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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温声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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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岚带着妹妹,屈膝垂眸,恭恭敬敬地给永宁侯夫人行礼。永宁侯夫人膝下没有女儿,见她们姐妹乖顺恭谨,也十分喜欢,忙笑道:“自打那日在大慈恩寺分别,已是许久不见你们两个了,快坐下说话”。
早有丫鬟端来了绣墩,虚扶着姐妹两个坐下。又有两个小丫鬟低眉顺眼地捧上两盘茶点。一个九寸大的细白瓷盘子里装着五色糕点,另有一个大些的红漆盘中盛着各色干果、果脯。
永宁侯夫人怕两人拘束,笑眯眯地捡了两块芸豆糕递给姐妹俩。景岚垂眸瞧着这满盘子精致的点心,却一点儿食欲都没有,就着茶水吃了芸豆糕,抬头就红了眼眶。
永宁侯夫人神色一时僵住了,敛了笑意,柔声问道:“景岚,你这是怎么了?”,说着又扫了一眼一旁的林逸岚,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委屈模样,永宁侯夫人心中便咯噔一下。
来时,在马车里,林景岚早就把要说的话理了个清清楚楚,现下永宁侯夫人问起来,她便眼眶含泪,道:“夫人,我父亲昨日上书,驳斥变法,怕是惹恼了皇上。兹事体大,恐怕朝中有人不会轻易放过我父亲,还请夫人看在侯爷和我父亲交好的份儿上,求侯爷想想办法吧……”
永宁侯夫人叹了口气,她出身高门,又嫁到侯府,虽然身为妇人,可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她也是听过、见过的。心知当下有人借着变法之名结党营私,林璟此时上书驳斥,岂不是正戳了这些人的痛处?人家又怎么会轻饶了他?
林家两个小姑娘已经吓成这般可怜模样了,她也不好再去渲染事情的严重性,忙温声劝慰几句。思量了片刻,又吩咐丫鬟:“快去,把二少爷和三少爷给我找来!”,四个孩子,老大跟着侯爷去了同州,老四是个纯良没心机的,如今遇着事,只能把老二老三这两个庶子叫来商议了。
林景岚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用帕子轻轻地拭了眼角的泪,又抬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前世对不起自己的终究是庶母罗氏,这个妹妹虽不单纯,却也没有害过自己,而且如今妹妹应该也是吓得不轻。
徐沛孚和徐沛霖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地匆匆走了进来,脸上都有几分困惑,但还是礼数周全地向夫人行了礼。林氏姐妹也站起身来,朝徐家兄弟两个福了福。
见林家姐妹神色黯淡,夫人也紧抿着唇,徐沛霖的胸口闷闷的难受了一下。正要开口相问,就听见徐沛孚温润的声音:“母亲急召儿子前来,莫非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永宁侯夫人点了点头,沉声把刚才林景岚说的事儿告诉了兄弟两个,又嘱咐道:“你父亲最看中林大人的人品才学,林大人没事还好说,若林大人因此获罪,只怕你父亲要跟着难受。找你们来,是让你们兄弟两个即刻写信,咱们差人快马加鞭送到同州去……”
徐沛孚心里一凛,和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忙应了下来:“母亲放心,儿子这就去。从长安到同州快马不用一日便能到,写信推敲言辞又是一番功夫,儿子怕说不清,干脆自己去同州面见父兄”。
永宁侯夫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景岚身上,道:“你也不用太难过,皇上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侯爷的”,说着从手上褪下一串佛珠,给景岚带上,道:“你是个有佛缘的,菩萨会保佑林大人的”。
林逸岚在一旁看着,眼神就复杂起来,同样是林家女儿,夫人怎就偏疼林景岚?
景岚感激不尽,连声道谢,夫人只拍拍她的手,叫她安心。又叮嘱了徐沛孚几句,那徐沛孚便转身匆匆而去。
徐沛霖眼神一直盯着林景岚,见她满面愁容,开口劝慰道:“林家小姐先宽宽心,我二哥善骑马,天黑之前便能到同州”,语气就比平常温和了许多。
林逸岚以为徐沛霖这是在安慰她,心中暗喜,眼眶含泪,娇声道了谢。心中又开始琢磨永宁侯夫人会不会留她们姐妹在侯府用午膳,午膳时见了徐沛璧,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会不会让他动心……毕竟,徐沛璧可比那刘子川的出身强了百倍!
逸岚正痴痴想着,景岚起身向夫人告辞,道:“多谢夫人,我母亲还在家里等信儿呢,我们也不打扰夫人休息了……”,这种时候,永宁候夫人自然也不会虚留她们,点了点头,吩咐徐沛霖亲自送一送林氏姐妹。
徐沛霖一直将林氏姐妹送到了垂花门外,林逸岚先上了马车。
林景岚正要上车时,脚正要踩上脚蹬,却听到旁边那人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一声“景岚”让她忘了原本的动作,绷着身子回了头。
徐沛霖负手,温声对景岚道:“从前见你都是淡泊娴静的,今日掉了这么多泪,只怕你母亲、我母亲都要跟着心疼。擦擦眼泪,回府安心等着消息吧”,说话间,手想轻轻拍拍她的背,可想到男女授受不亲,终究是放下了伸到半空的右手,重新负于身后。
林景岚始终低着头,因此没看到他的那些动作,只觉得他的声音不像以往那样如古井冷水一般冰凉,反倒带了些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倒教人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景岚屏住呼吸,半晌才抬头柔声道:“多谢三少爷宽慰”,正对上了徐沛霖那双灿若星辰、盛满关切的眼睛,登时心中一动。
马车内的林逸岚撩帘望过来,不满地嚷嚷道:“姐姐,母亲还在等着咱们呢,您快些上车吧!”,心里还憋着气:真是我的好姐姐,刚还说没工夫留在侯府用膳,现在倒有功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徐沛霖不悦地皱了皱眉,目送着林景岚上了车。直到林家的马车走远,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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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皇帝急召林璟入宫。罗氏母女三个得了消息,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又跟着悬了起来。
当朝皇帝是个急功近利的人,一心想着超越历代贤主明君,在史册上留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灿烂一笔。可如今正是太平盛世,若只是规规矩矩地守着祖宗留下来的江山,怎么可能盖得住开国君主的锋芒?要想名垂千古,自然要做点与众不同的事情。
可烽火戏诸侯之类的荒唐事只能留下千古骂名,要想留个万古贤君的美名,革新变法似乎是唯一的选择。皇上有这样的念头,周围那些最善察言观色的官场老油条哪一个看不出来?自然是上赶着琢磨着如何变法,如何讨皇帝欢心了。
林璟上书驳斥变法,不仅驳了变法,更触了皇帝的霉头。
想到这里,林景岚更是无法安心。罗氏和林逸岚母女两个已经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了,林景岚眉头紧蹙,手里的帕子都要被她绞碎了。
御书房内,皇帝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躬身站立的林璟身上,脸色铁青,狠狠地把那封奏折朝林璟砸了过来。林璟不敢躲避,任由那飞来的奏折砸到了自己的额角。
观文殿大学士郑大人察言观色,在一旁低声规劝道:“林大人,你这又是何苦。陛下推行变法,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你怎么就如此因循守旧、食古不化呦!”
林璟头也不抬,毅然决然地道:“微臣人微言轻,可既然领着朝廷的俸禄,就要及时规劝皇上。臣的生死荣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不求陛下垂怜微臣,只求陛下怜惜天下百姓,三思而后行啊……“,说着又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
皇帝睁大了眼睛,实在不明白这个区区小官怎会如此无知无畏,一时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旁的左丞相王大人却不打算和林璟善罢甘休,笑道:“林大人,你也太敢胡说了。历代改革变法,总有那守旧之人意图阻拦,你可知道他们的下场如何啊?你字字句句抨击变法,莫非是存心与陛下作对不成?”
林璟咬了咬牙,又和那左丞相辩了一会儿。
皇帝眼瞅着跪在地上死不悔改的林璟,早已没了耐心,头疼得厉害,道:“去,把这林璟关押到大理寺去,听候发落!”
听闻林璟被关押,罗氏的脸当即便白了。她虽不懂朝政,但也知道那大理寺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地方,情急之下便哭诉道:“哎呦,都说伴君如伴虎,你父亲就是不听啊!这官做得好好的,非要去触皇帝的逆鳞,这不是找死吗?关进大牢的人,哪一个能囫囵着出来的啊?倒要叫一家子跟着他受苦了……”
林景岚咬了咬牙,厉声道:“母亲说的这叫什么话!妄议皇上,被别人听去可还了得!”,吓得那罗氏声音登时便低了下去,喃喃道:“我……我不过是情急失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