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向来萧瑟处》孤帆远影碧空尽

8、归来

　　段玲珑的婚礼是在四月份，每年四月是霍清懿最痛恨的时候，每每这时候春夏交替，感冒、扁桃体发炎、发烧轮流折磨她。何清远出国也是在四月，于是每到四月，一整个月心情都阴郁沉闷。
　　一大早，被玲珑的电话吵醒，到了婚纱店却发现忘了带鞋子，换上礼服霍清懿去隔壁鞋店买了一双与礼服同色的高跟鞋。因为是断码鞋子，穿上有些挤脚，昨晚昏昏沉沉做了几个梦，没休息好，让霍清懿一上午心情都很焦灼。
　　直到听到那声醇厚低沉的恭喜，她终于想起来为何焦灼，昨夜梦见何清远回来了，但却是带着他妻子一起回来的。梦里他挽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她甚至还记得那女人留着中长卷发，喷的是CHANEL NO.5香水，如此真实，每个细节都很清晰。可第二天他竟站在她面前，她几乎想哭，很多次她都梦到他跟别人在一起。每次梦醒来，总是会埋怨自己为什么还不鼓起勇气，如果他真的有了别人，余生难道要孤独终老吗？
　　仪式结束后，霍清懿端着托盘，陪他们去敬酒。新郎与何清远并没深交，收到他沉甸甸的红包，难免要客气一番：“何总，你能来已经是看得起兄弟了，何必这么客气？”
　　何清远余光瞥到霍淸懿脸上的不耐，他笑道：“应该的！”
　　好不容易，终于偷空溜进洗手间，霍清懿坐在马桶上，将鞋子脱掉。外面的酒已经敬的差不多了，她不出去也没什么吧？她扳起脚，按摩揉捏着酸痛的脚掌。后跟跟两侧已经磨破皮，火辣辣的疼，猛然听到两个男人对话：“喝了不少吧？”
　　“嗯，幸好是啤酒！”
　　所以，这是男厕？霍淸懿紧张地竖起耳朵，待听到外面没动静了，连忙悄悄退出去。迎面撞到一个男人，何清远捏住她手腕：“霍淸懿，你怎么跑到男厕来了？”
　　简直太丢人了！窝在何清远的奔驰副驾驶上，她闭着眼睛装睡。脚疼的没多余力气走路，所以在何清远提出送她回来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答应了。何清远将她送到楼下指指她的脚：“明天穿鞋可能会很痛！”
　　霍淸懿这才想起，明天要去风投公司开会，必然得穿一天高根鞋，她无奈的叹气：“好烦！”
　　何清远眼中浮起一抹暗喜，也许她还没意识到，即使过去这么久，她在他面前，还是如从前一样。在外人面前她冷清又疏离，但在自己面前，她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尽管她努力又刻意的装作若无其事，像旧友一般相处，但是有些感觉，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回国已经有几个月了，一直在忙着创立自己的公司，寻不着由头见她，趁这次她表妹婚礼，终于有了机会。她果然在，还是伴娘。6年的时间，她更添妩媚，一字肩的礼服穿在她身上，婉约又冷艳，那是本该独属他一人的美丽！
　　目送她上楼，他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猎豹在捕猎前那种专注，血液中流淌着势在必得的决心。霍清懿，一别6年了，别来无恙！
　　奇怪的是，一夜安眠，难得睡个好觉。霍淸懿换上职业装，选了一双5厘米的高根鞋，到了楼下顾慎行已经在等着。她把资料递给顾慎行：“顾总，跟L&H约的时间是9点，现在还有十几分钟，你要不要先去吃早餐？”
　　以前，他总使唤霍淸懿帮她买早餐，久而久之，她每天都会帮他带一份，只是现在，两人似乎不适合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触。
　　顾慎行专注的看着文件：“没事！”他检查了一遍，然后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十分钟：“走吧！”
　　进了电梯，腹部忽然隐隐作痛，霍淸懿抵着那一块，等到那阵痛过去，又一阵痛袭来。这栋写字楼很大，每一层都有人上，好不容易到了22楼，她对顾慎行说：“顾总，我去下洗手间，马上就来！”
　　顾慎行皱着眉看着她的背影，她刚才一直用手按压着腹部，是不舒服吗？进了会议室，对方人果然还没来齐，到了9点整，L&H的盛助理站起身，顾慎行扭头，来人竟然意外的年轻。他上前伸出手：“你好，何总！”
　　何清远瞥了一眼他身后，空无一人，他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她为什么没来，早上明明在楼下看到她，他坐在主位上。盛超询问：“现在开始？”
　　何清远未做声，顾慎行正奇怪着，兜里的手机不停的震东，他掏出手机瞄了一眼，脸色变了：“稍等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
　　5分钟后，何清远果然回来了，身后跟着霍淸懿，她的身上套着他的西装。她垂着头，坐在他右边。何清远的目光擒住她，放在钢化玻璃上的手不由握紧。霍淸懿坐下以后，将西装脱下来搭在自己腿上，他猛然想起以前她每次经期来的时候都是这样，他吩咐道：“把空调关了！”
　　霍淸懿震惊的抬起头，撞上他冷漠眸子，她意外的站起身，可是他眼中的冷然使她退却，明明昨天他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只是过了一夜，他就变了。
　　“清远！”会议室门口传来一声女人的轻呼，陆云茵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车钥匙给我一下！”
　　何清远从西装口袋掏出钥匙放在桌上，盛超连忙送出去，霍淸懿如挨了一记闷棍，原来他真的有了别的女人，不过不是跟外国人，而是跟陆云茵。怪不得他今日对自己这样冷漠，是不想惹陆云茵猜疑，怪不得他们的公司叫L&H，他一定很疼爱她，才将陆云茵的姓氏放在前面。怪不得，这么多年，他都没回来，即使回来了也没去找你，原来是这样！
　　“Katherine？”顾慎行疑惑她为何没把资料发给大家，见她失魂落魄，他轻呼：“淸懿？”
　　霍淸懿回过神，站起身将资料一一发给大家，经过何清远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披那件西装散发着Burberry男士香水的味道，眉头不由皱的更紧，看向她的眼神浮起一抹厌恶。
　　霍淸懿被他的眼神刺激的，几乎想要夺门而出。会间休息的时候，她拎着包下楼，买了一包卫生棉，上去的电梯太难等，她正专心的看着红色的数字跳跃变小，“叮”一声，竟然是他。
　　原来她没走，他松了一口气，两个人皆是沉默，霍淸懿进了电梯，正欲关门，他忽然跟进来。她靠在角落里，电梯里只有空调嗡嗡作响，他几次张口欲言，见她闭着眼不想交谈的模样，只好把话咽下。
　　从洗手间出来，竟听到何清远在问他秘书：“办公室有红糖吗？”
　　秘书把红糖递给他，怪异的看着他走进茶水间，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杯红糖水，径直放在她面前。众人皆诧异又惊愕，但顾慎行却在电光火石间瞬间明白过来。方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惑迎刃而解，原来他就是她的怅然若失，他就是那个让她存了6年钱想要漂洋过海去见的人。他忽然有种被戏弄的愤怒，何清远找上迅欧只是为了耍他，还是想借工作之便让霍淸懿重回他身边？
　　对何清远来说，这也许是无足轻重的事，可是对顾慎行来说，却关系到他后半生。迅欧成功上市，他将持有10%的股份，他已经37岁，基本没有再跳槽的打算。他把前半生所有的积蓄投进去，所以这次的上市必须成功，也只能成功。
　　12点钟，开完会，盛超将他们送出：“顾总，慢走！”
　　顾慎行补充道：“有问题的话随时联系我，或者Katherine都可以！”
　　霍淸懿脑袋一片麻木，坐进车里才察觉顾慎行的脸上隐隐泛着愤懑，她疑惑地问：“怎么了？”
　　顾慎行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淸懿，你觉得L&H会投资我们吗？”
　　她怎么会知道，她又不是何清远？6年前浓情蜜意的时候她尚且猜不准他心思，更遑论如今他早已有了别人。她眼中漫出一抹受伤，他不禁更烦闷，不如趁早接触别的风投公司吧！
　　下午接到盛超的电话，霍淸懿惊讶的问：“盛助理？”
　　“是这样的，何总把下次会议时间定在周五，你们准备一下。”
　　这么快？他难道不评估吗？今天已经周三，她以为最起码要一周的时间。她挂了电话，敲开总裁办公室：“顾总，L&H盛助理刚才打电话说周五进行二次会议。”
　　顾慎行意外的看着她：“周五？这么快？”
　　她点点头，他停下手上的工作，陷入沉思。何清远这么急切，是真的想投资迅欧，亦或是有别的打算？前期的谈判和审查会耗费大量时间、人力、财力。而且第一次融资失败会影响后面的风投公司判断，商人天性，他不喜欢做无用功。他抬头看向霍淸懿，眼中充满审视：“你对何清远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从前或许还能谈得上了解，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她只觉得猜不透看不穿。她又流露出那种耿耿于怀的伤感，他眉头微皱有些厌烦，今天她已经走神太多次，何清远对她的影响这么大？
　　下了班，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阵，这个城市发展的很快，6年的时间，已经变化很大。她走到路边，顺手拦了辆出租车，到了Q大才发现校门的牌坊应该新修过，更显气势恢宏。门口上去是长长的陡坡，以前她时常为此不愿意出校门，整日窝在宿舍。何清远总是抱怨说：“为什么连约会你都不想去？”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两个人坐在图书馆，感觉已经很好，为什么非常去拥挤的街上呢？他喜欢的那些，游戏厅、KTV、电竞，她都不会。整个学生时代，她的生活只有卷子跟舞蹈，努力学习是为了追随陆云旗的脚步考上最好的大学，学习舞蹈则是霍青的心愿。直到遇到何清远，他将自己的世界染上别的颜色，不再是单调枯燥的黑白。他本是爱动的性格，却憋着性子，陪自己在图书馆一窝半天。
　　当年他向她表白的那栋宿舍楼已经拆掉，新盖了一栋高楼，她在校园里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脚上下午才换上的白色帆布鞋已经沾了不少灰尘泥屑，她蹲下身去拍打鞋上的灰，这才察觉到手机在不停的震动。她掏出手机，妈妈焦急地跟她说：“小懿，外婆住院了几天了，我看你忙就没回家就没告诉你。我想把外婆转到第一医院，可是现在那边没有空床，你认识的有这方面的朋友可以帮忙吗？”
　　霍清懿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外婆了，不禁有些自责，问清楚外婆的病情，心里才稍微放下心。她挂了电话给陆云旗打过去：“你现在方便接听吗？”
　　陆云旗本来在开会，他对同事说：“暂停五分钟。”然后拿着手机走出去：“怎么了？”他知道霍清懿如果没有重要的事，肯定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他。
　　霍清懿问道：“你认识第一医院的人吗？”
　　陆云旗心中一紧问道：“你生病了？”
　　霍清懿连忙解释：“不是我，是外婆，她生病了。”
　　陆云旗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婆，从他到陆家开始，他再也没见过外婆。但是毕竟是亲人，而且外婆曾经待他不错，他不免关心问道：“什么病，很严重吗？”
　　霍清懿回道：“不是很严重，是良性肿瘤，需要动手术，妈妈想把她转到第一医院比较放心。”
　　陆云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说：“第一医院我没有认识的人，我可以帮你安排别的医院。”
　　霍清懿挂了电话没一会儿，陆云旗就给她回过来：“明天就能入院，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早上去办手续就好。”
　　霍清懿请了假去乡下的医院帮外婆办了转院，外婆看上去精神不错，她特意熬了点汤拿来，外婆喝了不少才睡。霍淸懿跟妈妈闲聊：“你怎么知道外婆生病的？”
　　“你小姨给我打电话说她没时间照顾，我才知道的。”
　　时隔这么多年，母女两人竟然在这种境况下相见，她好奇地问妈妈：“心里是什么滋味？”
　　霍青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母女之间，血浓于水，母亲怎么可能真的生孩子的气，我真傻，白白耽搁了那么多年，竟然不敢往前跨一步！”
　　霍清懿看着妈妈眼中氤氲的雾气，不由心中感伤，继而安抚道：“以后你可以天天陪着她了，失去的时光都能弥补回来。”
　　霍青欣慰的点点头，还打算说些什么，就看到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转头看向霍清懿，霍清懿只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