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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寸草不生 回忆草木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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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带着京墨绕了几绕,才推开了一间雅间的门。看着门上写着的如意阁三个字,京墨不自觉地扬了扬眉,心知此人来头不小。
说起杭州,世人第一个想到的定然是西湖。而说起西湖,就一定少不了湖边的清河坊。清河坊两座酒楼相对而立,居右的烟霞楼乃是江南巨擘苏家的产业,虽则苏家最近势头不如前,家主苏远帆重病卧床,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烟霞楼的生意仍然红红火火,丝毫未曾受苏家日渐没落的势头影响。
而居左的,便是京墨所处的如意楼了。这座酒楼初初建成时,没人认为它能够在此地立足,毕竟坐落于一城之内最繁华的酒楼对面,能勉强为生已然不易。然而让人惊讶的是,如意楼不仅在此地立了足,生意也丝毫不输烟霞楼,甚至还有要压烟霞楼一头的态势。苏家毕竟是杭州的地头蛇,如意楼生意再好,最终也没有压过烟霞楼,然而烟霞楼也无法将这个竞争对手挤走,两座酒楼就这样明争暗斗地开在了清河坊最热闹的街口。
而如意楼中的如意阁,向来是重金难求,此阁金碧辉煌,各种陈设装饰无不精致奢华,便是当朝圣上亲至,可能也要被这一室的琳琅满目闪了眼。
而身为这座如意楼名义上的主人,京墨暗中叹了口气,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镶金边的折扇,装模作样地挡住了眼。
掌柜的早已习惯他这幅样子,见怪不怪地退开几步,等他走进去,再轻轻将门合上。
屋内只坐了一个年轻人,面色平和,见他进来也只是起身作了个辑,淡淡道:“徐老板。”
京墨哈哈一笑,将扇子收起来,回了个礼:“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啊?”
他一身穿得朴素,手中却拿了一把和他那一身衣服极其不相衬的金扇子。说话的语气也和那衣服不怎么相配,相当的,浮夸。
那年轻人却微微一笑,自报家门:“在下渝州凌净远。”
“哦——”京墨将尾音拖得有些长,“凌少爷,久仰久仰。”
他说着去看凌净远,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那双眼中仿佛藏了几许了然。京墨被他看得不自在,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坐下笑道:“不知凌少爷找我,所为何事啊?”
凌净远也坐下,不慌不忙道:“在下专程拜访,是想请问徐老板一件事。”
“倘若以唐门的机关之术,被人围攻时无人在内开启入口,在外攻打的人强打进去的可能性有几分?”
京墨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笑而不答:“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人,凌少爷为何要来问我机关之事?更何况唐门的机关之术如何高明,凌少爷应当比我清楚,您都不知道的事,我如何能知道?”
凌净远不动声色:“听闻唐家机关乃是出自神匠徐源之手,徐老板作为神匠后人,也该有些了解才对。”
京墨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手中扇子展开随意扇了几下又重新合上,他盯着凌净远,眸色沉沉。
凌净远仍然淡定自若,仿佛所处之地不是徐京墨的如意楼,而是他凌家。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京墨面前:“徐老板不必惊讶,也不必将我当做敌人。在下不才,在江湖上没有什么名位,可若是想查一个人的来历也不算太难。我不过想知道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得到回答,徐老板就是这如意楼的徐老板,在下也不过是想来见识见识如意阁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其中之一罢了。”
京墨这才重新笑出来,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小口,却被苦得直皱眉:“凌少爷竟爱如此苦的茶?”
“倒也不是爱,只是习惯了。口中苦了,心中才能稍微好受些。”他说这话时微蹙着眉,左手不自觉地抚上右手手腕。
那里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划破血肉经络,即便愈合了,右手也再不能用力,只能勉强抓着筷子吃饭,哪怕是长时间提笔写字都做不到。
他记得那是唐漓走的那一日,他第一次那样失控,喝得烂醉,然而即便醉了,唐漓带着恨意的声音却仍然在耳边萦绕,让他头痛欲裂。
“凌净远,你向来擅长自欺欺人,我的生辰是腊月初九,哪里就是你记得的四月十七了?可是你就是一心认为我的生辰是四月十七,哪怕你有心无心随便问一问身边的人,都会知道。可你不敢,我知道你不敢,你怕你所深信不疑的都是假的!所以你只好欺骗自己。凌净远,哪怕你当日去问卫晞一句,她可能就不会死,杀死她的人是你,害死你孩子的人也是你!你才是造成如今这一切的凶手!你咎由自取,又怎么好将这一切都算在我头上?!”
那样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几乎将他所有的信念摧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忽然就笑出来。就是这只手,最后刺出了那一剑,也是这只手,让她彻底地离开了他身边。几乎是下意识地,身边的梅落剑蓦然出鞘,狠狠地划破血肉切断筋脉,而他自己,却在弥漫的血腥中沉沉昏睡过去。
他无人能怪,只有怪自己;心中痛意太甚,唯有以血肉之痛方能相抵。
他的回忆都是与她相关的,他不敢回想,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个早已不在世上的人,却在他的记忆里日渐鲜活;那些他以前从未去在意的事情,在脑中渐渐清晰。
回忆草木繁盛,而他的未来,寸草不生。
京墨看出他在出神,也不打扰,只是将手中那把扇子翻来覆去地把玩。最后还是凌净远回过神开口:“徐老板如今可能说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吟片刻道:“这样说吧。倘若我将唐门的护堡机关比作一间房子,那么这叫房子就只有一扇门,而这一扇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外面的人没有钥匙打不开这扇门。而据我所知,如何从外面破解唐门机关,整个世上只有两人知道,一个是机关的制作人,我那个早已化成白骨的先祖徐源,还有就是唐门当代门主。”
“这机关的破解之法应当属于唐门机密,唯有门主一代一代地相传,不过唐门门主具体是否有告知别人,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凌净远安静地听着,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旋转着茶杯,宽大的衣袖滑下,露出腕骨分明的一只手。京墨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手腕,看见那道狰狞清晰的伤口,眸色一凝。
那样深的伤口,定然伤了筋络,若是常人,这只手想必已经废了,而他方才注意到凌净远正是右手倒的茶,茶水平稳,刚好斟满,没有一滴溢出。
这个凌公子,实力深不可测。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方才那掌柜的去而复返,尊敬有礼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老板。”
京墨有些诧异,询问地看向凌净远。见他点了点头,扬声道:“进来。”
掌柜推门而入,走到他身边,附在他耳旁说了句什么话,京墨的脸色蓦然一变,腾地站起,对凌净远说了句:“凌少爷请自便,在下尚有急事,恕不奉陪了。”
凌净远颔首,站起身,右手手掌向上对着门口稍稍摊开:“请便。”
京墨疾步走出门,方才那些沉稳从容早已不见踪影。他边走边问:“不是让你看着吗,怎么会不见了?”
他声色严厉,那目光仿佛要把掌柜的生吞活剥了一般。掌柜的何曾见过自己向来温言温语的东家发这样大的脾气,战战兢兢道:“我返回去时,那位公子还有姑娘已经不见了,又怕打扰到您,这才让人四处找了找,实在没找到,这才来报给您。”
京墨回头瞪他一眼,冷冷道:“他们二人若出了事,即便赔上你这条狗命也不能够!还不快派人去给我找!翻遍杭州城也要给我找出来!”
掌柜的全身上下凉了个透,后背已然湿了。听他吩咐连忙答应着下去了,心中暗自猜着那两人身份,能让东家这样紧张,莫不是……
他心中一惊,冷汗再度淋漓而下!
而一边的如意阁中,凌净远也似乎想通了什么,不再停留,拿上一旁的梅落剑大步离开。
青烨从不知道原来扬州也有这样没有一人经过的街道。只是他不确定到底是此处本就没人经过还是本来要经过的人不能再出现在这里。然而此刻知道答案对他也毫无帮助,因为在他的对面,站了一个让他从未想到过的人。
霍连祁。
他的一只手软软地垂着,即便能够抬起来,却丝毫用不了力。那样无力的五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只手废了。
好在废的只是只左手,他暗中庆幸,却无时不刻不想着把废他手的那个人碎尸万段。然而老天助他,他没想到唐漓威逼利诱要他杀的人,竟然就是他一心想要报复的那个人。
想到此处,霍连祁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来。他看着被包围在中间的两人,笑得快意:“当初废我左手的时候可有想到这一天?因果报应,你废我一只手,如今就拿你还有你身后那个小姑娘的命来偿吧。”
正午的阳光强烈,晒得人身上火辣辣的,青烨却不知为何咳了两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晨晓一惊,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脉象,谁知指尖刚触碰到他手腕,就被他反手握在了掌心。
她指尖冰凉,即便是在这样热的天里,也凉得如同一块没有化开的冰。
“阿晓。”他道,“相信我。”
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食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青烨一笑,松开了手。
“咳咳……”他又咳了两声,右手微动,一支白玉笛便落在掌心,“来吧。”
霍连祁目露凶光,甩掉手中剑的剑鞘便攻了上去,他带的那些手下也随着他一起一拥而上。
刀剑相击铿然有声,玉质坚脆,然而白玉笛在青烨手上散发出清冷的白光,白光过处,一片惨叫。
杭二四兄弟站在战局在冷眼旁边,张五小声道:“二哥,我们不上吗?”
杭二摇摇头:“虽然他欺骗我们在先,然而并没有做什么伤害我们兄弟的事,除了引来了那晚的鹰卫,可那晚我们没受什么伤,反倒是晨姑娘救了那孩子。”
“是啊二哥。”张五小声道,“陆小公子还救过我的命呢!”
不过十几招,霍连祁带来的手下就已经伤了三四个,他见势不对,手中的剑仍然锐利,却不曾碰到青烨的一片衣角,他且战且退,不过片刻,就已经远离了战局。
青烨手中玉笛贯注内力,再不留手,一招一式直指对方要害,无比狠辣,寒芒飞闪,不见鲜血,惨叫之声却不绝于耳。
一旁的杭二摇了摇头,霍连祁带来的这群人用废物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即便是他都能解决这些人,更何况是陆青烨。
他看着青烨的一招一式,只觉得浑身发寒,还好他方才没有动手,若是动起手来,即便青烨还要护着晨晓,即便他们兄弟四人联手,也不一定能够胜他。
看起来这样病弱的一个男子,身体里却有那样强大的武功。
而那一边,青烨已然到了霍连祁面前。
那支笛子在他手中转了一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贯温和的眸子里竟然是几许显而易见的厌恶。没有风吹来,他的袍袖却飘然而动。
“我说过,再有下次,我不会放过你。”
他的话音平静无波,就仿佛在说着今日的天气一般。然而手中动作却与那淡然的叙述截然不同,他袍袖飞扬,玉笛被他反别在腰际,伸指点过他右手曲池穴,在他因巨大痛感来袭而松开手时接住那把落下的剑,反手利落地一划。
鲜血飞溅。
他飞身而退,鲜血在空中喷薄出一道弧线,却没有一滴落在他淡青色的衣衫上。他回身走向晨晓,霍连祁的身体在他的身后重重地倒下,满地的尸体和血腥,而他一袭青衣缓步走来,却是与这一切都毫无相关的出尘与淡然。
江湖第一美男子陆青烨,名不虚传。
他微微一笑,俯下身去牵她的手,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冰冷而漠然:“青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