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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洛臻.二 Who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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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5号床的病人需要输血!”
“医生!医生!这手术……”
“让一让……”
洛臻感到一阵猛然的下坠感,伴随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冲进鼻腔,他维持着一个支着下巴缩坐在长椅上的动作,茫然地打量这个地方。
来来往往匆忙人群全都是那样的面目模糊,可钢制的把手冰冷的触感又极其清晰。
他直起腰板,发现膝盖上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患者梁进先生现在我院……”
梁……教授?
一个称呼从洛臻心底浮起,他像翻到了一个很久没找到的旧相簿一样,慢慢拼凑起记忆。
“阿臻!阿臻!”
洛臻转头,一位神色憔悴、满头汗水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楼梯口冲他招呼。
他赶忙起身迎上前,自然而然地开口:“师娘,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接一下你。”
“大刘送我来的,他买水去了——你快告诉我,老头子到底怎么啦?”
洛臻感到自己的眼眶不受控制的酸涩,他一面递出手中的单子,一面压低了声音:“师娘……您签个字吧,相信老师,他不会有事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有些哽咽,显然毫无说服力。
老妇人怔了怔,下意识地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险些瘫到地上。
“他……怎么啦!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我就回家收了个被子……”
她咧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洛臻赶忙扶着她,却满嘴苦涩,不知怎么劝慰。
甚至他自己也只能无意识地重复一句干瘪苍白的“会没事的”,那双眼睛空洞地盯着“手术中”的灯牌。
梁教授……是他从本科一路读到硕士毕业的导师,家里没有孩子,得知洛臻父母双亡,这几年几乎把他当大半个儿子来看的。
隔壁实验室的老师还开玩笑,说梁教授要赖上洛臻给他养老送终了。
……一语成谶。
洛臻早已想起了这个手术的结果,仍是控制不住心里一点的期冀和侥幸。
[清醒一点,这只是记忆,只是把发生过的事再给你看一遍。]
不是安娜,是“神明”。他的声音冷硬的就像是一根冰锥,刺得洛臻心头又寒又疼。
接下来就像电视剧里常演的那样,一个全副武装的医生从门内走出,靠近,用遗憾而平静的语气对他们说“做好心理准备”。
梁太太想要冲进去,被洛臻拼命拉住。他觉得自己的手没有一点力气,全身疲倦得只想找一个温暖黑暗的地方,蜷起来好好睡一觉。
他在脑海里喃喃地问神明:[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改变?]
神明轻轻地笑了:[对呀,为什么不能改变呢?]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要不断承受这样的失去?是不是所有对他好的人都会这样猝然地离开他?
为什么总是留下他一个人?
泪水冲刷着他的面颊,脑海里神明还在喋喋不休:[人类就是这样啊,被命运操控、玩弄。无论你多么视若珍宝的东西,神只要动一动手指,它就化为乌有——但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而你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不就是这些痛苦的感情和记忆吗?]
[不是的!]洛臻愤怒地反驳,[这是可以逆转的!那不是所谓的神——人类总能找到操控命运的方法!我们的实验就……]
他突然卡壳了。
他们的实验……梁教授领导的实验,是什么来着?
他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可以改变过去?
这又是属于谁的情绪?
洛臻陷入了茫然。
神没有因为他突然的激动和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驳斥生气,反而开心地大笑。
[好呀!你清楚就好!那么继续咀嚼吧、继续享受吧——这必将被焚毁的过去!]
眼前的一切像被筷子搅开了的面汤一样模糊、扭曲,洛臻眨了眨眼,发现自己面前是一方新坟。
细雨霏霏。不算高的山丘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坟包与墓碑,有的刻字鲜亮,摆了粉红、莹绿、惨白交错的花团,烧了一半的点心陷在纸钱灰里;有的清清冷冷,斜逸出干枯的小松。
他的目光划过旁边那座“故显考某某”,转到正对着的“亡夫梁进之墓”上。
奇异的是,他的感情仿佛再次出现了延迟。面对这个墓碑,洛臻的心里出奇的平静。
梁太太弯腰在碑前摆梁教授喜欢吃的东西,洛臻后知后觉地发现雨丝没有淋到自己。他抬头,黯淡的天空被一把黑伞遮住。
“小心一点。”
刘曜的胸口撞上他的后肩,温暖的手拢着他的胳膊。
洛臻有些惊讶地回头,黑衣青年瘦削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有些深的眼窝显得那双注视着自己的、蕴涵安抚的眼眸很是深情。
他的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二人将梁太太送回了家,肩并肩地走在放假没什么人烟的学校里。
“阿臻。”沉默之中,刘曜突然开口,“别太难过了。”
“……嗯。我知道。”
洛臻盯着脚底碾过的落叶,轻声回答。
青年不满他的敷衍似的,赌气地截住他的步伐,挡在洛臻面前。
他认真地用手掰着洛臻的肩膀,微微躬身好叫二人平视:“阿臻,看着我的眼睛。”
洛臻:= =
他真的有点记不起来这段了……
“你骗我!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很不对劲。”
“……”
“你这段时间老是躲我,阿臻!你看看我,你到底怎么了?”
刘曜见面前神色麻木的漂亮学弟抬起头,终于有了回应:“……你不是要去面试?”
“我不去了!”他毫不在乎道,“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看着我!我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他是一直都在的吗?
洛臻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但这双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实在非常熟悉。
他按着浮现出来的这段记忆,苦笑着说道:“大刘,你们文学院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些毛病?好端端的跟我在马路上演言情剧?”
刘曜觉得学弟恢复了一点正常,略微放松,卸下了手上的劲道:“我也不是跟谁都演的!我们院女生可求不得呢……”
这话说的颇有些情意暗藏,洛臻只看着他肩上的落叶,并不作答。
“我说真的!洛臻,你别怕我靠近你好吗?”刘曜强行地把他偏开的脑袋掰正。
“……可是每一个靠近我的人后来都不见了。”
洛臻平静地看着他。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就做个狗皮膏药,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你藏都藏不起来!”
“……你要是死了呢?”
他噎了一下,赌气地收手插进裤兜,转身大步离开。
“我要是死的早,咽气之前一定把你干掉!”
洛臻看着他的背影,感到自己的嘴角不住地上弯。
这是他的感情吗?是“洛臻”的感情吗?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发苦,又有些说不清的愁闷。不知怎么的,他非常地想念三世。
但他不是他。洛臻几乎是直觉地作出这个判断。
刘曜的背影远去,世界陷入黑暗。
他冷静地呼唤主神:[这段结束了吗?]
[结束了——你不高兴吗?终于有一段幸福的记忆了?]
[我……]洛臻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这么无动于衷,他把心底的疑问提出来,[这些真的是我的感情和记忆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的时候,在不同的世界里我会被原身的感情侵染,和这种感觉很相似。我分不清了。]
融合果然在进行!
屏幕外的老板愣了一下,原本带着些痛苦的脸上露出喜色。他有些忐忑地问:
[那么你要继续吗?]
[继续吧。]
洛臻想,也许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他就能认清自己是谁了。
他要拿一个真正的、彻底的自我,去面对三世。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受够了这样茫然错杂的情绪了。
屏幕黑了下去,老板点起一根烟,长舒了一口气。
Ananke在融合投影的同时有了自我界定意识是好事,但也不能让他完全脱离主灵魂的设定。
毕竟……
安娜带着资料进来,毕恭毕敬地汇报了几个世界线被改写后的综合评估。
“他没有被排斥,改写过程很顺利,意识也没有错乱。我认为他拥有代替人工的能力。”
“嗯,很好,再过几个世界试试,没有问题就可以投入量产了。”
安娜点点头,打算离去,又突然顿足好奇道:“老板,你为什么要给计划起这个名字啊?”
“Ananke吗?——因为听起来比较厉害啊!”
老板无所谓地耸耸肩,将烟按在花盆里。
“说了多少次了!请您不要这么对待您的绿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