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先生的那些年[民国]》少音书

29、风波

　　圣约翰大学的礼堂很大，足足可以容纳五百人有余。素来空旷的礼堂里头坐满了人，有本校的师生也有外头慕名而来的人士。

　　叶静姝立于主席台的右侧，从她的位置俯瞰全场，每一个位置都能清清楚楚的被看到。这个会场乌压压的全是人，却并不显嘈杂，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投入的听着台上人的演讲。

　　她保持姿势站在这里超过一个小时了，这是罗伯特的主场，却也非常考量她的耐力与能力。

　　讲座开始前她已经提前了解过罗伯特所演讲的内容，她的任务是将他的讲话内容翻译成英语。

　　她必须精神高度集中，罗伯特语速越来越快，中间停顿时间越来越少，并且很多内容都脱离了讲稿范围，随意发挥。好在这样的场合她经历过无数次，尚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是以并不慌乱。

　　长达两个小时的讲座结束后，场下的众人脸色不一。这场罗伯特在华的首秀并没有受到一致的好评，反而颇受争议。

　　甚至台下一些青春热血的学生当场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并要求罗伯特给一个说法。

　　叶静姝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罗伯特的讲稿她看过并且相当熟悉，里面只牵涉到他对哲学的见解与看法。

　　罗伯特在哲学界的地位毋庸置疑，且其理论自成一派，相信在场诸位无人能在哲学上超越他。若是他完全按讲稿来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台下人即使有疑问也只会谦虚向他求教。

　　可差就差在罗伯特的演讲完全没有按照讲稿事先预设的来。他在讲话中清晰的表明了自己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推崇，认为其博大精深，包容万象，并批评欧洲资本家都是些野蛮的强盗。

　　这和当时中华国内的主流思想是截然相反的。传统文化乃是禁锢人心之所，是思想的毒瘤，这位老先生堂而皇之的在他们面前买起思想糟粕来了，他们又怎么能接受。甚至认为他是故意阻碍中国社会的进步。

　　“先生，我们尊重您在哲学上的成就，但你并不了解我国实情，贸然说出一些不负责任的话，怕是不太妥当”，这是其中说话较为委婉的。而思想激进一点的就差没指着鼻子开骂了。

　　场面到最后竟是有些无法收拾。站在这一方舞台上，叶静姝觉得自己的情绪似乎被调动了，有些感情在她的胸腔里激扬，不吐不快。

　　她以从容的步调走向台中央，带跟的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竟似一首奇异的曲子，与这混乱的场景格格不入。她深深的向台下深鞠了一躬，沉声说道，“在场诸位，我是罗伯特先生的随行翻译，作为一个名不见转的小人物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但作为一个中国人却又不得不使我站在这里，或许我待会所说的话会使诸位感到不快，所以先在这里向大家致歉。”

　　见台下无过激反应，她才继续说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刚刚在场有位说罗伯特先生没有不了解中国实际情况不可乱言，然那位先生又是否有深入的去了解过什么是真正的国学，若是他了解过，便不会轻易说出刚刚那番过激的话……”

　　微微陈述着自己的观点，最后她却是借了一位西人的观点为自己的整场话做了总结，“中国人发现了如能被全世界人采用就会使整个世界幸福的人类生活方式，并为此进行了长达几个世纪的实践。我们欧洲人却不是这样，我们的生活方式是争夺、剥削、不稳定的变化、不满及强烈地寻求破坏。导致破坏的效率主义最终只能使人类灭亡。如果西方依旧蔑视东方而不能从那里学到哪怕是很少的一点智慧，那么西方文明的行为趋向就只能是促使人类的彻底灭亡”

　　说完叶静姝又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到幕后。她不去想别人会如何想她今日之言，是赞同或者否定。

　　她背靠在后台的墙壁上，心中那堵塞之感却未曾消失，那番话皆是她的肺腑之言，因为她亲身经历过那样的一段特殊时期，盲目学习西方，抛却自己文化内核，导致她们那一代人信仰为零。失却自己文化的人啊是多么的可悲！就如无根的浮萍没有目标没有方向，飘飘荡荡终将迷失自我。

　　叶静姝出名了，她所说的话被一字不漏的刊登在了民国日报上了，并且被提上了“中国自信论”的标题。写这篇报道的是的编辑那一日恰好也参加了罗伯特的讲座，他是保守派的人，所以对于罗伯特的许多观点很是赞同，而后来叶静姝所说的那一番言论更是深得他心。

　　那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讲到他心坎里去了，他最心痛的是如今的年轻人从未了解过何谓国学，只凭借从其他人口中了解到的一知半解或面目全非的观点武断地将国学驳斥为毒瘤的行径。于是将其言论都记了下来。回到报社之后就编辑好排版在最新一期的报刊之上。

　　一次普通的大学讲座，充其量是其演讲者名气大了些，本不会掀起什么波澜，却因为这一篇文章，使得国内的洋派与保守派纷纷就此展开了新一轮的辩论。一时之间竟有些风云变色之感。

　　而罗伯特也因为这次事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为躲避风头只能推掉后面的行程，匆匆离开上海，前往英国。

　　那日晴空万里，白云悠悠，叶静姝到港口为罗伯特送行，临上船前，罗伯特格外叮嘱她说道“乔依娜，很感谢这几天你的帮助，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和你再次合作。这次事情没想到会发展到如今地步，我也只能灰溜溜的回国了。你自己万事当心，愿上帝保佑你。”

　　一路顺风。

　　叶静姝望着渐渐远去的轮船有些惆怅，这位可爱的老先生就这样无奈的走了。不知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罗伯特的离开使得论战风波渐渐停息了下来，却又因为谢芳华的一篇文章战火再次被点燃，这一次，谢芳华直接针对叶静姝，通篇指责之言。谢芳华身后的追随者也争相跳出来声讨，直言其为社会毒瘤。

　　叶静姝本人对此并不是很在意，每天照常躲在家中翻译校稿，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之感。陆先生开始很担心，他怕阿姝会承受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这个时候他宁愿被攻讦的那个人是他，所以一开始几天他根本不敢将报纸拿到她面前，外头寄来的信都经过他层层把关，有些言辞激烈的更是直接烧毁。

　　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如今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又岂是他一己之力能够遮掩住的，哪怕是他严防死守还是出了纰漏。

　　报纸还是出现在她眼前，上面的文章也都入了她的眼。不过她却没有太在意，别人爱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情，她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哪管的了别人心意如何。

　　她知道这几天陆先生为这事着急上火，她只是想告诉他这些事根本对她造不成伤害。

　　“阿谦，我没那么脆弱的。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的，以后那些信别烧了，我留着看看，说不定还有些赞扬信呢！”她对他眨眨眼，俏皮的说道，以示自己并不在意。

　　话被她说中了，流水的信件里面却是有几封安慰信，因为这次事件她入了几位国学大师的眼。看她被如此被攻击，怕小姑娘受不住纷纷寄来信件以示认可与安慰，希望她不要被外界的流言所击垮。这表示她真正入了这些大师的眼。

　　…………

　　那日离开陆家之后，不几天他就去了日本，这是他早就争取到的公费留学项目。虽然人在日本他却保持着对国内消息的关注。这场新旧之争他也有听闻，不过他本人对到此不可置否，并未参与其中的争论。只听闻了叶静姝这个名字时稍稍注意了一下。想来也不可能是自己妹妹，应该只是同名同姓之人。

　　如今报导上版面最多的是双方之间的你来我往的口水战，而其中又以陆明川的文辞最为犀利，其所说之言让人无从反驳。而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陆明川这个新诗领军之人这次竟是为旧派势力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