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万零一次死亡》黛如青

15、桃夫人·桃明染 本故事结束

　　那张信笺其实很普通，只是告诉了王如慧，她最小的兄弟已经保住，不用随着兄长流放，为王家留下了一线血脉。
　　写信笺的人，在最后用充满感激的口吻写道，“若非陆郎，王家血脉几断绝矣！”

　　就是这一句话，让桃夫人的心彻底地寒了下去。
　　比当年她看到陆羲书房里那些画时还要冷。

　　她一直以为，陆羲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永远在她身边，但现在她好像忽然才发现，陆羲也是一个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意志。
　　她不能掌控他，以往他对自己好的一切，也许都只是他的意愿。
　　桃夫人忽然感觉到满腔愤恨袭来，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被人玩弄于手掌之中时，都会像她一样想。

　　墨香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色由愤怒的红色变得发青，渐渐又变得惨白，不由得担心地和旁边的梅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夫人……”
　　桃夫人回过神来，她沉吟片刻，对梅香道：“请陆大将军。”
　　梅香慌忙应了一声“是”，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陆羲来了。
　　他还是一身洁净的长袍，好像什么都不能污染到他一样。
　　尽管他的手上沾满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
　　他的眉眼低低地压下来，一双眼睛冷冽而清净，他仿佛已经知道今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所以，见到桃夫人后，他的第一句话，是“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桃夫人伸出了手。
　　陆羲的手指像往常一样，搭在了她的脉搏处。
　　脉搏在平稳地，一下一下地跳动。

　　陆羲点了点头，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这是他们一贯以来的流程，从陆羲为她诊断身体的第一次开始就是这样了，桃夫人曾经以为所有大夫都是这样诊治病人的，直到她入宫遇到了太医，才知道这只是陆羲的习惯。
　　每一次陆羲这样握着她的手腕，就好像是把什么东西输入了她的身体，桃夫人不懂武学，不过她听说过，习武之人都有内功，她想，也许是陆羲用内功为她治病？因为每次这样做之后，她就觉得身体的郁积仿佛被一通温水洗涤得干干净净。

　　“……结束了。”陆羲在松开她的手腕时，轻声说了一句。
　　“你把完脉了？”桃夫人冷笑道，“现在该让我问问你了。”
　　陆羲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错，是我保住了王家的小公子。”
　　“为什么？”桃夫人咬牙切齿，“你明明知道，我要让整个王家死无葬身之地！”
　　陆羲看着她，眼里仿佛有伤感，又有些留恋：“王家已经再没有翻身的可能……阿桃，”他忽然用一种很久不曾有的很亲昵的口气叫了这个名字，“王丞相曾对我有恩，我已经杀了他，总得保住他的一丝血脉。”
　　“我没有让你这样做！我是让你给我把王家全部……”桃夫人气急败坏地嚷嚷着，清艳的脸庞扭曲了起来。
　　“我为你做了，”陆羲深深地看着她，“可是，阿桃，你有没有想过我呢？”

　　桃夫人嚷嚷的声音忽然一下子停止了，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

　　陆羲慢慢地说着：“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的想法呢？阿桃，你曾为我做过任何一件事情吗？”

　　这个问题让桃夫人哑口无言。

　　她的确只是“取”，从不曾“予”。

　　甚至到了现在，她连陆羲的生日都没有想过要问一声。

　　其实，这样的没心没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今日让陆羲问起，她才方觉，原来自己对陆羲了解得实在是很少。
　　陆羲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要做什么，然而她对陆羲几乎是一无所知，也从来没有想去了解。

　　她用有限的智慧和直觉，觉得陆羲是属于自己的，像一个玩物、一个贵重的物品一样。

　　桃夫人讷讷不成语。
　　她咬了咬嘴唇，强作厉色：“你不要总想着岔开话题！我问你，你是真的要和我作对了？”
　　“我没有和你作对，只是，我想这么做。”陆羲道，“阿桃，为人做事，不可太绝，你还记得吗？我曾跟你说过，若是有一天，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了，你又当如何？”

　　谈话不欢而散。

　　桃夫人和陆羲的矛盾，似乎已经到了一种不可调和的境地。
　　这次王丞相之事，只是一个导火索。
　　陆羲似乎越来越不听从桃夫人的安排了，他在她的眼皮下，救人、保人做得不亦乐乎，几乎每发生一次这样的事，两人就会大吵一次。
　　桃夫人觉得，陆羲以她的名义，保住那些她觉得该死的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而陆羲也越发严厉，除了雷打不动的为她诊治病情，两人之间几乎再无交流。

　　愈演愈烈，终于，皇帝又换了一个年号之后的大周弘治三年，大将军陆羲以“违逆皇恩，矫诏杀人”的罪名，被投入狱，随后，又在指认之下，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判处凌迟之罪。

　　陆羲也不申辩，也不反抗，他静静地等待着必然的结局。
　　柳桃已经二十五岁，再也不用他去费心了。
　　他所要做的一切，已经全部完成。
　　现在，他只要将自己祭献给这个世界，这一场轮回，就即将结束。
　　虽然迎接着他的，还有未知的下一个轮回。

　　陆羲想着想着，不由得露出一个笑意。
　　真是傻啊，自己。
　　明明每次都想避开她，只在最后相见，可是命运却总是将他们安排在一起，只要他们相遇，一切就会顺着既定的轨道走下去。

　　她是明，他就是暗。

　　逃不开也躲不掉。

　　陆羲想起，一切的一切，都缘起当年那个女子在消逝前说的那句“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那就只能让他死。

　　他们是天地间纠缠最久远的两个人……也许，这就是命，是上天安排的命。

　　他抬起脸，整个脸上的皮肤已经块块龟裂。
　　他也撑不了多久了，她的力量，对他原本就是一种损害，能撑到现在，也是他的本事了。
　　其实，能让自己在这牢狱里静静地消逝，也很好，不用像之前那样，为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被长着那样一副熟悉面孔的她杀死。
　　……虽然他知道，那不可能。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他总要被她杀死。

　　就像光与暗的斗争，永远不会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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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明染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她的梦中，之前做过的那个陆羲被桃绯杀死的梦，又上演了一遍。
　　她瞪着惊恐的眼睛，转头四顾。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这里是医院？她的床边，似乎有人。
　　桃明染微微抬起头，她看到，陆羲和小鬼头正趴在自己的床边，似乎是睡着了。

　　……看着一个刚在自己梦里死去的人，又站在自己面前，桃明染觉得，这样的经历，也真是没谁了。

作者有话说

　　真相其实揭开了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