未见。有水滴一滴滴地落在地上,浸润着木质的纹理。谦谦回过神来,急忙擦尽脸上的泪水,只是才将那泪擦干净,便又有更多的泪水涌出。
      她该怎么去面对他?那个自己认为这世上唯一能够与他相配的女子就那样伤在他的剑下。她想,自己的心约莫是死了,死在那个女子满身鲜血地来到巫谷的那一天,死在她亲眼看着她的手无力滑落的那时。
      那个走入她眼里心里的男子,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切断了自己心中对他的所有牵连。

      凉州的天气渐渐开始变热,积了一冬的白雪也早已融化殆尽。院中的梧桐树长出的嫩叶终于显出春意。晨晓客居的院子就在后院的一树海棠下,春末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紫的花枝间只有点点绿叶作为点缀。海棠花枝下正是书房。苏苏在房中研药,晨晓便在一旁写药方,苏苏闲暇时侧头看着她运笔,不由叹道:“晨姑娘的字写的真好。”
      她的字素临名家,虽然带了些女儿家的闺阁之气,却仍旧不失灵致大气,当日陆青烨见了亦道:“晨姑娘的字,苍劲而不失婉约,灵致却不少大气,或只有清隽二字方可形容。”因着天气渐热,又为防着墨迹污了衣袖,她便将宽大广袖微微挽起,露出部分洁白的手臂。苏苏转眼看见她手臂上蜿蜒着一道疤痕,淡淡的痕迹,虽不明显,她却一眼就见着了。
      “晨姑娘手臂上竟有一道疤?”
      她的话尚未说完,陆青烨正巧走进来,笑着截过话:“什么疤?”眼光自她纤细手臂掠过,却不由一愣。
      晨晓放下衣袖,淡淡笑了一笑,解释道:“幼时顽皮,自树上摔了下来,父亲为让我记住教训,便没让娘亲替我消去疤痕。”她嗓音不知为何仍然沙哑,虽不难听,却终究与她平日的声音不同。他恍惚没有听到,良久方回过神来,却是说的全然不相干的话:“我记得初见那一日姑娘吹了一首曲子与我相和,那首曲子,姑娘可否再吹一遍?”
      幽婉的笛声在待晓亭内响起,幽凄哀婉,正是他日日吹奏的那首。当日他学会这首曲子只是因着一个机缘,恍惚间已过了数年。他站在她身后怔怔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喜悦自心里一点一点地漫出来,几乎让他窒息。他只是疑惑她怎么会吹这首曲子,却并未多想,不想竟是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大少爷,晨姑娘。”一曲未完,却听一个声音道,“二爷请晨姑娘去前厅。”
      晨晓见是茵茵,放下笛子,看了身边忽然沉下脸的青烨一眼就要跟着茵茵前去,方跨出一步就被他拉住。
      “等等。”他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在前厅等着的不仅有陆卓瀚,还有陆家家主陆卓澜。青烨当先走进去,晨晓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几乎将自己挡住的背影,默默走到了一边。
      “陆家主,陆二爷。”
      她垂眸轻声道,态度不卑不亢。
      陆卓澜放下茶杯,笑道:“姑娘坐。”吩咐一边的侍女上茶,复又对她道,“听闻前些日子姑娘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如今已经大好,多谢家主挂念。”
      她话音方落,就听陆卓瀚道:“听说这些日以来大少爷的身体是你在照顾?”
      他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强硬的语气不由让晨晓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听身旁陆青烨道:“二叔,晨姑娘是巫谷中人,是我陆家的贵客。”
      他说话不疾不徐,却在言语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陆卓瀚看着自己侄儿略显苍白的面容,不动声色地坐下,恍然大悟道:“原来晨姑娘竟然是巫谷中人,是我眼拙。大哥为何不早说?以大哥对巫谷中人的重视程度,我若知道,必然以贵宾之礼相待。”
      陆卓澜冷哼一声放下茶盏,道:“二弟这话倒是说错了,不管晨姑娘是不是巫谷中人,她如今既看顾着青烨的病,那便是我陆家的贵宾,我们作为主人,理应以礼相待。”
      晨晓冷眼看着他们二人。历来听闻陆家兄弟二人关系极好,兄友弟恭,陆家二爷更是谦和有礼。然而今日看来并非如此,在她一个外人面前尚且能剑拔弩张到如此程度,不知二人私下又会如此对待对方,可见二人早已水火不容。
      此时两个人自厅外走进来,对着二人尊敬地叫了一声:“大伯,父亲。”又对青烨道,“大哥也在。”
      陆青煜瞥见坐在他身边的晨晓,默默地往另一人旁边移了两步,再然后直接一步跨到那人另一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挡在晨晓视线外。
      晨晓扬了扬眉,目光扫过他暴露在自己视野内的鼻尖,视若无睹地将视线转向一边,却对上另一人阴鸷的目光。
      那人上下打量着晨晓,与陆青煜极像的面容,眉宇间透出的阴冷却与青煜的明朗有着天壤之别。她淡然转过视线,沉默不语。
      青烨感觉到那道视线,起身走到陆青熠面前隔开二人,温和出声:“青熠在外奔波劳累,既然回来了,就多休息几日。府中虽然无聊,但不比外面险恶,绝计不会让你有个三长两短。”
      陆青熠收回视线转而看他。他语气虽然温和,言语间带来的几分威严却不容自己抗拒,他如何听不明白?唇角带了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中的阴冷一分不减,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青烨直视着他的双眼,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最终陆青熠退后一步,拱手道:“大哥既然吩咐了,我自然照做。”
      青烨转身看向陆卓澜兄弟二人,唇角笑意不改:“倘若父亲二叔再无其他事情,那我和晨姑娘就先告退了。”
      “等等!”陆卓瀚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渝州有事,你带着青煜还有晨晓姑娘去罢。”
      “是。”青烨道,目光划过一旁的陆青熠,“那青熠可要在府里陪着父亲还有二叔,倘若我与青煜一起离开,这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可都要靠你操劳了,若你觉得事物繁多不胜其烦,我可以将决明留下来帮你。。”
      陆青熠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然而他仍旧笑道:“大哥既然交代了就请放心,至于决明,他可是大哥的得力助手,我哪里敢擅用。”
      青烨也不再多说,转过身看着晨晓问道:“晨姑娘可愿意跟着我前往渝州?路途遥远,姑娘身子弱,若不愿前去,我会派人送姑娘回巫谷。”
      晨晓垂眸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她抬眸看着他,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我既承允了谷主要为你调养身子,自然要与你一同前往。”她站起身道,“家主若无其他事,请容我先告退。”
      陆卓澜忙道:“姑娘慢走。”
      晨晓福身施了一礼,转身径直走了出去。青烨跟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全程一句话都没说的陆青煜道:“还不走?”
      青煜回过神来,道了一句“孩儿告退”,几步就跟上了他。唯有陆青熠站在原地一直盯着最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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