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20、第二卦双生（二）

　　解尘说完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按了几下，很快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吾邩的上半张脸。
　　“啊，看到了看到了！”吾邩手中似乎也拿着同样的手机，内置摄像头对准了自己并调整了一下角度，现在整张脸都进入了镜头内，“地府一直都是局域网络，一开始还怕不行。还好负责信号工程的鬼差提前帮我们调整了网络区域。”
　　解尘和吾邩手中的手机不是现世的东西，而是地府的专用通讯工具，鬼差人手一台，是为了方便在各个岗位上工作时的鬼差们可以方便地互相联络。以前在这东西没出现的时候鬼差们传递信息只能通过鬼火，可是鬼火不易控制，信息遗漏、信息延迟的情况时有发生。于是上一届阎王退休前最后干了一件造福地府所有鬼差的大事，便是模拟现世的手机开发出了这种通讯工具。但理论上来说这种通讯只能通过地府内的大局域网实现。
　　这次为了实现现世与地府之间的直接通讯，吾邩向阎王爷老人家打了特别申请报告。可能是因为刚被吾邩撞见了那一片离离草原，阎王心里还有些后怕吾邩会把这事说出去，所以为了卖吾邩个面子，没怎么多问就批下来了。
　　解尘简单地和吾邩打了个招呼就开始找投屏工具，不过因为是第一次拿到地府的通讯工具，和现世的手机有很多设置不同的地方，戳了半天也没戳到想找的键。
　　“投屏......投屏在哪儿呢？”
　　最后他经不住还是直接询问了吾邩。
　　不过还没等吾邩回答，在他身边的元凑过去看了看屏幕，随手滑了两下：“在这儿。”
　　吾邩被突然出现在镜头里的元吓得脚下打滑、稍稍跛了一下。
　　解尘没注意到吾邩的失常，按下投屏键，沈海旁边的大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吾邩放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脑袋上两根红色的缎带随着她的脚步一动一动的。她佯装冷静，决定不把元当回事儿：“行了没？搞定了吗？”
　　“好了好了。”解尘答她。
　　沈海看到屏幕亮了起来，但在他看起来屏幕是空白的，而且他也不知道解尘在和谁说话。总之空气可以说是相当诡异了，在场的人里好像只有他看不见听不着。这更加凸显出他才是这群人里唯一正常的一个。
　　李瑞雨正准备出手招呼解尘，手刚抬起来就看到了巧克力肤色、额头长着小小两只角的鬼出现在屏幕上。这只鬼她见过，化成灰她都不会忘。这就是那天晚上把李诗娅押走的那只鬼。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解尘，抬起的手放下了。
　　“你不是不信有地狱的存在么。让你亲眼看一看，看完你就信了。”
　　解尘说得轻描淡写，顺手把手中的小玻璃罐向前一抛。李瑞雨一惊，赶忙伸手接住。
　　“今天把李诗娅的这一魄拿出来，有两个目的。第一个你已经知道了，为了引蛇出洞。”解尘定定地直视李瑞雨，平静的双眼中不见情绪波动，“第二个，就是让你再也没有狡辩的机会。地狱是存在的，你马上就会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曾经的生命体，你有多渺小。她的一魄会因为她遭受的痛苦而产生共振，我相信只要你不瞎，你是可以看到、感受到的。”
　　李瑞雨握着玻璃罐，正如解尘所说的一样，她很快察觉到了异样，两根修整得细细的眉毛中间皱出一个山字。李诗娅的这一缕魂魄在玻璃罐中不断挣扎，不是因为它被困在瓶中动弹不得，而是因为它的主体在遭受超出了承受范围的、极致的痛楚。
　　“姐姐......我姐姐在哪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大屏幕上的吾邩此时把摄像头从前置切换到了后置：“到了，第六层地狱。”
　　屏幕中画风一转，整个画面充斥着白蒙蒙的水蒸气，有一根火红的铜柱树立在正中。为了不让蒸汽损坏到镜头，吾邩还在通讯工具外侧套上了一层透明的隔离袋。
　　元安心地坐在小板凳上给自己扇风，屏幕里是他熟悉的地方。地狱看起来永远都那么滚烫炙热，热到感觉只消看一眼都能把眼珠子给融化了。而在这其中，铜柱地狱更是首屈一指地热死人不偿命。每一根铜柱下都有碳火炉，当班的鬼差会不停地往里面添加燃烧的碳火，并不间断地鼓风保持最旺的火势。所以每根铜柱永远都被烧得通红。
　　解尘曾经参观过前三层的地狱，第六层他也是第一次见。不变的事实是每一层都很惨烈。
　　只见一个魂魄的尾巴上拴着三层锁魂链的披头散发的女子魂魄出现在了镜头内。她没抬头，只是朝那根火红的铜柱不断靠近，明明没有脚全程靠飘，但解尘从这个身影中看出了笨重感。她已经无法自由地行动了。一定是因为日复一日的极刑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姐姐......？”李瑞雨似乎不敢相信李诗娅出现在屏幕中，出现在她的眼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惜那一头李诗娅听不到她的呼唤。
　　只听吾邩的声音传来：“你招不招？只要你说出李瑞雨的藏身之处和你的上级是谁，我现在就替你去阎王那里申请减少刑期。”
　　李诗娅充耳不闻，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我再问你一次，你招是不招？”
　　“......我没什么要招的。”李诗娅开口了，声音沙哑，与曾经在公园里第一次碰面时根本就是换了个人。
　　吾邩没再给她机会：“执行吧。”
　　一声令下，李诗娅有些钝重的身体被一把推到了铜柱上。她连叫声都没有。任由滚烫的铜柱把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烫到溃烂、起泡，一瞬间全身上下就熟透了。皮肉从粉红变成焦黑，很快肉都被烫化了，露出了里侧的骨头。接着连白花花的骨头都一点点化了。
　　李瑞雨手中的那一魄比刚才更激烈地震动起来，像在刀尖上跳舞的小美人鱼。
　　“住手......住手！住手！”李瑞雨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罐，双眼通红，从眼头眼尾都迸出了赤红色的血液。
　　解尘猜想这大概是她的眼泪。
　　“我叫你们住手啊——！！”
　　这一声喊得凄惨而高亢，分贝高到解尘和沈海都觉得耳膜一痛。吾邩手里的通讯机器也收到了音。
　　已经被烫得一半不成人形的魂魄从铜柱上滑下去，李诗娅还完好的那一只耳朵似乎听到了声音，但烫坏的声带使得她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呜咽声。
　　“这就是你们以为不存在的地狱。”解尘心里不是没有怜悯，但有的更多的是公事公办。这对双胞胎也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连亲生父母都能放一把火烧死，还吃了不少无辜的鬼差，下地狱受苦罪有应得。
　　李瑞雨双膝无力，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她没有管脸上交错的血痕，只是呆呆地对着屏幕里只剩下半个身体的李诗娅不停地流着血眼泪。
　　这时解尘趁热打铁，一鼓作气道：“阎王给了李诗娅很多次减刑的机会。很简单，只要回答刚才那两个问题就可以了，起码可以为她早日脱离地狱去轮回转世缩短一半的时间。可她就是不说。现在不但要在地狱待上一千多年，而且极有可能再也不能投胎。她这条命，活到她这一世就算是结束了。”
　　吾邩把镜头切回内置，她对解尘微微笑了笑：“视频差不多就到这里吧。你手上那个通讯机下次来的时候还给我就好。”
　　“好，谢了。”
　　“应该的应该的。”
　　说完那边切断的通讯，大屏幕变回了一块白板。
　　沈海挪到元旁边小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这女人怎么跪下了？”
　　元把食指轻轻抵住嘴唇，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快结束了。”
　　沈海只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瑞雨眼睛里流出来的血液已经把她的前襟染红了一片。
　　她忽然笑了笑：“这具躯壳我不要了。”
　　“怎么，想通了？”
　　“放火也有我一份，我下去陪她。”
　　解尘一愣，这套路有点不正常啊，正常套路不应该是李瑞雨为了能让自己和李诗娅都早日投胎成功，马上就啪啦啪啦把幕后主使给招了？
　　他循循善诱道：“你本来就是要下去陪她的。但只要你说出少爷是谁，李诗娅的刑期，可以减。”
　　“不得不说，我很心动。可是，你要是认为我会让你如愿那你就错了。”李瑞雨冷笑，把玻璃罐丢回给解尘，“把我姐的一魄拿去还给她。”
　　“你真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这对双胞胎，还真是双胞胎。一倔倔一双。解尘没想到这算盘到了这一步还能打错了。
　　李瑞雨跪着的身体忽然往前倾倒，“咚”得一下，额头着地。
　　解尘和元眼瞅着李瑞雨的魂魄离开了身躯，元摸出解尘早就准备好的锁魂链，上前一甩，锁魂链自发自动地锁住了李瑞雨的魂魄尾巴。
　　“师父，你的计划成功了。”元把锁魂链的这一头三两下绑在树干上。
　　解尘无奈地轻叹：“本来想让她们把幕后黑手供出来的。光抓着李瑞雨有什么用......而且她们俩接下来去地狱里不离不弃姐妹情深了，更不可能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起码抓到了人。很大的进展了。”
　　“......也只能这么想了。锁魂链别管了，一会儿地府会有鬼差来把魂魄押走。沈海，尸体你找人带走吧。”
　　“啊？哦。”突然被点名，沈海屁颠屁颠地去把额头着地的李瑞雨的身体翻了个身，可这一翻差点没把他的隔夜饭给恶心得吐出来。刚才还看着细白软嫩的女性的身体，就这么一两分钟的时间里已经高度腐坏了。看起来死了得有一个多月。他转念一想，是啊，可不是死了一个多月了么！
　　“啧，上回的解剖报告看来是报废了。这运回去得重来一回。”
　　“人民公仆的事儿就不归我管了。”解尘把玻璃罐里的魂魄和通讯工具都收好，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那个投影屏你也一起带回去吧，本来就是从你们警局借出来的。”
　　“行，您走好吧。这里我留着。”沈海给自己带上了手套，眯缝着绿豆小眼儿在做初步的尸体勘察工作。虽然双胞胎为什么放火烧自家房子的理由他听解尘说了个大概，但警方走流程时还是要看证据，总不能在档案里记上“根据解道士所言”。
　　解尘的事儿是做完了。他的工作才刚开始。
　　元跟在解尘身后，临走前看了一眼被绑住的李瑞雨的魂魄，估摸着这个魂魄下去阎王也会重判。他把视线移回解尘的背影上，心想今晚等解尘入睡后，他也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