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机》晓月残

14、心里有人

　　“感觉是个比较厉害的人，不太好对付。”白玉衡说。

　　明月没再追问下去。她觉得白玉衡在避重就轻。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遂起身扯了外套：“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家了。”
　　白玉衡点头：“路上小心。”
　　“月姐拜拜～”众人纷纷告别。

　　明月带头一走，众人也就散了。

　　今夜的唐笑凡也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脑袋一沾枕头，便全是加入C3的第一晚，师兄弟二人于屋脊上饮酒赏月、拈花舞剑之景景。一颗心就像汪洋上的落叶，浪到顶峰，又被海浪无情吞噬砸到低处，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忍不住去听隔壁的动静，幻想若是白玉衡又爬房顶去了，他便也装作失眠到屋外去瞧一瞧，然后回头，对着那月下之人说一句，好巧。

　　可不过是想想而已。白玉衡几乎每天夜里都会爬上屋脊坐一会儿，唐笑凡却从来没有勇气出门过。

　　今晚是个例外。

　　唐笑凡对自己说，他是要去隔壁看看安琪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女人。
　　相依为命的安然死了。安琪就哭了那么一会，便又言笑晏晏。
　　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才不是想“偶遇”白玉衡。

　　然而出了房门来到院中，唐笑凡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头往白玉衡的屋顶看了一眼。
　　白玉衡就坐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见唐笑凡看过来，白玉衡举起右手，轻轻摆了摆：“小师兄。”

　　唐笑凡觉得，或许打从他“英雄救美”的那天起，就注定自己这辈子会栽在白玉衡手里。
　　白玉衡叫他一声“小师兄”，他就能把命给白玉衡。

　　所以，尽管唐笑凡理智上认为，自己应该点个头，然后无视他赶紧去看安琪，可事实上，他却像脚被钉住一样，就那样站在小院中，望着坐在屋顶上的白玉衡，没动。

　　残月如钩，光线暗淡，白玉衡逆光而坐，脸上神情，辨不分明。
　　他向着唐笑凡伸出一只手臂，似在邀请。
　　唐笑凡不动，他便一直伸着手臂。

　　凌空跃起，足尖踏上院墙，借力一跃，唐笑凡轻鹞般落在白玉衡的屋顶边缘。

　　“怎么还没睡？”白玉衡问。
　　“你不也是？”唐笑凡踢皮球。

　　无言。

　　暗恋一个人，又不敢、不能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大约有许多许多时候，会像现在这样，分明就在他身边看着他，分明有那么多话想要告诉他，却说不出来。

　　尴尬。
　　从前不觉得，因为那时有尹长歌。
　　只要尹长歌在，就从没冷场过。

　　可现在尹长歌不在了。
　　只剩下唐笑凡和白玉衡。

　　找不到话题。唐笑凡万分后悔自己跳上来干什么。
　　可他没有任何办法拒绝白玉衡的邀请。哪怕就这样无言地相视，竟也觉得万分满足。

　　“可要饮酒？”白玉衡问。
　　“什么酒？”
　　“梅子酒。”
　　“不是已经喝光了？”
　　白玉衡看着走到身边的唐笑凡，轻柔道：“我每年都有酿一坛，整整十坛。”

　　若只看白玉衡的眼睛，唐笑凡几乎就要相信，白玉衡喜欢自己。

　　可白玉衡学酿酒，并非为他。所以那梅子酒，也并非为他所酿。

　　每年一坛，整整十坛。
　　到底是怎样的情深义重，又到底是怎样的念念不忘。

　　他这个杀了尹长歌的凶手，有什么资格，去喝白玉衡为尹长歌酿的酒。

　　“不了。”唐笑凡摇头，“我……我是有些担心安琪，想去看看她。”
　　“……哦。”

　　唐笑凡收回四处漂移的目光，垂眸看仰头看着自己的白玉衡。漫天繁星落在他漆黑的眸子里，专注，又深情。
　　唐笑凡觉得一定是自己哪里坏掉了。暗暗咽口唾沫，准备转身离去，却被白玉衡一把抓住了手腕。
　　心慌。

　　“她屋子里的灯早就灭了，怕是已经睡了。”白玉衡说，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怪的魔力，诱惑着唐笑凡留下。

　　唐笑凡：“可也许，黑暗更适合用来发泄情绪。”

　　唐笑凡稍稍用力，白玉衡松手。

　　唐笑凡轻踏屋瓦，几个跳跃间来到安琪的屋顶，一个翻转，轻巧落入院中。

　　之前只想着逃离白玉衡，此时落在院中，唐笑凡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安琪毕竟是个女孩子，他就这么直接进来，似乎十分不礼貌？

　　但从屋内隐隐透出的哭声让他知道，他来对了。

　　失去安然，对安琪来讲意味着什么，伤害到底有多深，唐笑凡可能没有明确的概念和体会，但他想，应该就和他失去白玉衡差不多。甚至更深、更重。
　　因为她们是一对双胞胎，一对一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双胞胎。

　　虽然接触的次数不是很多，但安琪给唐笑凡的感觉，确实是和自己有几分相像。
　　尤其是，越重要的人和事，越要装作不在乎这一点。

　　从走出那条巷子起，除了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安琪看起来就像没事儿人一样。
　　如今却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哭得压抑至极。

　　唐笑凡敲门，直到把安琪敲出来。
　　“免费深夜陪聊服务，需要吗？”

　　浅淡月色将安琪掩映在门扉后的浓厚暗影中，只有一双玉腿被微微照亮，恍若凝脂白瓷。但唐笑凡显然不会为此所惑，只是努力去辨认淹没在暗影后的模糊面容。

　　“你知道你长得很帅吗？”安琪问。
　　唐笑凡一愣，继而笑道：“当然知道。”

　　“你知道你眼睛特别勾人吗？”
　　“……多谢夸奖。”

　　“你知道你有点圣母吗？”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你知道女人脆弱的时候，来哄就得负起责任吗？”
　　“……”唐笑凡张嘴，不知道怎么接了。

　　安琪一手把着门，另一条小臂撑在门框上，整个人从暗影中走出来。本就姣好的面容在月夜的勾勒下，愈发赏心悦目。她松开把着门的那只手，点上唐笑凡心口：“既然心里有人，负不起这个责任，就别来拈花惹草，懂吗？”

　　心里有人……
　　唐笑凡下意识地抬眼往上看。他知道白玉衡跟过来了，就站在屋顶。但从这个角度，显然是看不到的。

　　安琪看他一眼，把人扒开，走进院中，回身，看到站在屋顶的白玉衡：“……”
　　白玉衡：“……”

　　一个筋斗落入院中，“听墙角”的白玉衡有些没底气地解释道：“我们俩不太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安琪看了二人片刻，点点头：“担心我是吧？好啊。”
　　她走到白玉衡眼前，张开双臂：“抱我。”
　　白玉衡：“……”
　　安琪逼上前，几乎贴着白玉衡胸膛：“女人哭的时候，男人把肩膀贡献出来，不是理所当然？”
　　白玉衡默默后退半步。

　　安琪转身直接挂上唐笑凡脖子。
　　唐笑凡&白玉衡：！！！

　　“他不肯，那你抱抱我。反正之前也抱过了。”安琪嘤嘤软语。
　　唐笑凡&白玉衡：！！！

　　唐笑凡想推开她，可分明初秋天气，安琪身上还是只有那一条抹胸，一条说不上是裙子的“裙子”，大半皮肤都裸露在外。唐笑凡一伸手，就摸到那纤细腰肢处的滑腻皮肤，当即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上下摆动半天，完全不知从何处下手。最后急中生智用手捏了自己的宽大袖袍，隔着衣料猛地推开安琪。

　　“你你你……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抱过你了？！”
　　白玉衡就在旁边，大小姐你不要说这么容易引人误会的话好吗？！

　　“不就是几个小时前？你抱了好久，还抱得好紧～”安琪声情并茂地描述着，再次靠近唐笑凡，唐笑凡吓得直接躲到白玉衡身后。

　　左右试图靠近而不果后，安琪看看挡在中间的白玉衡：“你不也看到了？”

　　脑子不甚清楚的唐笑凡这才想起来几个小时前，他死死抱住失控的安琪，安慰她的事。

　　“那、那是……”唐笑凡结巴。
　　“是什么？那时候我需要安慰，现在也需要安慰。为什么那时候你就主动过来抱了，现在要你抱你却不肯？”
　　“我……”

　　三个人在那儿玩起老鹰捉小鸡，老母鸡白玉衡张着双臂替唐笑凡抵挡老鹰安琪的抓捕：“安琪，这个……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

　　安琪叉腰一站，嗤笑道：“哈！你跟我讲‘男女授受不亲’？老娘睡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女人都多！”

　　竟……无力反驳。

　　嬉闹半天，老鹰还是没能抓到小鸡。不过看两个大男人如临大敌的样，安琪倒也舒爽不少。

　　浑身喧闹的气势突然散去，安琪整个人一下颓然了不少。她伸手一摸腰间，发现没带烟和打火机出来，忍不住“啧”了一声，摆摆手不耐烦道：“滚滚滚，抱都不肯抱，更不可能陪我睡。大道理我都懂，用不着你们那苍白的语言安慰。让我自己消停哭会儿行不行？别在我这院子里秀恩爱，添堵，知道吗？”

　　安琪把两个不解风情的“臭男人”轰了出来。

　　出了安琪的院子，不到十步就是唐笑凡的院门，根本来不及说什么。眼看唐笑凡就要开门进去，白玉衡只得叫住他：“小师兄。”
　　“还有事？”唐笑凡回头。
　　“安琪说你……心里有人……？”
　　唐笑凡：“……”

　　安琪的语气那么肯定，小师兄听到也没反驳。现在再问他，也还是沉默。
　　小师兄和安琪是好gay蜜？他亲口告诉过安琪他有心上人？
　　白玉衡的心简直就像一条拧成麻花还打了个结的毛巾。

　　唐笑凡觉得两腮肌肉都被问抽筋了，半天才缓过来，干笑道：“她那种满嘴跑火车的，你也信。”
　　“那……”顿了顿，白玉衡一鼓作气地问道：“小师兄你有喜欢的人吗？”

　　晚风拂过，院子里的狗蛋儿抖抖耳朵，抬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换个姿势，继续睡了。

　　唐笑凡收回视线，盯着地面，低声道：“有。”
　　白玉衡呼吸一滞，轻笑道：“能告诉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