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十 ...
-
黑的世界,没有前路也找不到出口,静得好像到了另一个空间,只有莫名的光亮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包围。
她……死了吗?这是是哪儿?她所知道的阎罗殿应该是灯火通明,富丽堂皇且看守森严,可这里却什么都没有,除了望不尽的黑。
“四区的阎罗殿莫非都不一样?”她不该是站都站不稳的气体么,怎么还能看得到自己的身体?神月空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很小,软软的,肉肉的,像上一世的自己尚还年幼的时候。
七岁之前,她一直很爱吃也很爱笑,吃得身体圆圆的,配着白嫩小脸和水灵灵的大眼睛,成了老师和小朋友嘴里那个永远笑眯眯的荔枝娃娃。虽不漂亮,倒也讨喜,见过她的大人都想将她抱起来哄上一哄。于是她的笑容更深,连不笑的时候看上去都是喜洋洋的。
她应是幸福的,可在整个世界陷入扭曲的时代,这样天真的蠢蛋就是最不需要的存在。不得不坚强,即使当时的她才满七岁。
犹记得,那时憨憨傻傻的她有很多梦想,胸怀大志,想要吃遍天下。然而现在却怎么努力也想不起当初的种种,惟一刻入骨髓的记忆就是那个阳光灿烂的夏天,灼热得,像是人间地狱——
没有苦情电影的悲情画面,没有深刻入骨的善感言语,有的只是她天真烂漫的笑颜和那句单纯到蠢的“爸爸再见,路上小心”。
于是那个人果然很小心地走了,连衣袖都没挥一下,就这样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们的家。不管是失业后逐渐变得憔悴的母亲,还是被他认为是“赔钱货”的女儿,都没能博得他一星流连的眼神。
没有殴打怒骂,没有好奇追问,有的只是母亲朝夕不归的紊乱生活,同学背后细碎八卦的同情眼神。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不想听到,只是偶尔也会别扭地不想看母亲那张憔悴的脸,因某种叫彩妆的东西而变得光鲜。
必须面对的是她再不甘愿也不得不习惯推开门后空无一人的房间,冷冷清清,空空荡荡。拉起嘴角,却发现只有一个人的笑声,很恐怖,很寂寞,也很不安……
于是,不再爱笑。学校里再没有人畅谈她的可爱,低调和沉默取代了以往笑容可掬的荔枝娃娃。她并不觉得自己不幸,只是在妈妈偶尔的抱怨中,了解到所谓的幸福原来是空洞而不可靠的。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就是永远。
生活枯燥而现实,无聊磨平了五彩的梦想。神月空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有哪里需要不平,世界上比比皆是她这样的孩子。有书读,有饭吃,有零用,她没什么不满。
只是看着母亲带着小心翼翼的笑脸再度走进婚姻的殿堂时,不知为什么,眼泪掉得厉害。从来都不哭的她,像要哭干这辈子的眼泪似的,在角落里无声的痛哭流啼。然常常在各种故事里窜场的王子,没有出现。
生活,一点也不有趣。浪漫是用钱堆砌的假想,梦想是空闲制造的幻相,而她只是个生活在现实之中的辘辘无为的蚂蚁。没有特长,没有恶癖,一手就可以捏死,苍白而无力。
她既不期待刺激也不向往奇迹。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天长地久,也没有海枯石烂。所谓的曾经拥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南柯一梦,连一文都不值。因此在知道能转世重生时,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听从指示躺下,然后按要求数到一千,睁开眼去继续她枯燥无聊却简单现实的生活。
可惜天不随人愿。不曾想过要穿动漫的她,没有选择且毫不知情地来了,掉到了这个华丽有余却更多危险的地方。莫名其妙的身世,让她两眼一睁就打击不断。为没见过的人服丧,背负夺占她人身体的罪恶。然后在还不知道原因前,开始了逃跑的生涯。
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旧伤未去,又填新痕,做尽过去连想都未曾想过的事,偷窃,诱骗,和动物夺食,甚至相当地习惯在野外度日。这样可悲的生存方式,她不是不反感,却懒得去抱怨,如果什么都无法改变,咒骂又有什么意义?
她宁愿当混日子的和尚,过一天是一天,对老天生气是愚蠢的,她只要磨练自己等待时机就够了。一直都这样坚持着,却在一年后被那些所谓的同胞,无情地绑回了那个传说之地——世界七大美色的窟庐塔族所生活的地方。
早就在影视节目中无数次见过这样愚蠢的族规,却无法想象亲临现场的感觉,竟是出奇的平静。从不认为自己有罪,也懒得计较别人的想法,愚昧是他们的事,与自己无关,即使……被绑在这里准备受死的人是她。
最坏的结果就是再去见一次阎王,对于死过一次又生无可恋的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既无过多的畏惧,也没有求饶的想法。有机会她会争取,有空隙她就逃走,没办法的话,死就死了。她没必要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愧疚和罪恶,更相信这具身体的前主人——那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同样可以骄傲地挺着背脊,傲然地俯视那些惧怕着基因突变的愚民。
活着,未必比死了幸福,但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所以她不会寻死,也不考虑做这样的事。只要有一线的机会,她就会为可能的未来而活下去,哪怕啃草根,食土泥。可为了希望而折损自己昂起的颈项,那么生,必不如死。
要活得自尊,在没有羁绊的时候,那是她对自己惟一的要求。她以为自己或许会这样一直过到人生尽头,可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了她的生命……
酷拉皮卡的父亲救了她的命,没有半点犹豫地,不顾自己的生命,将奄奄一息的她带离了魔窖。
她背负着的不只有负担,还有别人渴望她活下去的愿望。所以不管多么痛苦多么不安多么难以忍受,她都要快乐的活下去,为了死去的人,为了还活着的希望,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她都……不会放弃!
她,要活!这样窝囊的死去,她不甘心!
蓦然睁眼,神月空痛得嘴角直想抽,却发现僵硬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任由酸涩的感官刺激出来的泪水,逐渐湿润,模糊她的视线。
“呦,我家的阿呆终于醒了啊。”虽然沙哑,却不失庸懒,或许路易这一生都与那个懒字脱不了干系。
“师……傅……”那是即使化成了灰也不会忘记的声音,神月空惊讶地不知如何是好,不顾疼痛地张嘴,却楞是没能喊出声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想说你可爱无敌善良有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智慧过人才貌双全的师傅出现在这里,再不醒就是一种罪过!”路易微笑着按住她的头,用棉花占了点盐水轻轻擦拭她略干的嘴角。
“不过现在还不能讲话。你昏迷了两周,这次连我都出马了,是不是有点玩过头了?你以前讲的睡美人,主角似乎是位优雅的公主殿,你一野猴子学人家啥?告诉你,除了比王子还帅气几分的师傅外……”
恩……这是师傅没错,会堆砌这么多形容词又没个重点也没个主题的人,估计就算诡异如猎人世界,也很难找第二个,尤其是那总是上扬的滑稽声线。神月空闭上眼,不想让泪水腾出眼眶,居然惊动了师傅,真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喂!我说你不是吧,又睡?”怪异地音调中加着一丝仓皇,路易差点顾不上情况地去晃她了,“我说呆徒弟,你可别再睡了,再睡你师傅就要长皱纹了!”
“……你的……”声音很小,哑得让人觉得可笑,但终归还是发出了音。
“什么?”侧耳,俯身,路易使劲把头往她身边蹭。
“本来……就是老头子……”
“……”
“……”
“靠!一起来就没句好话!”路易气闷,现在就算鲜血狂飙,他也不会觉得惊讶,“不过,真不愧是我的徒弟。刚从鬼门关回来,就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儿。”
“本来就没什么。”嘴角轻轻上翘,声音虽沙沙的,但已不那么难受了。当一个人生有可恋的时候,就不会轻易死去。意志是驱动生命真正的灵丹。
“没什么就好,死气沉沉不适合你,生命力旺盛也是你惟一的优点了。”
“那真是多谢了。”神月空朝天翻了个白眼,她有那么差么?
“客气啥,我是你师傅嘛!”摸头憨笑,无敌欠扁。
“八,你的嗓门太大了……你醒了?”卡尔看着脸色苍白却挂着笑脸的神月空,“呵,真本事,呱躁都能救人了!”
“说了N次了,不要叫我八!”路易吹胡子瞪眼睛,可惜那张有型的脸上只有碎乱的胡渣子,眼睛也就那么一个,效果甚微,于是被卡尔毫不留情地无视过去。
路易八世,神月空不由失笑,她第一次听到师傅的属号时,直觉地想到了那位英国皇帝。转过脸,她无言地看着那张秀美的脸,虽然都偏女性,却和酷拉皮卡的感觉很不同,是那种飘渺的妖艳之美……
卡尔,他居然也来了,看来这次真得是“轰动”了。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记忆中的卡尔乖僻暴烈,独来独往。虽然同住过一段时间,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他是十六岁就一举成为一星猎人的奇葩,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
“感觉怎样,小子?”他大大方方地绕过狰狞的路易,走到神月空身边。猫眼般的瞳眸俯视着她的小脸,居高临下,压迫感很足。
“我徒弟她是个女生!”吼声抗议,他不服!
“少罗嗦!”
“空……”泫然欲泣,世道不公啊!
“还好,谢谢。”神月空直接地将自己师傅的哀怨状态无视过去。
“嘴还是一样的硬,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小鬼。”卡尔瞄了眼那张稚嫩中透着早熟的脸,嘴下亦和过去一样丝毫不留情面。
“承蒙夸奖。”从过去开始,他就一直看她不顺眼,她早已习惯。
“我没兴趣褒奖你。”卡尔直接地剥下白大卦,露出精炼的装扮,“八,既然你徒弟没事,我先回去了。”
“我欠你个人情。”路易恢复了常色,淡淡招呼了下,“告诉金,我还要再等几天,至少看到这丫头能跑能动。”
“没人催你,你来了也只会帮倒忙,爱呆到什么时候就呆什么时候。”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和过去每一次一样,来去匆匆,常常是闻声不见影。
“金?那个金•富力士吗?”
“你知道?”他不会怀疑他们认识,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但路易还是惊讶了。这丫头之前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没想到短短三年,居然走上了猎人的征途,并且一路过关斩将,听说是赢得相当轻松。这次虽然失败了,但除了两位美食猎人,其它考官对她的评价都不错。
“知道啊,只是没想到师傅会认识。”神月空歪着脑袋,该把这个情报告诉小杰吗?
“我是因为卡尔才认识的。”路易摸了摸神月空的发,有些感叹,“空,三年不见,你长大了。”
“你也老了,师傅。”神月空笑,笑中含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泪。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自己没死成真是太好了!果然只要活着,就有无数的可能性和奇迹。
“去,我还年轻着呢,起码还能再活一百年!”
“三年都没半点音讯,我还以为你已经挂点了呢。”一百年,他以为自己是千年老妖吗?
“有你这么诅咒自己师傅的吗?我一直跟着卡尔那家伙东奔西跑,寻找可以恢复念力的方法。那些冷僻的地头,根本没法联系,就算是红莲那样的家伙,也不见得能有我的消息。”
“那……找到了吗?”神月空问得忐忑。
“找到了,不过完全复原还需要时间。”路易笑得很温柔,大掌轻轻地抚过她消瘦的脸,上面带着一股细细的暖流,换得神月空终于忍不住落下的泪水,“让你担心了,笨徒弟。”
“对不起,师傅!对不起……”泪如雨下,前世今生,连自己的生命被夺走时都不曾落泪的神月空,终于敬慕的人面前哭得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的眼睛是为了保护她而失去的,他的念力是为了克制狂暴中的她而丢失的,她何德何能,竟让一个没血缘关系的人如此守护?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念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气,不可能会消失不见的。”路易难得安静得看着她哭,心中荡漾着一种别样的柔情。
亲情那东西,身为生死一线间的猎人,他以为自己早就抛弃,却在她意外的插足后,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冷情。在失去眼睛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看到她红肿的眼,当时的震撼依然回荡在自己的胸间。
大哥说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孩,即使在生死关头都没有半点畏惧,魔鬼给予的单红眼几乎从来不曾出现。可在她看到他满脸的鲜血时,却涨得异常妖艳,像灌注进了浓血一般,红得魔魅。
完全不同于他们的红火晴,特别得让他想忘都难。她始终表现得像个经历过很多的小大人,从扣开他家的木门传达他大哥的死讯开始,一直都很安静,知足而少言。没什么特别的追求,对生活质量完全不挑剔,有的吃就拼命吃,饿了就摘野果,逗弄那只残缺的火焰鸟比学武的兴趣更高,对复仇的事只字不提。
她淡淡的笑容不曾褪去,开始还以为是接受不了想要逃避,相处久了才知道她根本没有抱负,只想平平静静地过,连学武都只是为了逃避他的啰嗦。这种个性他很难说欣赏,不管怎么刺激也不会生气,别说急噪的卡尔,有时连他都想抓狂。
可没想到她也会生气,且一生气来就惊天动地。小小的身体里竟包裹着那样巨大的能量,又或许她特殊的身世注定了她的能力,那种可怕的,妖异的,甚至带着自我毁灭的能力。
“空,知道吗?特别的东西总是美丽的,让人嫉妒也把并不值得奇怪。”
人没有把握自己出生的权利,却有享受或者抗拒快乐的选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