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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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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阳光明媚,正是酷暑转秋的时段,空气燥热,蝉鸣无休无止,每当这个时候整个君府的人就会分外想念那些曾经游走在四周的游魂,不说别的起码凉快。
书房里是杜蘅特意请来教君玖和三月四宝读书写字的夫子,夫子已经年过花甲,留着山羊胡子,原本待在家中乐得清闲,却不料家母生了重病,才不得不为了那每月的一锭银子来到这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死人窟”中教书。
起初夫子还挺害怕,但之后便发现这杜公子不但见多识广,而且言辞亲切,谈事论道读书写字都给他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之后也便心甘情愿的留在了这里。
不过就是一点,这府中的学生资质真是太差了,特别是那个小公子,已到及冠之年却连最最基础的《诗经》《楚风》都背诵不来。
“我、我心匪石,不...可......”
半晌没答上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戒尺落下,手心一道红痕。
“唔!”君玖抽回手大口大口的呼气,眼泪汪汪的看着杜蘅,“阿蘅......我错了,不要让夫子打我了!”
杜蘅眉眼弯弯,展开扇子,“哪错了?”
君玖欲哭无泪,一定是大哥,他为什么要惹阿蘅生气啊!无奈又悲愤,君玖不由得就悲从心来,眼泪也让他挤出几滴,哇的就开始干吼,“我,我不知道...我真的真的没见过门口的那个美人哇!”
“我知道你没见过。”这就意味着昨夜的那个君玖是那老狐狸故意装傻骗他的,这演技倒是越发纯熟了啊!杜蘅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出门,顺便又叮嘱了夫子一声,“我家小公子天资愚笨,身上却又系着君家所有的期冀,麻烦陈先生多加费心了。”
夫子听了这话连连保证,一定好好教导他。
君玖一戒尺下去红痕还没消,背书磕磕绊绊了几下,又是啪啪几下。
杜蘅已经关门离开,更是没人再听他撒娇,眼泪一收,鼻涕一吸,开始规规矩矩的被第三遍,“我心匪石,不...不可,转也......”
杜蘅出了门,左拐右拐了几下,就见着那美人还一直立在书房外,烈日炎炎下,站得笔直,脸绷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对于他的来历,杜蘅也从三月口中知晓了个七七八八。他曾在鬼界冥王身边待了近百年,鬼界的每个角落都摸了个遍,自然知道进了刀行的人要遭受什么样的劫难。
入刀行者,先抹掉性命,记忆,封去魂力。之后的十年,被关在一个完全封闭牢笼似的地方里进行各种的残酷训练,暗杀、渗透、谍报、特战、盗窃等都要无一不精通。
但凡心智不坚或技艺不精者,不被逼死也会被逼疯。
若是从刀行这种泯灭人性的地方出来的,这倒也能解释为何这美人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冲上来要杀人了。
杜蘅拿着扇子过来瞧时,许是刚刚听到了君玖的哭喊声,这孩子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杀意,地上是几颗已经被捏碎成粉末的石头,但幸好还谨记着君烨说的话——“白日要听杜蘅的”,这才没有冲动行事。
“夫子,夫子懂吗?传道授业解惑......”杜蘅叹了口气,换了种说法,“就是教人写字读书的,你打不得。”
“主人就是最好的。”意思就是不用学。
“......”你说这话有摸着良心吗?杜蘅呵呵两声,循循善诱,“这是阳世,胸中无墨,是要被人嘲笑欺辱的。”
“有我在,他们不敢。”意思就是哪个敢笑,就掏出拳头解决问题。
真是好极了,杜蘅对美人的这种护主行为一点办法也没有,幸好他听话,便严肃的命令道,“不准冲进书房,不准打夫子,不准帮君玖逃课。”
美人梗着脖子,听着屋子里又一声“啊”的叫声传来,脚不自觉的离地跃起几寸,但君烨昨天说的话就像是套在恶犬脖子上的镣铐,他不甘的嗷呜了几声,碾碎了脚下拳头大的石头,萎靡的垂下了头。
驯恶犬真不是一般的累......
杜蘅又转了两圈,问,“可有身体不适?”
美人原本不想说话,但还是硬邦邦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看也不像是有事的。他拿着扇子挑起了他腿上还挂着的几片破破烂烂的布,果然,昨夜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就连原本那些露出森然白骨的重伤也已经自行痊愈了,身上看起来虽然满是血迹,但也只是看着骇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碍。
杜蘅心里已经确定下一二,故意试探,“今天的太阳可真大,你就没有半点不适?比如火烧火燎,魂体分离,头痛欲裂等症状?”
美人把这些症状都套在了杜蘅身上,没想到他身体这么弱,眼神里不自觉的就带上了几分怜悯,“没有。”
“哦?”杜蘅摇的扇子更起劲,“你身为鬼族竟然不惧高温,不怕阳光,有些蹊跷啊?还是......你根本就不是鬼族?”
他紧紧的盯着美人的眼睛,波澜不惊的黑眸半点涟漪都没泛起,丝毫没有想象中被戳穿应该有的反应,极其的镇定。
杜蘅有点失望。
下一秒,那美人却突然就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杜蘅急忙问,“怎么了?”
美人用清亮的声音答,“我头痛欲裂,感觉浑身火烧火燎,大概是要魂体分离了。”
“......”
杜蘅动作僵硬,表情精彩纷杂。
正好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三月晃了晃铜铃,夫子都来不及布置功课,君玖推开书房的门撒开脚丫子就冲了出来。
边跑边摆手招呼,“三月,四宝,我们出去逛街啊!”
美人不再理杜蘅,迅速站起身,瞬移到君玖面前,低头乖巧的说,“主人。”
因为面前的美人,君玖刚刚才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手板,现在一见着这人,脚底抹油立马就躲到了杜蘅的身后,捡起石头就砸了过去,“你,你别过来啊!”
美人不闪不避的被砸了一下,有些惶恐的低下头。
君玖又砸了几下,看他不躲也不反抗,也没了兴趣,从杜蘅身后走了出来,心里还记着被打了手心的恨,嚣张的问,“喂,你是谁啊,怎么穿的破破烂烂的,和个乞丐一样!”
“属下是主人的侍卫。”美人垂着头,低低的答。
“侍卫是什么?”君玖扯扯杜蘅的衣角,“是跟班吗?”
“差不多吧。”杜蘅敷衍道,“你以后有人欺负了就找他,饿了困了渴了都能找他,以后有了侍卫,哦,跟班,不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就别来打搅我的清闲了。”
这么一想,把这美人放入府中其实还不错,起码自己的工作量大大减少了不是。这么一想,杜蘅的眼睛又眯起来了。
“哦。”君玖迈着小正步,双手背后走到美人面前,清了清喉,命令道,“前几天王胖子领了一帮人给我身上砸泥巴,骂我是傻子,丑八怪,你今天帮我砸回来!”
“王胖子......”眼睛里燃起两簇火苗,美人低低的重复了一遍。
杜蘅真的累了,但不得不再次警告道,“小孩子之间难免小打小闹,不可当真。”
美人瞧了眼和自己一般高的君玖,义正言辞地反驳道,“主人他不是小孩子,这些人这次拿泥巴砸,保不准下次丢的就是刀子,还是让属下把他们都杀了,以绝后患。”
“......”真的是好有道理啊……杜蘅真的想操起棒子把他打晕丢回鬼界,这主仆二人都不是什么省心的玩意!
“不许打架!”杜蘅踹了君玖一脚,对着极力往大树后面躲的三月四宝俩连体婴儿吼道,“三月你给我看着他们,如果被我发现了王胖子他们出了什么意外,通通都给我收拾行李滚出君府。”
三月一个激灵挺直了脊梁,“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我一定和小主人形影不离,绝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还算有个靠谱的。杜蘅松了口气,丢给君玖一锭银子,“趁着集市还未散,出去逛逛吧。”
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记得带面具。”这日子若在这么过下去,到还不如被冥王抓回鬼界,终归也就是修养几天的事情,也省的日日劳心劳力。
杜蘅扇子扇的愈发勤快,觉得之前见着就生厌的那张脸也不是那么的......依旧丑陋!
差使四宝去打探敌情,确保杜蘅已经走远了,君玖这才敢和美人发怒,“都怪你!本来今天我带了三月要去报仇的!现在好了,什么也做不成了!”
美人眼神从迷茫再到黯淡无光,随后“噔”的一声跪在地上,“属下该死,请主人责罚!”
君玖被吓了一跳,向后蹦了几下,“你,你,你干什么?!”
美人索性将头叩地,又是“噔”地一声,一点也作假,实在的听着就疼,“请主人责罚!”
“好了,好了!夫子说,男儿膝下有......”三月在后面低声提醒了句,君玖立刻接上,“有黄金!你快起来,我不怪你了,我们一起去集市玩啊!”
美人又跪了一会,听着耳边的君玖又碎碎叨了一会,这才颤巍巍的站起来,“多谢主人。”
“没事啦!”君玖大方的挥挥手,看到他额间一处因为刚才的磕头,破了皮渗出了血,便提起胳膊拿着干净的袖子给他擦干净。
美人盯着君玖衣袖脏了的那处有些惶恐,“属下该死,脏了主人的衣服。”
君玖趁着他还没跪下去急忙拦住,感觉有些无趣,“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玩了。”
“下次......不会了。”美人呐呐道,“主人的衣服......脏了......”
君玖丝毫没所谓,“脏就脏了,没关系,你额头破了很疼的,衣服又不会疼。”
美人有些雀跃,眼睛闪着光。
君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高兴,但看着日头慢慢西斜,心里有些焦急,急忙招呼三月四宝赶紧走,唤到美人名字时才卡了声,“呐......你叫什么名字啊?”
美人眼底刚刚升起的光又落了下去,“刀行没有名姓,只有编号,属下的编号为四......”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再度低沉了起来,君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玩伴哭丧着脸,又觉得他没有名字真是太可怜了,便稍稍想了想,托腮蹲在他旁边仰头看他,“要不,我给你重新取一个吧!”
美人眼里光彩亮了些,觉得这样俯视主人不太好,便也学着他蹲了下来,高兴的回道,“多谢主人。”
“别叫我主人了,一点也不霸气。”君玖想起街上那些聚集在一起往他身上砸泥巴的小孩,不悦的撅起嘴,“叫我老大!”
美人从善如流的答,“多谢老大。”
老大小弟收了,起名字更是要慎重些,大喵,小汪这些没出息,没文化的名字要不得,但是自己连百家姓都没背熟呢,怎么才能起个超级无敌好听的名字呢?
君老大抓着头发纠结了半天,神色凝重,半点思绪都没有,眼看着就要在小弟面前丢脸,突然眼前一亮,竟然顺畅的将今日夫子教的东西背了出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匪石,匪十。我是玖,你是十,我起的名字真是太棒了!”
美人雀跃的得了他的名字,嘴角弯弯的,君玖感觉自己的小弟好看的仿佛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