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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河静寂 所有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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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的温热尚未完全褪去,冬日的寒冷似乎已悄然而至。凉州地处北方,比南方冷得早一些,所以此时才八月末,屋外的草木上已凝了细细的一层白霜,夏日那单薄的衣物再穿不得了。
苏苏找了许久才在待晓亭内找到他,见他果如自己所料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亭中,不由低低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将手中斗篷披在他肩上:“凉州地寒,公子总是不注重自己的身子。”
男子转身,将斗篷拢了拢,拍着身旁的位置,笑道:“坐。”见她依言坐下,又拿起手中的白玉笛子,“我再吹一遍给你听。”
语毕将笛子放到唇边,优美乐音顿时缓缓淌出。他手中的笛子是上好的白玉制成,所以音质纯净毫无杂音,乐曲泠泠动听,倾泻而出犹如碎玉作响。苏苏托腮听得认真,这首曲子他每天都会吹一遍,然而他似乎总也吹不腻;这待晓亭他也会每日来坐上半个时辰,除了吹笛愣神,什么也不做。
曲至正中,忽然有另一缕笛音出现与男子的笛声相和,那笛音细微却流转不绝,与男子的曲子紧密婉转相扣,高低起伏,皆不曾错音,可见吹笛之人技艺之高。
苏苏正在感叹那人笛艺,男子却霍然站起身,向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毫不犹豫地飞身而去。苏苏大惊之下跟在他身后,然而自己的轻功到底不及他,只是片刻就已落下很远,所以当她赶上他时,只见他站在一颗梧桐树下,一脸怅然若失的神情。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第一次是那个人的死讯传来,他正在练字,听见侍卫汇报,一愣,然后他手中那支极其珍贵的狼毫笔就被他生生捏断,碎片划破皮肉,鲜血落在了纸上他也丝毫不觉,倒是把在一旁研墨的她吓得不轻,急忙遣退了侍卫,拿了药箱替他包扎。
微风轻轻拂过落了血滴的纸张,那上面的墨迹未干,墨水在细微的纹理间洇开来,张牙舞爪般。
冬之日,夏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她纤细的指尖绕过他温暖的手指,垂眸一言不发地替他包扎,那字在眼前一晃而过,她却只觉应景。
然而那一日的失态之后,他却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依旧是□□风,每日依旧会去待晓亭内坐上半个时辰,只是她看得出,他眼中是再也不会化开的寒冰,即便他的笑容再温暖,也暖不到他的眼里。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又无从劝起,只是有一日见他坐在亭内抚笛,她忍了许久还是唤他:“公子......”
他背对她而坐,听见了却没有回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目光落在亭外的一小片青竹上。北方的竹子难以成活,他却坚持要在府内种植,种了许多年,才成活了这样一小片,他却十分高兴。
他握住玉笛的手指修长匀称,极是好看。怔了许久他方才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于我而言,如今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同样都不在我身边。我只是怨我自己,怨我自己没能狠下心出现在她生活中,没能将她抢过来;我不怨那人伤害她,我只是怨自己,不能去保护她。”
她几欲落泪,努力勾了勾嘴角,劝道:“公子如今没了牵念,便好好为自己想想吧,旁人到了公子如今的年纪,都做了父亲了,偏生公子还是一个人。”
“我说过我此生只会娶她一人,哪怕她永不会来。只是如今,她是真的不会再来了。”他看着那片翠竹,目光缥缈,“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在这样的翠竹之下,我原是想去看看让父亲心心念念的女子是怎样的,可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样的神色逐渐与眼前的神情重合,她不忍再看,转过头去看天地山河苍茫,却只觉得山河一片静寂,连着自己与他,都被这静寂淹没包围。
“公子还是回府吧。”她最终还是开口劝他,“多想无益。”
他垂眸盯着手中玉笛,良久才转身道:“走吧。”
身后梧桐被冷风吹落,几片秋叶缓缓地随风飘落在一旁缓慢行来的马车车顶,随即又打了个旋,落在了清理干净的道路上。
马车转过了一个拐角,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大门外,门口种了一排白果树,秋日的末尾,树叶几乎落尽,只余下稀疏的几片黄叶在光秃秃的树枝间摇摇欲坠,偶尔有一两片被寒风吹离枝头,摇摇晃晃地落在门口石阶上。
车帘被一只细长的手掀起,午后的阳光照落在那只手上,只让人觉得莹白纤细,只是骨节分明,让人不禁猜测到其主人瘦弱至何等模样。
门口早有人在等候,见马车停下,忙上前去搀扶车中人,那人从马车出来,果然是一副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模样。秋风吹过她的鬓发,露出一抹光洁的额头,那搀扶她的小厮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如纸一般苍白的脸庞缀着一双沉静若水的眸子,看着让人没由来地觉得心慌。
她下车站定,看着眼前古朴的宅子,对那小厮道了声谢。小厮只道:“姑娘客气。”探身引路,“这边请。”
她举步跟着他,昨夜霜露深重,到此时那些细小的水珠还没有散去,在秋日的枯草上反射出点点日光。因为地处北方,所以府邸坐北朝南,房屋建造得十分稀疏。一进一进的院落,院落中的各幢房屋朝向院内,再以游廊相连接。庭院方阔,尺度合宜,只让人觉得宁静亲切。
小厮带她绕过影壁,径直走向最正中的正房。正房的门大开着,高堂之上坐着一个中年人,见小厮引了她过来,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迎出来。
“姑娘可是巫谷中人?”
她低声应道:“正是。”
那中年人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将她迎向堂中:“姑娘可来了,小儿的病,劳烦姑娘了。”
“家主客气了。”她道,“谷主既然吩咐了,我不敢怠慢。”
“我稍后便派人准备厚礼前往巫谷,以谢谷主大恩。”
她抬起眼看这个制霸一方的中年人,眼中寒芒一闪而过:“谷主正在研制新药,还请家主不要前往打扰。”
他赔笑道:“就依姑娘。”又让人上了最新的茶,“敢问姑娘姓名?”
她眸光闪了闪,道:“晨晓。”
“晨姑娘。”他道,“姑娘一路辛苦,请先去休息吧。”
已入了冬一月有余,燕山城外已积了厚厚的白雪,林中的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干上也落了雪,风一过就将那雪花吹落下来,倒像是又下了一场雪。
这林子鲜有人来,素日也只有一些飞禽走兽经过,所以积雪松软,覆了大约五寸深。远处似乎有脚步声缓缓踏来,踩得那雪嘎吱作响,惊起了许多已经入眠的麻雀。
在这呵气成冰的寒冷夜晚,竟有一人来到这荒无人烟的树林。他身上黑色的大氅映了惨白的月光落在他眼中,就像落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没有丝毫的情绪。他的右手握了一把长剑,剑柄剑鞘上皆镂刻了疏落的梅花,那梅花刻得十分精致,栩栩如生,就像在这寂静的雪野上盛开一般。
他凭着记忆走到一处停下,待确认就是此处之后,他闭上眼,不住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是他们被包围的地方,她让他带着瑛娘走,他带着瑛娘突出去,却见她无法脱身,便返回去助她,在她危险之时,却是瑛娘替她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保护好她。
对于她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自己也无法说清,约莫是在意,抑或,别无他选。唐漓已另嫁他人,而娶她,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他不能再对唐漓念念不忘,而这样又刚好可以完成母亲的遗愿,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直到唐漓回来,带着他所有的爱与不甘心回到他身边。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自己爱的是唐漓,自己对卫晞,并没有一点动心,娶她只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彻底地相信了。
可是他却错得离谱!
那一日怜儿将所有事情娓娓道来,他才知道她的隐忍她的等待,可是自己,却永远失去了她。
他还记得他从巫谷回到凌家,看见唐漓。她清瘦了不少,看着他的眼神复杂难言。他开口质问她,那样伤人的话出口,毫不犹豫,就如同他刺出那一剑一般:“唐漓,你怎能这般狠毒,你竟然骗我晞儿打伤你,致使我重伤她,甚至杀了我和她的孩子......”
唐漓怔怔看着他,濒临绝望一般:“我骗你?!但凡你真正相信她,你就不会那样做,相信的人是你,伤她的人也是你!净远哥哥,你又怎能怪我?!”
他百口莫辩,最后闭上眼,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唐漓,我一直以为我爱的人是你,可是我错了,我爱你,不过是因为你与晞儿很像。由始至终,我爱的都只有晞儿一人。”
刹那间唐漓面上的血色褪尽,神色近乎疯狂,然而那不过片刻,她就已恢复了平静,绝望没顶般的平静:“凌净远,我到如今才明白,错的人不是你,是我和卫晞,我和她,都爱错了人!”
“卫晞死了,夕桐离开了,你的身边只留下了我一个人,可是凌净远,你这样的人,活该众叛亲离!”
他轻笑出声。
确实。他这样的人,活该众叛亲离。
所以连桐儿也离开了。
桐儿离开的那日是难得的晴天,她拿了一把长剑站在门口与他告别,曾经稚气的脸上不再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稳与寂然:“哥哥,我也该出去历练一番,你自己保重。”
还不及他回应,她便头也不回地与他擦肩而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却并不转身,只是淡然道:“哥哥,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
语毕翻身上马,清叱一声策马远去,没有丝毫迟疑。而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直至再也看不见她,他方才转身,却见凌庆无声地立在他身后。他负手而立,问得随意:“我知道晞儿是很好的人,所以莫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十分可恶?”
凌庆恭敬地低下头:“不敢。”
他笑,抬头看澄澈的蓝天:“有什么不敢的,我原本就十分可恶。”
耳边响起扑棱棱的声音,惊起的麻雀重新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他回过神,皎洁月光映着皑皑白雪,将他漆黑的眼瞳映照出点点亮光。这几个月以来他走遍了所有与她到过的地方,江南,翊宸山庄,燕山,甚至屏山卫家旧宅他都去过。只可惜五凤镇已被风雪掩埋,他再无法寻觅出任何与她相关的东西。卫家旧宅被熊熊大火燃烧殆尽,十几年再无人踏足,他记忆中那片幽然翠竹早已不复存在,只有焦黑的废墟凄清地坐落在生了杂草的屏山脚下。他去翊宸山庄时,不曾见到怜儿,只有谢玄怿抱了子康迎他。他站在绚烂的红枫林下,忽然想起那一夜烟花漫天,他们都在,他站在她身边,不动声色间握住她的手,而她盈盈一笑,十分难得。
所有人事,早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