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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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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面容一僵,神情讷讷,他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好似雨洗过的碧湖,里面盛满了少年纯洁真挚的感情,许久,他才低声说道:“……因为……那是师兄啊,如果我方才躲掉的话,势必会伤害到师兄……”
张无忌身中寒毒危在旦夕命悬一线,可在寒毒不发作的时候,宋青书的身子却还要比他弱些,师兄虽无性命之忧,可自从身子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不能习武后,经脉虚弱受不得半点压力,是以,张无忌明知师兄身法轻盈,毒术有成,却依旧不敢像寻常师兄弟一样与他切磋比斗。
无忌怕自己笨手笨脚,伤了师兄就不好了。
“我绝不会对师兄动手,……我不会伤害师兄。” 话音至此,张无忌目光变得坚决,他的声音也更为有底气。
“对着师兄,我下不了手。”
少年充满无限感情的双眸撞入宋青书心间,他不由得为之一暖,这小东西,可真没白疼他,宋青书佯怒的面容柔和了些许,可他依旧板着一张俊颜,“哪怕以后师兄伤害了你,你也绝不还手?”
“师兄不会伤害我。”师兄最多就下一些小毒来教训我,要不就是用狠话斥责我,师兄的所言所行都有道理,我乖乖受着就好了,张无忌这般理所当然地想到。
少年心思全显在脸上,宋青书一看见明白。
你呀!
宋青书倒也不是为无忌傻傻挨他几针而发怒,只是气他没有半点防范之心。
他不免在心头叹气,对张无忌的耿直与一根筋思考的死脑筋哑然无比,这段日子以来,他往这小脑袋瓜子里灌输了多少厚黑学秘术,各种坑蒙拐骗给他普及了个遍,他依旧不会“灵巧”的处理各项事端,也学不会对人防范,对事小心,只捧着一颗赤诚之心袒露无疑的四处晃荡,活像是一副天生的菩萨心肠,没有一点少年人求胜求强的义气,虽然也会因为一时的气盛而拍案而起,对敌人心生仇怨,可若是了解到对方的可怜之处,却又忍不住的动摇而优柔寡断。
这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性格真心要不得!
如果张无忌没有这般的身世,没有父母双亡的血海深仇,没有那一炳教武林人痴狂的屠龙宝刀,他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武当弟子,闲云野鹤的道士生活大抵是最适合他的。可奈何老天爷给了他曲折的身世,给了他令人艳羡的武学奇才,却偏偏吝啬再给他一颗争强好胜之心,以至于在他身上降下了诸多磨难,他也依旧是这般的避世心态。
“如果有人扮作师兄来害你,你要怎么办?你也无法对他下手,不会怀疑他?”宋青书定定的看着张无忌,这段时间以来,无忌又长高了些许,从一个孩童向一名少年过度,脸蛋上圆润的稚气少了些,看起来瘦削不少,他颇为精致的面容上还萦绕不散的漂浮着一层黑青,如果没有这一片青色,张无忌可真谓是一个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
他用这个问题来问张无忌,也是希望张无忌能生些戒心,不要偏听偏信,别人随便说几句,就轻易相信了他,不仅是陌生人,哪怕是亲近之人,一有不对,亦要生起防备……免得这小东西长大后,既被这个女人骗,又被那个女人哄。
“……”张无忌思及师兄所说的画面,有人扮作师兄……他会怀疑那人么?在他所设想的未来里,从来就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他的师兄会一直对他这般好,他们师兄弟不会分开,父母死后,张三丰离开,师兄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宋青书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后转身便离开了。
张无忌抱着药篓子,将里面的药材摊开晒在地上,阳光正暖,明黄的日光泼散在他身上,为他全身镀上一层金芒,他脸上冰寒刺骨的淤青似乎也变淡了些,好暖和啊,这股温暖就像师兄一样,张无忌有些贪念地向前伸出手掌接住照射而来的金光,长而翘的眼睫毛在日光下一扇一扇的。
身中玄冥神掌以来,即使饱受寒毒侵袭的身躯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张无忌却依旧很喜欢晒太阳,以前跟爹娘还有义父在冰火岛的时候,也是这般地在日头底下,义父教他习武,他跟着爹爹在沙滩上捕鱼嬉闹,海岛上的日光要更为热烈。
张无忌天资聪颖,智力超群异于常人,很多东西他一学就会且能举一反三,其实师兄所讲的东西他都明白,他也知道师兄想要他变成什么样的人,江湖险恶,他希望自己能变得强大,武功绝世,足智多谋,甚至师兄还给他讲御下之术为王之道,讲恩威并施,讲合纵离横……拥有无上的权势,再也不受人欺辱……师兄对他寄予厚望,可张无忌自小在冰火岛长大,无拘无束的日子过惯了,他的愿望一直都很小很小的。
他注定要辜负师兄的一番苦心。
对医术一道愈发精进,张无忌愈发清楚的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他的身子每况愈下,一柄尖刀时时刻刻悬在他头顶之上,每过一天,尖刀落下来的日子便越近一天,他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寒毒间歇发作,越发难熬,越发地深入骨髓,病入膏肓,不出两年,他便得毒气攻心,身消命陨,他还有什么好求的呢?师兄不让他为此事消沉,他便渐渐学会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再为即将到来的死期而惦念,能活一天便是一天,只望师兄在他死后,别轻易忘记无忌。
师兄要他谨记爹娘的仇恨,可张无忌有时候也在想,到底谁是害死他爹娘的仇人?可无论是谁,就算他去把仇人都杀光,爹娘也活不过来了。
蝴蝶谷风景宜人,避世洒脱,还有师兄陪在身边,在剩下的时日里,张无忌只盼一直平安无事,每日晒晒草药,翻翻医术,度过此生最后的两年,悠悠长谷,药香迷离,死在这样的地方,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一年后。
光阴飞逝,宋青书长成十六岁的翩翩少年郎,而张无忌,也已虚岁十四,他们在蝴蝶谷待了两年有余,期间常遇春来探望他们几次,张三丰以及其他师叔也不时托人寄来思念,只是明教现今与武林正派的仇恨愈深,正邪有别,他们不便亲自来探望,知道他们师兄弟俩在谷内的日子尚好,便也放心了不少。
风打着旋儿吹起地上的落叶,蝴蝶谷平静的日子起了波澜,见死不救的神医胡青牛竟患上了天花,脸上长了脓疮,整日以布掩面不见外人,说来也奇怪,胡青牛患病后,接连来了好几波求医的人。
叩叩叩。
“进来吧。”
“师兄。”张无忌推门进来,他一进来,便看见倚在软榻上手持书卷的宋青书,师兄俊朗的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恍然若仙,即便相识了几年,对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推开门的那一霎那,张无忌还是被少年看书的身影给惊艳到了,或明或暗的光线下,师兄一头青丝披肩,气质斐然,周身好似弥漫着一股飘渺的仙气,如玉的脸庞俊美无俦,他脑海里直跳出了在诗经中曾看见过的句子。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师兄生得真好看,怎么看都不腻,不像他,面上青色阴郁。
“师兄,外面来了好多人,他们都不是明教弟子,却不知受何人指点一齐来找蝶谷医仙求治……”张无忌在宋青书对面坐下,宋青书笑着颔首,他放下手中书册,敛袖提起一旁的茶壶为小师弟倒茶,青衣下,白皙的手腕曝露在空气中,青色的血管延伸在他莹白如玉的肌肤之下。
淅淅沥沥的茶水流入杯中,宋青书也为自己添了一杯,垂眸浅啜一口,温热润口。
这批受伤的人定是受金花婆婆的驱使威胁而来,来找胡青牛复当年他对银叶先生见死不救之仇。
离开蝴蝶谷的日子要到了。
宋青书在心头淡淡地说出这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他眼眸一转,略带深意的看了一眼捧着茶杯对他抿嘴一笑的张无忌。
“他们是什么病?”
“都是受了内伤,还带了金花样式的暗器过来,嗯……来得人中,有华山派鲜于通的弟子,还有崆峒派的人,胡先生全都拒而不治,那鲜于通是胡先生的仇人,当初上武当逼死我爹娘的人中就有崆峒派的长老,我看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胡先生不治他们是应该的……换做是我,我也不救。”
无忌分辨善恶敌人的能力一贯是这般的……宋青书含笑听他说出状若赌气的话,张无忌见师兄笑了,也忍不住露出猫儿一般的笑容。
“师兄,你说,胡先生是真的病了么?”
“无忌,如今你的医术也小有所成,照你看,胡先生是真得了天花还是在装病?”
“……胡先生医术高明,他若装病无忌怕是看不出来,只是,这接连不断的求医人,怕是那手持金花之人来者不善,他是在逼迫胡先生罢。”
宋青书颔首,对他说出的话表示满意,“接下来几天,会来更多求医的人,那幕后者定然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纪晓芙,也该带着杨不悔来了。
第二日,果见一个黄裳女子带着一个女孩乘着夜色来求医。
“娘,里面的人会把你治好的吧。”脆生生的童音在屋外响起,声音里包含着对母亲的无限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