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赵舒音

2、《爱情从一而终》

　　（一）

　　吕阅庭去过那座北方城市好几次，每次坐最早的一班飞机过去，到了暮时再回来。

　　没有目的的去，再满身寥落的回来。

　　和北京一样，辽州这座城市的空气很干。一张嘴就像能咽下很多黄沙似的，呼吸的时候常常有种撕裂的干疼。他自小在北方长大，对这种坏境见怪不怪。只是一想到从琛只身走在这漫天黄沙中，他就觉得挺不是滋味的。

　　他曾说他错过了两次机会，一次是初见，一次是重逢。其实只有他知道，他错过的是三次，是四次，是无数无数次。

　　从琛工作的地方前有一条极繁华的街道，大道横贯东西，从商业街这头延伸到科技园区。天气好的时候，天空是湛蓝色的。冬日的午后，他看着她套着大大的外套，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脚上蹬着一双灰色雪地靴慢慢地从园区这头晃到街那头去。

　　他呆呆看着，直到她消失在转角。

　　“看什么呢？”一旁的老同学推推他，“再不吃就凉了。”

　　他这才捧起面碗，做出稍大的声响，将不知道飘到哪去的思绪收回来。

　　（二）

　　是么时候爱上的呢？吕阅庭好几次想过这个问题，可每一次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句酸到不行的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可情起不知来路，情深却差强人意。

　　在这场没有目的地的单恋旅程中，他始终停留在原地。

　　（三）

　　图书馆的空调有些破旧，开起来的时候总是鼓起嗡嗡的声响。像极了咿呀弹唱的街头艺人，心情好的时候唱两句，心情不好的时候蹲着打盹。

　　从琛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仔细看她的脸。只觉个子很高，从身边走过时遮挡了大半的光影。

　　“我能坐这里么？”她轻声细语又态度诚恳，抬起头，他终于看清她的眉眼。

　　宁远市有一条横跨全市的江流，人们叫它“漓江”。吕阅庭曾在户外活动时去过漓江边上的公园，他站在绿茵的这头望去，大片的白云倒映在湛蓝色的江水之上。天与江，江与景，景与人绝美地融为一体。

　　那样的景色让他沉迷，而真正让他沉醉的是漓江静谧又淡疏的气质。在看到从琛的瞬间，他脑中蓦然想起的就是初见漓江水的场景。

　　那天他像是被施了魔法，所有心绪都被不知名的力量吸引过去。女孩安静地坐在他的左侧，淡淡的香味调皮地窜进他的鼻尖，他生平第一次感触到这种情绪，无措，紧张又满心欢喜。

　　远远地，他看到了她试卷上的名字

　　——从琛。

　　他在心里轻念这个名字，嘴角却微微弯起，心想还真像个男孩子的名字。

　　可看到熟悉的专业书时，他的诧异就更明显了。手中的圆珠笔滚了两下，滚到了桌下。

　　“我来捡吧。”

　　接过她手中的笔，他仓皇地移开视线，盯着电脑屏幕的表情更加严肃。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连错了几条线，放错了好几个元件。

　　（四）

　　他去图书馆去得更勤了。

　　出门时，江恒远总打趣他是不是看上了邻座的女孩子。

　　他想说是啊，他好像已经喜欢上那个漂亮的女孩。

　　可还没来得及同她好好说话，女孩就再也没在图书馆出现。

　　考试周轰轰烈烈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这场萍水相逢里，留给他的只有她默默写下的解题过程。他甚至没告诉她，关于那道题，还有另一种更有趣的解法。

　　他想，她或许会想听。

　　（五）

　　再次相遇是在宁大的实验室，那日风光正好，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她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清爽地扎在脑后，低垂的眉眼认真又温柔。

　　示波器上的电压上下跳动着，正如他此刻的心跳，急促又紊乱。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墨黑的眸子有亮光闪动，她说：“你也是李老师的学生？”

　　他点头，“嗯。”

　　她了然，表情却有些为难，“你要用试验台么？”

　　“对……你可以……”他努力在想措辞，说话也难得卡壳。

　　面对他的停顿，她羞赧地道歉，“抱歉，我以为这个点没人。”

　　很快她抱着书离开，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他张张嘴，却不由苦笑。

　　其实，他并不介意和她共用一个实验室。

　　（六）

　　到后来，他们终于熟识一点。

　　她偶尔会小心翼翼地将写着问题的白纸递过来，在他讲解时又格外专注的聆听。

　　只是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他想，大概是自己的不苟言笑吓跑了她。

　　可她不知道的是，隔着一个试验台，他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洒满阳光的午后，空旷的实验室里，机器嗡嗡地响着，他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出来的时候，晴好的天空瞬息变了脸色。

　　瓢泊的大雨倾泻而来，溅起的尘土结成了小块。

　　从琛抱着书站在实验楼门口，脸上没有慌乱，偶尔飘过的懊恼更显生动。

　　“要不要……一起走？”他握着伞，喉结不安地滚动。

　　她怔愣了一秒，他不自然地轻咳，“雨还要好久才会停，我可以送你一程。”

　　他以为她会拒绝的，可她在愣了两秒后却答应了。

　　路上的学生不多，仅有的几个都被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弄得手忙脚乱。学生们从他们身侧快速跑过，带起凉凉的风。

　　实验楼到女生宿舍的距离并不短，可他生平第一次希望这条路长一点，更长一点。

　　这样，他们就能并肩走得更久一点。

　　（七）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没有空调的夏天，宿舍热得像一个火炉。

　　对床的人已经翻来覆去一晚上，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坐起身，江恒远感应到了他的动静也坐起来。

　　四目相对，他们默契地下床，去阳台吹风。

　　恒远是他为数不多佩服的人，他和所有人一样，又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没权利选择出生，却有能力选择未来。

　　那天他们谈了很多，从学业到生活。和任何一次聊天一样，无所不谈。

　　最后，他说：“阅庭，我有女朋友了。”

　　后来他想，那时候大概是他真的为他高兴过。因为后来，他再也无法真心地祝他幸福。

　　（八）

　　原来，江恒远的女朋友是从琛。

　　意外得知这个消息时，天气热得要将大地融化，他却反常地感到一丝冰凉。

　　很快，他选择将那份情愫压下，压在遍地荒芜之中。

　　只是他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往外看去，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下。他才想，怎么会这么巧。

　　他还没准备好，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暗恋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他掌控得了眼前，却掌控不住未来。他宁愿相信，她是他人生中乍现的白月光，起码曾经出现过。他能够这么说服自己，哪怕那个人不是自己，他还是觉得满心欢喜。

　　他看见她的笑，是他不曾见过的明媚。像是放下了一切，只是为眼前的那个人而存在，那一刻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毕竟，他什么也没失去，也什么都没得到。

　　从琛喜欢江恒远，是真情实意的。

　　只是，对她的喜欢却像春风后的绿草，肆意地生长开来。

　　越压抑，越疯狂地冒出头。

　　可她是他挚友的爱人啊。

　　他开始疏离，他拒绝江恒远的邀请。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和他们一起前行。

　　三个人的舞台，没有他的角色。

　　（九）

　　很久没有这样单独见过她。

　　她像闯入凡间的精灵，拿着小提琴的身形又像翩跹的蝴蝶。

　　她总是让他感到惊喜。

　　她的琴声并不算好，像是没有长久的练习，技巧不够却又怪异地流畅，他想她是有天赋的。

　　终于发现坐在舞台下的他，那一刻的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惶恐。她快速地放下琴，脸上的闪躲明显。

　　她又说“抱歉”了。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她应该抱歉什么吗？

　　克制不住自己的是他，别有用心的是他，该心怀愧疚也是他啊。

　　（十）

　　江恒远被富家女追求的消息成了宿舍里的谈资，见过那女孩的张琦对女孩的美貌津津乐道。

　　只是他知道，她没有一点比得上从琛。

　　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那时候他想，江恒远真是有福气，他已经有最好的。因此即使是叶慕晴，也不可能让他有半分动心。

　　移情别恋是个贬义的词，他没想过，这个词终有一天会出现在江恒远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会那么愤怒，愤怒到极点却还有那么一丝喜悦。

　　他知道，他被困住了。

　　困在一个人的囚笼里，再也走不出去。

　　（十一）

　　从琛消失了。

　　毕业那天，他等了很久，再也没等到她出现。

　　离别的时候，江恒远对他说：“愿前程似锦。”

　　他笑了笑，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叶慕晴，缓缓回过头看他，“各自安好。”

　　对他的冷淡，江恒远扯扯嘴，看起来有些疲惫。

　　“有空聚吧。”

　　……

　　骄傲的少年，终于失去了他心爱的姑娘。

　　沉默的少年，也没有等到他要等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

　　心疼吕阅庭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