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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身世之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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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骄阳似火,万里无云,本该是个好天气,不过盛夏的天实在太热,如此一来再好的天气也让人觉不出好来。
长生备了马车赶到院门口,陆青烨一行人正好和凌净远道完别,他利落地跳下马车安置好脚凳,看着陆青烨扶着晨晓上了马车。他站在一边,不曾想晨晓却回身看着他,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长命锁递给他。
“昨夜听到有孩子的哭声,想来应当是你的孩子,一路匆忙也没有备下什么见面礼,这个给孩子,就当做一片心意。”
长生愣了愣,转头去看凌净远的神色,却见他目色沉沉瞧不出喜怒,只得自己做了主,忐忑地接过长命锁:“多谢晨姑娘。”
晨晓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命锁上片刻,转身进了车里。
柳安策骑马走在马车外,晨晓撩开车帘,忽然开口道:“柳前辈体内的鹤顶红可清干净了?”
“多谢夫人关心,已经清除干净了。”柳安策虽然不知她如何会知道自己曾经身中鹤顶红,仍旧回答。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他脱口而出,“夫人是卫……”
“柳策。”却是青烨开口截住了他的话,“慎言。”
“是!”他心知方才失态,只是心中震惊,眼光不自觉地看向晨晓,却仍旧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蹙起了眉头。
千面郎君柳安策以易容之术闻名江湖,可若是连他都发现不了蛛丝马迹,那这易容之人该是何等的高明。
然而晨晓已经放下了帘子,他再窥不得,只好沉默地转过头去。
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还会来到公子身边?他想起方才陆青烨的话,蓦然反应过来:公子是知道她的。
如意楼很快就到了。
长生在人来人往的门口勒停马车,候着他们下了车,这才赶了车回去。走到院子外,孩子已经醒了,难得没有哭闹,被福婶抱在怀里哄着,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格外惹人喜爱。
凌净远站在一边,忽然就伸出手去,对福婶道:“我抱抱他可好?”
福婶自然乐意,将孩子递到他手上,一点一点地纠正他的姿势:“这只手托着背,头放正了。诶,对了,少爷就是聪明,一看就是当爹的料!”
她说得开心,低头哄着孙子,全然没看见凌净远蓦然僵住的神色。
长生叫了一声少爷,忽然想起来晨晓给他的那个长命锁,从怀中掏出来给孩子带上。
福婶看着那锁精致可爱,连忙追问从哪儿来的。
长生答:“少爷的客人给的,就是今天我去送的陆公子还有那位姑娘,这是晨姑娘给的。”
福婶将那长命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觉得十分好看,笑道:“这锁倒精致。少爷的客人有心了。”
凌净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锁,做工果然不错,长命百岁四个字清隽秀气,想必不是店家写的,那四字后还有一个极小的字,很快就被福婶的手遮住,他眼尖,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个“晨”字。
如意楼的掌柜的一脸菜色。
他想起京墨昨天跟他说的那句话:“他们二人若出了事,即便赔上你这条命也不能够!”可是这都一天了,那位公子和姑娘仍然不见踪影,想来是凶多吉少了。
小二一溜烟地跑过来,他是今日新来的,虽然机灵,很多事情却不熟悉,只能先来问过掌柜的:“掌柜的,有客人说要如意阁。”
掌柜的正在感叹自己可能活到头了,哪有什么心情去管那什么客人,一挥手将小二赶开:“去去去!交了钱再说!”
“那客人说,他付不起定金。”
“付不起定金还理他做什么?!随便找个包间给他打发了就是!”掌柜的极其不耐烦。
“可是掌柜的,”小二都要哭出来了,“他们找您来了。”
掌柜的抬头一看,只看见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子,背后背着一架七弦琴,靠在门边看着自己,一双眼中什么感情都没有,却看得他后背一凉。
“我家公子要见你们老板。”
那人说着将他一拎,轻松地放到了门边。掌柜的这才看见眼前站着的一男一女,男子青衣温润,女子白衣出尘,这不就是老板要找的那两人吗?他大喜过望,想着自己的命这下算是保住了,连忙招呼道:“几位楼上请。”
见小二还呆呆地站着,挥手在他后脑勺一拍:“愣着干什么,快去请老板!”想了想又不放心,将他一赶,“忙其他的去,这里我来招呼!”
小二连忙答应着去了。
掌柜的亲自领了三人去了如意阁,拿了钥匙正要开门,才发现门竟不知为何是开的,心下一惊,暗道莫不是遭贼了,推开门才发现徐京墨站在那一片琳琅晃眼的金玉珍奇中,以一件蜀绣绸衫换下了昨日的布衣,这才有了一个如意楼老板的样子。
他将几人引进去,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青烨看着他这一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扇子挡住了脸。
京墨回身见他动作,也不理他,只是对着他身后的柳策微微一笑:“柳管事福大命大,果然没能死成。”
柳安策随着青烨坐下,毫不示弱地回道:“我在这世上没能活够,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可惜?倒是徐老板要注意了,你那只八哥还没扔吧?那可是我专门送给你的,提醒你小心自己的舌头!”
京墨上下打量,听他损自己,竟然丝毫也不生气,笑眯眯道:“两年不见,你嘴上功夫越发不饶人了。我说不过你,我认输。”
青烨笑着听他们拌嘴,倒了一杯白水给晨晓,等他们吵完才开口道:“柳策你跟他吵什么,他那张嘴一向欠,得找一个人管着才行。”
柳安策想了想,自己怎么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何必跟一个毛头小子一般见识,也就不说话了。谁知京墨说了认输却不依不饶,仿佛根本就不觉得陆青烨是在损自己,反而顺着他的那根杆子就往上爬:“就是,柳策你说说你一个大叔,嘴上从来不饶人,每次见面都要和我吵两句,一点也不懂得爱护幼小。”
柳安策这次是真的懒得同他一般见识,闭嘴默默忍了。
青烨道:“孩子呢?”
“一会儿就来。”
京墨不知为何神色有点怪异,似笑非笑的,让柳安策越看越不顺眼。
“有什么好笑的?你看你那模样,跟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一样。”
谁知京墨斜了他一眼,出奇地没有反驳他:“馅饼是掉了,不过没砸到我。换句话说,自家养的猪终于把自家地里的白菜拱了。”他笑得有点猥琐,“不知道决明知道了心里怎么想。”
“咳咳。”两声干咳传来,门一开,白薇先进了来,沉着脸叫了声公子,她身后的陆青煜抱着淮儿,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淮儿见到青烨,一张小脸顿时笑开:“陆叔叔。”
青烨将他接了过来,瞟了那两人一眼,权当没发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笑眯眯地对苏淮道:“淮儿昨天乖不乖?”
苏淮点点头:“昨天陆小叔叔带着淮儿睡的觉哦,还有白薇……”
“淮儿,这点心可好吃了,你尝尝。”青煜眼疾手快地抓起一块金丝酥往他嘴里一塞,险些把苏淮呛着。
青烨白了他一眼,将那金丝酥拿出来,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喂给苏淮。
柳安策望着青烨怀中的孩子,有些吃惊:“这是……”
“唐漓的孩子。”京墨回答,“不是你让人送他来杭州的么?”
“……她说这是她一个故人的孩子。”他怔了怔,脱口道,“唐漓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青烨抬眼瞅他,然后低头去问苏淮:“淮儿今年几岁了?”
苏淮正吃着那金丝酥,满嘴满脸都是,碎屑落了一身,也落了青烨一手。他声音极小:“三岁半。”
青烨又问了一遍:“那淮儿可还记得自己的生日?”
苏淮摇摇头,低头吃得认真。
一边的白薇忽然道:“辛丑年正月初一子时。这孩子生在大年夜。”
众人沉默。
还是京墨最先反应过来问白薇:“你怎么知道?”
白薇指了指苏淮的脖子:“他脖子上有块吊坠,上面刻着生辰八字,还有福泽绵长四个字。应当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不让人碰。”
这次连京墨都沉默了。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见过唐漓,身形纤细,根本就不像有孕在身或是刚刚生产完的样子。”默了默,柳安策道。
最终青烨抱着苏淮站起来,平静道:“淮儿的母亲到底是谁,稍后便知道了。阿晓,你留在此处。”他吩咐晨晓,然后抱着孩子转身出了门。
青烨还有柳安策跟在他身后也出了门。
果不其然,方走出如意楼的门,便有两个人跟在他们身后。青烨带着他们转过了几个转角,人迹渐少,这才道:“出来吧。”
那两人能够看出三人皆是高手,也不再隐藏,露了行迹,十分恭敬地道:“我们家主有请三位。”
青烨笑了笑,道:“还劳烦二人带路。”
苏远帆准备得十分充分,竟然还让人备了马车。青烨抱着苏淮在巷子口上了马车,青煜也跟着上来,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车外炎热,车厢内却十分清凉,应当是在车底放置了冰块,小榻上竟然还准备了水果点心。
青煜随手拿起一颗葡萄吃了,将籽吐出来,又拿了一颗喂给苏淮,道:“大哥,你说苏远帆不会真的到大限了吧?竟然将我们盯得这么紧。”
青烨无所谓地笑笑,将苏淮喂到嘴里的葡萄拿出来仔细剥了皮再重新塞进他嘴里:“盯得紧又能如何?”他见苏淮将那葡萄吃完了,笑着问他,“淮儿要不要跟着陆叔叔走?”
“要。”苏淮一听十分开心,连忙应道。在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青烨任由他搂着:“我原来还在想,倘若这是唐漓的孩子,我要如何处置他,好在不是。”他又去问苏淮,“那淮儿认陆叔叔作义父好不好?”
“好。”苏淮答道。其实他尚不知义父是何意,只是觉得陆叔叔说的都是好的,便都一口应下来。
苏家离如意楼尚有一段距离,直到远离了那人声鼎沸的街市又走了许久,马车才缓缓停下来。青煜撩开车帘,远远地便看见苏家的练武场,想起了什么,忽然笑道:“想来我第一次见大嫂,也是在这里,当时的她还小,不过面对着苏远帆那只老狐狸竟然毫无惧色,我当时便挺佩服这个小姑娘的。”
青烨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他当然也是看见了的。
很多次他都在想,倘若当时他能早一步找到她,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然而所有已然发生,他如今庆幸她还在身边,便也不再作他想。
马车最终停在苏家的门口,不过却不是正门,而是后门。青烨早已料想到,神色未变,只是抱了苏淮下车。方才那两人领了他们左绕右绕,直到确认没有人跟来,这才将门推开,对青烨道:“公子请。”
青煜跟着想要进去,却被拦在了门外,看见兄长眼色,他将跨进屋子的那只脚收了回去,一言不发地靠在墙上等着。
大约是没有开窗的缘故,屋内十分阴暗,苏远帆长期用药,整间房内都充满了苦涩的汤药味,还有一丝行将就木的人身上散发出的陈腐气息。苏淮不由抱紧了他,小声道:“陆叔叔,淮儿怕。”
他拍了拍孩子的背,安慰道:“别怕。”
床上躺着的人忽然道:“可是陆大少爷来了?”声音苍老而虚弱。
青烨走上前,将苏淮放下,这才对着苏远帆拱了拱手:“苏伯父。”
苏远帆艰难地坐起来,看见站在青烨身后瑟瑟拉着他衣角的孩子,浑浊的眼睛一亮,伸出手去:“淮儿?”
苏淮却往后退了一步。青烨回身牵着他的手,安慰地笑道:“淮儿不怕,这是祖父。我们去见见祖父。”说着将苏淮抱起,将他的一只手放到苏远帆手中。
孩子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苍老的中年人忽然充满眼泪的双眼。
“叫祖父。”
“祖父。”苏淮听话地叫道。
“诶。”苏远帆应道,眼中的泪水一下就落下来,哪里还有几年前江南大会上那般精明能干的模样,“还好,还好苏家没有断后。”
“苏伯父。”青烨道,“我想收淮儿为义子,以后便让他在陆家生活,待到他成年,我再将他送回来。”
“好。”苏远帆应道,“只要不让淮儿落到唐漓那妖女手中,一切都好。那以后淮儿还要多仰仗陆少爷。”
青烨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只是不知淮儿的母亲去了何处?我一直以为他是唐漓的孩子。”
苏远帆精神不济,闭着眼疲累地摇了摇头:“这是钰儿与一个侍女的孩子,这孩子的母亲被唐漓杀死了,我来不及救下。”
“原来如此。”青烨将苏淮抱起,“那我即日便带着淮儿回陆家。伯父安心便是。这苏家剩下的所有,就还要靠伯父安置。”
他转身就走,就快要踏出屋子,苏远帆却在他身后竭声道:“陆少爷,倘若有一日您不愿意遵守今日之诺,只求你能留下淮儿一命。”
“伯父言重了。”青烨转身,眸色深沉地看向床上那个时间所剩无几的曾经的一方霸主,“苏家将来一定是淮儿的,谁也夺不走。”
“这是,我欠淮儿的父亲的。”
“如此,”苏远帆终于道,“那就多谢陆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