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回宫 这应该不 ...
-
不过数日光景,再回都城,玄赢却有了种物是人非的茫然,还有心底涌动的以前从不敢深想的欲望。
长阳宫森严如昔,宫柳仍和那日出行时婆娑婀娜,宫门外守卫的禁军也无两样,宫墙内低头匆匆行走的侍婢宦官也无变化,然后行走在熟悉宫道上的少年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那巍峨的宫墙不知为何似乎变矮了变薄了,而那通往大殿的长长宫道也不再令他惶恐和期待了,王座上的父王还是父王,但也是少年未来最强劲的对手。
将小狗交与宫婢,玄赢俯首跪在了大殿之外,他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前来领罪认错,向父王承认自己的莽撞及无知,冲动之下的行为不仅让父王忧心失望了,还让那些有意挑拨父子兄弟之情的小人得逞了,他甘愿领罚,也愿意向受了惊吓的弟弟去赔罪,以后他一定会严守一个王子该有的规矩,不再让王室蒙羞。
少年削瘦的柔韧的身躯笔直地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高悬的烈日无遮无拦地照在少年的身上,俊秀的脸庞上不一会就淌满了汗珠,背上也湿了一大片,从大殿中走出的朝臣们见到跪地请罪的大王子,大多都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离去了,有些脸上还露出了几分不屑与讥讽的笑意,少年还能从走远的群臣口中听到一两声并未刻意压低的议论,到底是出自低门,失了王家颜面,歌姬就是歌姬……
少年的汗水从眼眉滴下砸在青石板上,垂在身体两边的还未掌握力量的双手悄悄地握紧,而后缓缓地松开,既然是自己决定了要回来走这条路,那就是跪着也要走完!
对小孩说过这话的凌越后悔了,他看过电视剧里演过同样的场景,很狗血,跪晕了的女主或男主总会在晕倒前遇到一场大雨,然后晕倒后会出现命中的注定撑着一把伞前来解救……
可现实是天上无一丝云彩,不可能有雨,而小孩也没有他的命中注定会踩着七彩祥云前来解救他,甚至连小孩的母亲也因为后宫的各种规矩是无法出现的,就算她能出现,可她会为儿子触怒大王吗?
小孩有的只是屈辱和痛苦,十一岁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玩闹的岁月,而这孩子从九岁开始就在这宫中战战兢兢地活着了,所求所想不过是远离这无情残酷的地方,可如今他身边的人却又将这孩子给逼了回来,那个韦吕不过是为了完成所谓的韦氏使命,而自己呢?真为这孩子想过了吗?所求的也不过是等小孩成功了,好让自己回到曾经的呼风唤雨的日子中去,可这孩子呢?
走上这条路,他曾经想要孺慕的父王就成了他最危险的对手,而他想要保有的那一点兄弟情也成了泡影,最后呢,只留下一个孤家寡人,而他们则各得其所……
最后走出的是永安侯,他站在高高的玉阶上看着一年也难得见上几次的侄儿,说不上亲厚但也嫌恶,比起另一个侄儿玄据,永安侯心中对这个从小就被迫飘零在外的大侄儿反而要多几分怜惜之情,但也浓厚不到哪里去,自己还是个随时需要警惕不要被大王忌惮的角色,又有多少精力去管别人家的家事?
一起走出大殿的太尉也看到了跪在那里的大王子,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又似说给永安侯听的,“王子毕竟年幼,还希望大王不要过于苛责才好啊。”
永安侯瞟了眼一须发皆白的太尉,不置一词,太尉也未继续多言,只是拱手施礼作别,拾阶而下,经过大王子身边时,停顿了下,微微躬身行了礼后才缓步离去,算是为数不多几个守住了君臣之礼的大臣。
若有所思地看着两朝元老的太尉离去,永安侯也走下了玉阶,本想快步离开,但想了想还是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少年面前。
玄赢眼前出现一片绣着华丽蟒纹的玄色朝服,不用看就知道是王叔。
“侄儿拜见王叔。”玄赢抬头,而后双手交叠覆在额下,深深叩首。
永安侯看着这个跪了两个时辰明显已疲累不堪的侄儿,想到后宫那位强势的帝太后,估计就算王兄想大事化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心中不由得为这侄儿添了些担忧,“你那墨云在王叔这倒还安生,待过几日王叔向你父王禀明一下,然后将墨云归还于你。”
“墨云?”玄赢进宫后就来请罪,倒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墨云已被赐给了王叔,“王叔,墨云在您府中?”
“这个日后再说,今日你且仔细着些,你父王还是挂念你的。”叮嘱完永安侯也不多停留,瓜田李下也得避嫌,两个侄儿他都不想走得太近,但又不能真的无情。
玄赢呆呆地看着永安侯的背影,回宫后大概也就每年的中秋和除夕两个大节的晚宴上才会和这王叔见上一面,最多也就是请安问候一声,然后就再无交集了,王叔曾也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但后来父王登基之后,王叔也就淡出了朝政成了如今的闲散王爷。
殿门处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玄赢忙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跪好,膝盖处已从刺痛渐渐变得麻木了,但只要稍微移动一下,有如万针扎入。
这该死的韦吕!带自己回宫就把自己仍这了?难道要我跪到死不成?!
大殿内,正在和大王说话的韦吕蓦地顿了顿,似感觉到了殿外传来的怨念,可该受的还是得受,哪怕是少主,现在也得韬光养晦收敛锋芒才是。
玄襄王皱着眉头看着正要向自己告假的韦吕,一个个的都不让自己省心!前日还来消息说赢儿不听劝,要去北漠,今日却突然滚回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刚在太后那信誓旦旦保证待赢儿回来定不轻饶,如今你们要孤如何?轻罚,太后那怎么交代过去?重罚,孤就这么两个儿子!
“韦卿,孤不准!正是多事之时,韦卿你身为大统领,整个都城的安危都系于你一身,此时你怎可告假逍遥,王宫安全交于旁人,孤也不放心。”
韦吕面露为难之色道:“大王,并非微臣畏难,而是宫中守卫并非全部出自禁军,各宫尤其是那几位都豢养了自己的暗卫,这早已不是宫中隐秘,此前微臣也只能尽力维持平衡以保都城安全,可如今……”
“如今怎样?”玄襄王不耐地打断了韦吕的斟酌言语,“韦卿,你向来是快人快语之人,为何此次回宫却吞吞吐吐起来?那个动不动就顶撞孤的韦卿去哪了?”
这话让韦吕颇为动容,喟叹一声道:“大王如此厚待微臣,那微臣也就甘冒大不敬直言相告了,大王子流落在外那几日,屡次遭到追杀,若不是微臣早有防范,大王子此刻已是入土之人了!”
“谁?是谁这么大胆?!”玄襄王猛地拂去了案上笔墨,奏章也散落一地,韦吕不语,只是看了眼四周因大王震怒而跪了一地的侍婢宫奴。
“滚出去!”玄襄王恼怒地呵斥道,“若有人多嘴,立即杖毙。”
“喏……”众人吓得不敢抬身,跪伏着倒退出了大殿,生怕多听一个字,脖子上的脑袋就不保了。
正跪的头晕眼花的玄赢诧异地看着大殿中滚出了不少人,然后大殿的门就被小心地关上了,而那些滚出来的人各各都跪得远远的,似乎那个大殿的门会吃人一般。
父王真的这么生气?!连见自己都不想见?!
玄赢咬着唇,默默地盯着紧闭的殿门,头晕的更加厉害了,腿也疼得难以忍受了,小孩俊秀的小脸上满是汗水,紧皱的眉峰中夹着的是浓浓的委屈和痛苦。
凌越回身突然咬向了一直抓着自己的宫婢,猝不及防的宫婢一惊之下松开了手,凌越冲向了小孩跪着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过去能有什么用,说不定自己还会被那些宦官或侍卫当做野狗给抓起来甚至当场给打死,可他就是忍不下去了,小孩纤瘦的身影每次的摇晃都让他心一揪,生怕那孩子晕过去栽倒在地上,要是磕在这么坚硬的石板上,还不磕傻了?
这孩子真傻,可傻的让人心发软也发烫。
十年之后我又该去哪里寻你啊……这句话一直炸到了凌越的心里去,炸得他差点就从狗身中飘了出去。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了,干渴的嗓子都快冒烟了,可那紧闭的大殿门还是没有一丝要打开的动静。
若是玄据跪在这,父王应该早就出来的吧……少年虽已做好了准备,但还是心中猛地一酸,眼睛又涩又疼,就像是被人猛揍了一拳似的。
身体一晃,双膝处传来的刺痛让玄赢差点叫出声来,忙用力咬着唇,唇上一排深深的牙印,干裂的唇如何能经得起这般咬力,腥甜的血珠慢慢地渗了出来。
玄赢丝毫不觉唇上的疼痛,垂头用双手死死地撑住想要躺倒的身体,少年的倔强和骄傲都不允许他倒在这里,让更多的人认为他是个不受宠且无用的王子。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呜咽声,玄赢定神一看,是小狗已不知何时跑到了自己身边,大眼正焦急地看着自己。
“凌……蠢物,你怎么跑过来了?”玄赢想也未想,先伸手将小狗捞过来护在身旁,再抬头看了看四周,虽有侍卫已留意到这只小东西,但大概是见自己抱住了小狗,倒也没有过来为难。
听着小孩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凌越更是心疼了,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算他能以小狗的身体运过来一些水,小孩也不能喝,这该死的封建社会啊!!!
呜呜呜……该怎么帮这小孩呢?要是放在以前,老子能花钱把你这王宫给买下来,然后拆了!
“凌,你说父王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倔强的少年在见到小伙伴时,伪装出的坚强的外壳开始龟裂了,“我是不是跪死在这,父王也无所谓?”
玄赢喃喃地说着,眼见着小孩就要虚脱过去,凌越焦急之下猛地立起两条后腿,前爪扒在小孩低垂的双肩上,只犹豫了一下,便探出小舌头舔了舔小孩的唇。
温热的小舌头在干裂的唇上舔过,有些疼也有些痒,玄赢莫名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小狗这出奇的举动。
凌越对上小孩无辜意外的眼神,也是老脸一红,但动作却没停,小舌头上沾上了血迹,小爪子将颈部的玉环给扒拉出来,小舌头轻舔,然后再伸舌去舔小孩的唇……
不远处见到这小狗奇怪举动的侍卫和宫婢们已发出了窃笑之声,这大王子还真是……居然让一只狗给舔了。
玄赢似乎是被晒傻了,迟迟没有动作,任由小狗舔着自己,一下两下三下……少年的脸本就被晒的通红,只是现在不知为何,耳根也悄悄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