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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幕后之人 他从来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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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陆府一如既往安静非常,陆青熠的灵堂安排了两人看守,虽说屋内与屋外同样寒冷,只是屋内到底没有呼号的寒风,在陆青煜的默许之下,每次守灵的人都在屋内,不必站在屋外。
平日的陆家此时必然不会有人再来此处,二人原以为今日也是如此,正想着是否要耍滑偷懒来捱过这一夜,门却被人忽然推开,冷风瞬间涌入,迎头吹来,让两人不自觉地伸手去遮挡。
来人衣衫猎猎,摘下兜帽道:“你们先出去。”
他们这才认出此人原是晨晓,心知陆青烨对这个未婚妻宠爱非常,不敢不听吩咐,俯首作了一揖便出去了。
灵堂内烛火通明,陆青熠一身寿衣躺在沉重的棺椁之中,安静沉睡的模样不再有那般的阴鸷,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她伸手摸向他的发顶,原本安静的灵堂却忽然涌入狂风,那些白色帷幔在风中肆意飞舞,如同一只只翩然展翅的白蝶。
“怎么?晨姑娘要了他的性命还不够,如今还要来毁尸灭迹么?”陆青煜的声音蓦然响起,夹杂着狂风的怒号,让她手中的动作一顿。
她站直身体转身看去,陆青煜站在门口,长发与衣袍随风乱舞,眼中的寒意却足以让人心惊。她将取出的长针收入袖中,抬眸与他对视,平静道:“我不过来看看他,不会毁尸灭迹。你放心便是。”
说完再不看他,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陆青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叫了声“来人”,便有两人出现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椁,轻声吩咐:“跟上去!”
“是!”两人身形一闪,循着她消失的方向追去,然而夜色沉沉,那抹身影似乎直接消隐在了夜色之中,四周静寂无声,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密道之内仍然是日久积成的霉腐气息,好在梅花落毒发的后期她全身感官已经慢慢变得迟钝,所以这味道倒没有如同上次一般令她闻之欲呕。
手中夜明珠的光辉越来越淡,前面就是那间冰室了。她将夜明珠收起,顺着前方传来的微弱光线转入冰室。
这里仍然是上次来的模样,墙角的蜡烛才刚开始燃烧,显然是有人刚刚更换过。此处或许有人,她暗自警惕,轻手轻脚地走向正中间的那口冰棺。
棺内的女子闭目沉睡着,十数年未见的容颜竟丝毫未改,面容沉静,就像是真的睡着了。她探手去摸她的手,触手所及却是刺骨的冰寒。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她握紧那只冰冷的手,许久,才哽咽出声:“母亲。”
自然无人应她。然而寂静如死的冰室之内却忽然想起机括启动的沉重声音,那声音很快便结束,随后响起的,便是一个人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晨姑娘,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中年人冷静醇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转过身去,看清中年人的脸,竟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来:“陆家主。”
陆卓澜的目光从她面上转向棺内沉睡之人,再由棺内人转回她身上,眼中似乎带了几分遗憾,摇头道:“可惜了。姑娘若容颜未改,与阿锦只怕十分相像。只是姑娘如今的这般模样,倒是可惜阿锦的一副好相貌了。”
她冷冷看着他,不理会他的话,只是问:“敢问陆家主如此大费周章地留着亡母尸身,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救活她。”陆卓澜的神情蓦然变得冷厉,语气却十分轻柔,对着她缓缓伸出手,道,“晞儿,难道你不想你的母亲活过来么?这可是你唯一的至亲啊!相信我,把连城玦交给我,我一定会让你母亲回来的。”
面前的中年人再不是往日那个温和沉稳的陆家家主,他眸中流露出的那一抹偏执与狠毒几乎让人胆寒。
卫晞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是愤怒与深切的怜悯:“所以,你便要杀了她的丈夫与亲人,为了寻找一个只是有可能让她复生的连城玦而不择手段,罔顾许多人的性命么?!”
陆卓澜走近冰棺,俯首痴迷地看着江如锦,眼中无限柔情,就如同她还活着,如同她从未离开他。
“不择手段算什么?那些人命又算什么?只要能让阿锦活过来,哪怕是要我的性命我也在所不惜!”他伸手去抚长眠之人的面庞,“可是她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当我知道我身上梅花落毒解的真相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卫晞不动声色,他却忽然对她道:“晞儿你瞧,这么多年,你母亲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变过。倘若她能够回来,便能回到你身边了!你离开了她那么多年,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想她回来呢?!”
“我想。可是她回不来了!”卫晞神色冷冷,“连城玦早已被毁,即便是连城玦仍在,它也救不回母亲!这世间根本就没有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子,你苦心孤诣这么多年,不过是徒劳罢了!”
他霍然抬眼看向她,目光如电,眼中杀气瞬间大盛:“你既然不愿救她,那我也没有必要留着你了!阿锦也不会承认有你这样的不孝之女!”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卫晞看见他双手一扬,原本燃着的烛火骤然全数熄灭,整间冰室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忽然之间的黑暗让卫晞绷紧了全身,她凝神戒备着,忽觉面前一道凛然杀气席卷而来,连忙疾速飞身后退,后背很快就碰上了冰冷的墙壁,她侧首躲过那一击,脸颊却仍然被那一击带起的冰碴划过。好在她如今感觉迟钝,竟没有觉得疼。
陆卓澜一击未中,很快便再出一招。而这个间隙,卫晞已经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勉强能够看清陆卓澜人在何处。他手中是一根极其精细的银鞭,方才银鞭击中的冰墙之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鞭痕,倘若这一鞭打在人身上,只怕已是血肉横飞,骨节尽碎了。
银鞭再度向她横扫而来,卫晞眉目冷然,纤细身影灵巧腾空避过那一鞭,同时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刮过陆卓澜面颊,他脚下一顿,手中动作已然慢了两分。
卫晞不欲与他在此缠斗,趁着他慢了两分的这一刻抽身向后飞退。陆卓澜却已经看出她的目的,长鞭猎猎作响,再度快速挥出,却并非冲着卫晞而去,而是扫向她身后的冰墙,这一击的力量非同小可,那些砌墙的冰块瞬间四分五裂,轰散开来!
他竟是要堵住她的退路!
卫晞手无寸铁,只能四处腾挪以躲避那些飞落而下的冰块,而陆卓澜的银鞭亦在此时向她袭来,长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她却已经来不及躲避。
眼前蓦然有人影一闪,只听“叮”的金铁交击声响,那鞭子却缠上了一把长剑。一只手将她向后拉开,人影闪身挡在她身前,长剑霍然出鞘,那人的身形如同游龙腾掠而出,剑气莹然逼向陆卓澜,直将他逼退了好几步。
黑暗中看不清二人身形,只听金铁交击铿然有声,转瞬已过数招。因分不清敌我,卫晞不敢贸然插手相助,只好侧耳凝听以分清形势。两人缠斗百余招后,一个人影却忽然飞身落在她面前,凌净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走!”
他拉着她快速跑出冰室,梅落剑在残缺不堪的冰墙刷刷划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冰墙此时再也难以坚持,轰然崩塌,正好挡住正欲飞身追来的陆卓澜。
虽说那些坠落的冰块根本就挡不住陆卓澜,但争取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二人离开密道。出口仍然是那间绣房,不知何时天上的乌云竟然散开了,月亮终于从重云之后露出了脸,月光透过窗隙与破旧的窗纸照射进来,让尘迹斑斑的绣房也明亮起来。
凌净远这才发现她面上血迹,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痕迹,只是拉过她低头细细查看伤势。
卫晞拂开他的手,摇头道:“都是小伤,无妨。”
他也辨出那伤只在皮肉,点了点头,心知此处不可长留,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如今不必再担心被人发现,梅落剑光一闪,门上那把破旧的铜锁应声落地。他拉开门,一句“快走”尚未出口,便戛然止于唇边。
卫晞见他异样,走上前与他并肩,院中形势一分不落地映入眼帘。眼前是月光明亮清辉,月光之下却是黑压压的人群,人群的正中,是双手已然被废的陆卓瀚。唐漓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人。
恍惚是很久以前的那个午间,她也是这般站在不远处看着高台之上并肩而立的两人,耳边是不绝于耳的恭贺之声,佳偶天成、白头偕老、天作之合等贺词声声入耳,说的却不是他与她。他从来都在自己咫尺之外,却从来没有一时一刻属于过自己。
漫长的沉默对峙之后,唐漓终于开口:“凌净远,若你今日不帮她,我们或许可以放你一马。”
凌净远向前一步,月光正好洒落在他俊秀脸庞,他持剑傲然站立,身姿挺拔,手中长剑映照出月光清冷光辉。他看也不看唐漓,朗声笑道:“我凌净远何时需要你们放我一马?我身后之人是我想要保护的人,既然我在,便不会让你们伤她一丝一毫!”
他话语铿锵,掷地有声。远处冷眼旁观的男子似乎感于他这般坚定,笑了笑,对身边的人道:“他既如此,我也能够放心让她回到她身边了。”
他身边的人同样笑了笑,眼中却是深不见底的哀伤:“那大哥便如此放心将这份家业交给我么?”
“你长大了。这份家业,这份责任,你担得起得担,担不起,也得担。”他望向远处被人护在身后的纤细人影,眸中是无限的眷恋,“这十多年来,我也累了。你就让大哥再自私一次吧。”
他不再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既是默许,亦是无声的抗议。然而他知道再如何,他已经决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