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儿一笑》老实头儿的春天

24、近水楼台

　　为了敦促宝妤成行，沈培安令人送来好几套行头，套装、包包、鞋子、首饰、化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在当下来说，宝妤不打算与沈培安对抗——她尚还没有这个资本，也没有跟人挑衅的兴致。她浑浑噩噩太久，现在的处境多少有些被动了。

　　浅浅描过眼线，涂了粉色的唇膏，挑一副碧得清澈的耳饰，选一身翡翠绿的正装——其实这样鲜嫩过头的穿着，不像是正而巴经到集团上班的——宝妤也知道，被个神秘莫测、别有用心的婆婆，安排到霸道护食的丈夫身边，除非下定决心夺权任实职，不然她正是到公司当花瓶的。

　　在镜子里前后打量好了，宝妤挎上限量款的包包，清清爽爽地出发了。

　　宝妤到鹏程锦绣将近十点，不早不晚的时间——肯定错过了员工打卡上班的时间。

　　进入大厅，训练有素的前台小姐，迎着装扮得体的宝妤，露出恰到好处的得体微笑：“您好，请问您的联系人是哪一位？是否提前预约？”

　　宝妤笑一笑道：“你好，我是杨宝妤，联系人，主席室有一位吴主管吗？”

　　被问话的美女怔了一下，她身边的姑娘脸色一变，胳膊肘使劲顶了顶她，小声跟同事说道：“是杨、杨——”

　　宝妤若无其事地问：“吴主管在吗？”显然醒悟了什么的姑娘满面笑容地答：“沈太太，周一循例是全员大会，不过，主席室的人通常下来早些，我帮您问一问。”

　　前台小姐打电话上去，知道吴主管还在会议中。前台忙殷勤道：“沈太太，我送你上去吧，会议大概十五分钟就结束了。您可以在主席室稍事休息。”

　　宝妤点点头，淡淡道：“我想沈先生做事喜欢公私分明，你不妨叫我杨小姐，或者Jasmine.”

　　前台小姐从善如流地叫她“Jasmine”。到了楼上主席室，值守人员殷勤接待了她。

　　果然如前台小姐所说，宝妤到楼上不过五分钟，忽听楼上嘤嘤嗡嗡的动静，听着下面留守的工作人员说：“要下来了。”

　　宝妤等人的半开放空间里，便有人上轻声说道：“杨小姐，会议结束，总裁要下来了。”

　　宝妤应声从坐椅上站起来，同众人一齐站到门口，仿佛瞻仰迎侯伟人似的，以某种疑注目礼的专业态度，静侯甚有威严的总裁大驾。

　　只在几十秒的时间，听着沉着一致的脚步声，宝妤便见装束严整、气势内敛，俊伟不凡、英气慑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尖叫的总裁大人，在众人簇拥下，目空一切地走了过来。

　　然后，在知情人屏气凝神的观望中，目不斜视地从宝妤身边一忽而过。

　　宝妤闻到沈卿和身上宝格丽香水的味道，乍现时浓烈得刹那间占据所有的嗅觉，一旦离去，便倏忽逝去，让来不及有沉醉的遗憾。

　　宝妤不知道什么，看着这样大佬出场的阵势，莫名有点儿想笑。

　　走神的瞬间，再抬头时，便见即将转入总裁办公室的许衡微诧地看着她，宝妤下意识咧嘴灿笑，回望过去。便见许衡凑在沈大总裁耳边说了句话。

　　待许衡说完了，沈总裁才缓慢地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入办公室，对于突然空降的自家太太，未有任何特别的关切表现供在场的沈氏员工们揣摩。

　　大抵一些人知道，有她这么个人要降过来，宝妤从各种无声的眼风里，几可揣测他们的心理活动。

　　譬如主席室的两个姑娘，一位则在嘴角的配合下，泄露了她内心对所谓沈太太的轻视不屑，另一位则悄悄瞟宝妤两眼，是略显同情。

　　周围有源源不断张头探脑之人，跃跃欲试地，仿佛要围观一个三头六臂的人。

　　宝妤微微一笑，大大方方与众人招呼，“大家好，我是杨宝妤。”有些人或拘谨、或尴尬地回应，不少人则遇瘟神似的，一窝蜂作鸟兽散。

　　宝妤的职位是主席室执行副，其实就是吏属大家长沈培安，当沈培安不在的时候，除了有专门的几个人协助总裁沈卿和做事，其余人感觉更像是干的耳目差事，看好太子爷和他的属下们就算——就是上下转悠着，似乎并没什么具体的事务。

　　宝妤并未被人安排上什么紧要差事，众人对客客气气地寒暄一会儿，就搬来不少报纸杂志给她看。

　　面对摆满办公桌的杂志报纸，宝妤只好无语向苍天，不过问了句：“有什么工作吗？”员工就诚惶诚恐地告诉她：“主席不在家中，主席室是最轻闲的部门，杨小姐觉得无聊，可以翻一翻杂志，一会儿就到午饭时间了。”

　　宝妤百无聊赖地翻起杂志。有一本先锋杂志中，竟有整整四页的杨宝嫃的人物故事，插页照片中的美人，笑得明媚似二月的韶光，让人陡生“世间百般美，只在你的笑靥里绽放”的感叹。

　　杨宝嫃是何许人，宝妤哪儿不知道呢？说起杨家的男女起名都有讲究的，女孩儿名字里的“宝”字，是此一辈的排行。

　　而杨家先后出生的四个女孩子，长姐出自二房，不随排行取名，名叫杨恪善，二姐杨宝妘出自大房，却随了这一辈的宝字，而她这个出自三房的，也依了排行，四房的杨令璋就从视线岳令徽的名字里取了“令”字。

　　且古人生女谓“弄瓦”，生子为“弄璋”，可见杨家长辈对她的喜爱及寄望之深。

　　杨令璋特意化了“宝嫃”的名儿，一方面也许真是家里人说嘴，一方面其实还是炫耀自己为杨家女的意思——至少宝妤是这么想的。

　　杨令璋这人说来真是怪，她是名副其实的杨家明珠，有本家外家许多人来做靠山，做什么要患得患失的，竟然疑心她能勾引到他那麒麟子似的未婚夫。

　　杂志上头天“杨宝嫃”的文章，写的很是叫普通人向往。

　　文章从“杨宝嫃”十七岁时发表小说《静水流年》起，道她是被上天捉住手的天才美女作家，高品质作品如盛宴中的佳肴层出不穷。

　　还述及其在米国名校深造、并成为传奇校友，为国争光的种种事迹，到近期参与宝莱传媒广告拍摄，一夜间红遍大江南北，成为新生代天颜女神，并高薪加盟宝莱公司星级编剧的故事，等等。

　　依这篇文章的说法，杨宝嫃俨然是上天造就她，要她来美丽整个世界的天人了。

　　文章结尾还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透漏了她有一位世家公子的未婚夫。真令观者意犹未尽，好奇得抓耳挠腮。

　　比较有趣的是，紧接着的新一期的先锋杂志里，华英翰与某知名美女主播共进晚餐的美图，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相近的页码间。

　　在摇曳生姿、隐隐暧昧的烛光中，华英翰秀隽俊雅的侧颜，美好得让人脸红心跳，男子表情中的神意不可窥探。

　　倒是他对面的美女主播，眼波涟涟，意醉神迷，丰满美好的胸脯，无意识地向前挺着。又仿佛愿意匍匐在他脚下，舔舐他高贵的脚趾头。

　　宝妤看华英翰与美女的美图，就又忍不住摇头轻笑——她其实不想否认，杨令费尽心机撬来的贵婿，其实也不过是这个作派——她确实免不了有点幸灾乐祸。

　　宝妤不由在心中叹息，若跟杨令璋易地而处，她会作出怎样的抉择？

　　哎，大概依然是想方设法地挣扎，定要摆脱这似择人而噬的凶兽似的权力漩涡吧。

　　从这点上看，她自认是比杨令璋幸运的，对于那个吞噬了李姣姣性命的宅子，她对其中的任何人都无牵挂——包括所谓的亲生父亲和同胞弟弟。

　　杨家的权势，也似一个无聊透顶的杀戮游戏，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此间的世界因为豪商资本强悍于国家政权，政治社会的黑暗程度亦不过比乱世好上的一些。

　　外头的世界是丛林法则，其实大家族里面更加如此，所以对宝妤来说，本族的杨家是绝对存不信她的身的。

　　相对下来，沈家目前权可安身。

　　晃悠着挨到午饭时间，其他人都去补充能量，宝妤溜进沈培安帝王级的办公室，在沙发上睡起大觉来——她早饭吃不晚了些，一早上都在浏览报纸杂志，现在根本没觉着饿。

　　不知过几时，电话铃声将她吵醒，一接电话——是许衡。

　　听着许衡在那边说：“沈太太，出来吃饭吧，已经下午四点钟了，别把自己饿坏了。”

　　宝妤吁着气，浑身无力地坐起身，看了看手机时间，果然已经三点五十分了，睡了四个小时，肚子还真是饿了，晕晕乎乎地揉了一把脸，在电话里跟许衡说：“你进来吧。”

　　许衡失笑道：“沈太太，我给人办事，手脚被束缚住，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踏足——尤其是沈主席的私人空间，我们这样的小人物，绝以不能轻易冒犯的。”

　　宝妤呵呵笑了两声，知道沈培安家里家外都有威严，也无意勉强她进来，赶紧整理一番出了主席办公室。

　　如此，在沈培安眈眈盯视下，宝妤每天必到鹏程锦绣报到，看了两天谋杀时间的杂志。

　　终于三天后，一直将视线略过她的吴主管，突然让人搬来高度等她几身的材料，道是主席吩咐，要她务必十天内阅完，将重要的信息谙熟于心，方便日后顺利开展工作。

　　这天，几近下班时间，宝妤瞥一眼窗外的日头，心里有点紧张了。

　　就在前天，沈培安特意将宝妤叫到大宅去，差不多是耳提面命又教训了一顿，问她既然跟丈夫在同一屋檐下，怎么反倒比在家里还冷漠疏远，听说见了面连个招呼也不打的。

　　说她若是一心埋首在工作里，对自己丈夫这么淡淡的，反而是本末倒置了。

　　沈培安这个老太太，也许说出来的话不见得都有道理，然而她的威严态度的笃定语气，总是不觉间叫人觉得她有道理。

　　宝妤是有反骨的人，她连杨家长辈的道理都不信服，何况是个心怀叵测的婆婆沈培安？

　　不过还是那么一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总归只是近水楼台，多接触下丈夫沈卿和，又非要跟他轰轰烈烈闹场恋爱——为了暂时本身的这个安乐窝，宝妤其实愿意认这个怂。

　　沈卿和作为集团太子，且是管着几百属员的现官，加班起来无人与其比肩，当他要享受提前下班的特权的时候，也是尽由他自由施展的，没哪个傻子敢说一句废话。

　　沈培安给了她压力，宝妤只能做出积极攻略丈夫的姿态，奈何攻略对象完全视她为无物。

　　就是昨天，她提前下楼去，侯在车库上到地面的必经之处，在沈卿和车子驶过时，手臂几乎挥断了去。

　　沈卿和这厮全不睬她，除了嘶叫着狂颠而去的引擎呼啸声，和一股折磨鼻膜的汽油，完全没有停下来载老婆一程的意思。

　　堪叹的是，她这副尴尬窘迫的情态，也被鹏程集团的有心人们看在眼里。到今天，沈氏员工看她的眼神，都比从前丰富许多了——亏了她心理素质强悍。

　　宝妤暗里下了决心。

　　今天必得提前预备，方能出其不意，有望挨到她“丈夫”的衣角。

　　正思量着，这家伙不肯乖乖就范，她若豁出去坐在他车顶上，会有什么后果——忽地耳边有人说话，将她惊了一跳。

　　宝妤定神一看，原来是与她平级的吴主管。

　　宝妤随口问道：“吴主管有什么指教？”宝妤紧张观望总裁办公室的动态，其实没心思理会别的事。

　　这时候跟吴主管说话，不细想是否真个语气不好，宝妤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微抬头做倾听状，那姿态比较了然的意思是：“有话快说，没事滚蛋。”

　　吴主管见她这个态度，眼神就阴了阴，轻润得能唱花旦的嗓子响开了：“杨小姐阅览公司备忘录有三天，不知心中有没有疑惑不解的地方，需要询问？”

　　宝妤瞟了她一眼，温不经心地答：“没有，多谢。”

　　“那有没有特别的心得，或者有利我们改进工作的建议？”宝妤诧然地看他，她这样敷衍懈怠，难道不是正合他意？

　　宝妤轻轻耸肩，因为离心似箭，努力在脸上挤出歉意：“抱歉，吴主管，我来公司时日尚浅，许多事还云山雾罩，暂时不敢在此言辞滔滔。不过，还是多谢你的厚爱。我先走一步，明天见。”

　　来到车场，见沈卿和车子尚在，宝妤心下稍稍一松。思忖怎样才能令沈公子放下身段，在此时此地对她稍假辞色。

　　关键事出有因，她与沈卿和结婚大半年，未曾下功夫参悟此人，对他的心性稍有猜测，至于其他方面，确实是不甚了了——结婚八个月，这果真是不可饶恕的怠慢和轻视。

　　宝妤站在沈卿和车前，在脑中遍寻苦索，搜到的竟是——

　　他身材极好，吻技很棒，大抵是会健身的人，看似禁欲实则闷骚，爱德禄大学商科硕士，维拉德大学商科博士，心理学硕士，据说能操五国外语，有良好的阅读习惯，饮酒，是否有抽烟的嗜好有待确认——

　　宝妤听到近在耳畔的车子解锁声，抬头一望，是沈卿和，在他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宝妤眼疾手快地打开手边的车门，一弯身毫不扭捏地坐下去。

　　沈卿和解开衬衫上的袖扣，扯一扯紧箍在项间的领带，不悦地看了宝妤一眼，满面沉凝寒声道：“下车！——别让我说第二遍。”

　　宝妤从车镜里看他表情，是他主持会议时，那种唯我为上、完全不容违逆的严厉神色，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通常这个时候，与会人员都眼观鼻鼻观心，屏气凝神的，绝不敢随意开声的。

　　感觉乌云压顶的宝妤，没法就这么灰溜溜地被轰下去。她将手交叠按在膝盖上，控制住捂脸的冲动，咬咬牙，仰起脸撑大眼睛，努力笑得明媚：

　　“就一顿饭，你该请的。你没留意的地方，我帮你扫除了许多小麻烦……呃，比如，你书房的电脑，闲置太久，主机已经坏了，是我——叫人修好的，性能好的像从来没坏过；嗯，梅雨季的时候，你的手工定制都长毛了……”

　　宝妤边思边讲，慢慢吞吞将话讲尽了。然而对方完全不为所动，从那性感冷酷的唇里吐出的冰冷的字：“说完了吗？”

　　宝妤便看到斜前方，正在启动车子的吴主管，十足轻鄙地挑了她一眼。

　　宝妤脑子一热，不由心下一横，将整张脸埋在沈卿和手臂上，故意娇声道：“没说完，没说完，亲爱的不要这么冷酷无情嘛，小女子会伤心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亲爱的——”

　　说到这里，竖起一根手指，摇摇荡荡、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就一顿便饭，吃完这顿饭，真是三生有幸，含笑九泉，呃，——好吧，好吧？”

　　沈卿和顿时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一扭钥匙发动引擎，将油门踩到最底下，车子似饥饿得欲将猎物撕个粉碎的豺狼，发出令人胆寒的狂肆咆哮。

　　宝妤觉眼前白光一闪，车子便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车子往西城方向，行过半个钟头，到了一处霓虹照影、人语喧嚣、绵延深远、铺排甚大的食肆。

　　宝妤闻到浓郁鲜香的海鲜味，哈，没想到沈先生愿意纡尊降贵，进出这等人流嘈杂的场所。

　　在侍者引领下，穿过冷气过分充足的外厅，进到光得像湿润的廊上，耳边顿时为之一清，沈卿和看一看她：“你先点餐，我去一下。”宝妤点头。

　　上几层台阶，来到一个房间门前，沈卿和直接推门而入。

　　他甚至连寒暄也无，直接开门见山对房中人说：“我看上西塘一块地，周晏平、岳寿樟插手了，你帮我查一查——”

　　一双大长腿高高搭在桌上，举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的人，闻言慵懒地收起高翘的脚，带着先前情绪的余韵，似笑非笑地看向沈卿和：“二公子今天怎么不避嫌疑了？敢直接跑到这儿来了，大魔王对你解除禁令了？”

　　沈卿和一解襟扣，有些不耐烦：“沈培安最近有些怪，你知道什么内情？”

　　何肖燕乜斜着眼，扫了他一眼，笑而不语，见沈卿和眼中有愠色了，方耸耸肩道：“你这位母上大人，真是有风使尽帆呐。她在米国，频繁同你前妻孟家人会面，不知向人家许诺了什么，把孟家老头哄得对她友善。就你那前妻，还有那个小傻妞儿，她也探望过几回，不知心里转得什么主意。”

　　沈卿和垂目不语，一会儿，他点点头，起身要离开，何肖燕忽然道：“沈老太太一月之内两次飞兰国，两次都去了一所大学，康博德大学，全球排名第四，她也想学其他几家，预备大手笔投资名校吗？”

　　沈卿咧嘴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回头说了句：“这个不重要，她上年纪了，总爱心血来潮，西塘的事赶紧着手，多谢。”

　　拍一拍何肖燕的肩，“事成有重谢。”何肖燕俏皮地吹了口哨，笑得玩世不恭：“如此，多谢表哥赞助了。”

　　沈卿和跟何肖燕聊完了事，直接找到了已坐上雅座的宝妤，侍者正在上菜，桌上已摆了两个硕大鲜红的盘子。

　　杨宝妤又像从前，思绪不知飘荡在哪里，显得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