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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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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虽已十多年未见了,但此紧急时刻,也容不得他们慢慢叙旧,只能先说重要的事。肖林拉过孟宇,低声问他蕤山之上有多少孟族人。孟宇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三成左右,另七成是郁子都后面招来的人。”
肖林又道:“那另七成中,有多少人是忠心于你的?”
听到这话,孟宇奇怪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肖林道:“孟宇,时间不多了,你先听我说。方才我提议让苏夔与滇南王合作,你一定要让苏夔同意,这并不是为了苏夔,而是为了你们、为了孟家。”
“为了我们?”孟宇简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奇怪道:“肖林你在说什么呀?这,这怎么会是为了我们?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肖林见孟宇一脸疑惑的表情,反而笑了,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孟宇接过信件,刚开始还没什么,其中写的也就是让陆海天想办法促成苏夔与滇南王的合作,并且想办法保全蕤山上的孟氏族人而已。然而这信上的落款却让孟宇虎躯一震,一股热流自心头起,瞬间冲上头顶,蔓延四肢百骸,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一条奇丑无比的小鱼,在鱼腹处写了小小的“如安”二字。
这个看似胡闹的落款,在别人眼中或许只是一个玩笑,然而在孟宇的眼中,却比世间上的任何珠宝都珍贵。
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那时候的他们年纪尚小不爱读书,每次老师来家里授课,便互传字条约定逃课去何处玩,为了避免字条被收,写字条的人被罚,他们每个人便给自己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落款。
肖林的是一个太阳并一支箭,孟奇的是一个猪头,孟申的是“者之也呼”,而丑鱼配字的便是孟族的宗子,孟麟。
十几年前,族中长辈听闻族长孟伟被抓入狱,便察觉大事不妙,让族里年轻一辈四散逃离,果然过了没多久,就传来了孟伟被杀,皇帝降旨诛杀孟族一事。他们虽已逃离,但其姓名都在族谱之上,朝廷对他们的追杀不会停,大街小巷也满是他们的画像,他们面对这突来的大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被流放的孟麟,把他救出来。
但是还没赶到孟麟的流放地,他们就听说所有流放的犯人都死在了路上,其中自然也包括孟麟。
他们还听说,那十几个孟家孩子都是被活生生折磨死的,尤其是那个孟伟的独子,在临死前受尽了屈辱,被打得皮开肉绽不说,还被人撒尿淋头,逼着穿上麻衣跪在地上给庹清磕了三个响头。
若要说那庹清是谁?便是当今太尉庹扶的嫡长子,黑骑军主帅庹黎的亲哥哥。
因为是头一个儿子,又聪明伶俐能文能武,十分得庹扶的喜爱。庹扶希望他从文,他自己却喜欢沙场之事,便在十五岁时化名萧云逸,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去参了军。当时晋国最具盛名的便是龙虎军,而庹清也凭着自己的实力,被孟伟看中,挑去当了参军。
此后一年,他屡屡建功,深得孟伟器重。庹扶见儿子能有如此佳绩,也是心生欢喜,况且孟伟也是世间难得的将帅之才,能够留在他身边学习,也是一大好事,便也不再强求儿子回来。他知道儿子一向自恃其高,不愿攀附关系,就没跟孟伟说萧云逸与他的关系。可谁知就在第二年,庹清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一年,东胡犯境,孟伟令庹清守在一个重要的关隘,未得他亲笔命令不得出击。然而庹清贪功冒进,误判局势,中了敌人的诱兵之计,擅自与敌军作战,导致关隘失守,龙虎军遭受重创,边境陷入危境。
此战之后,为立军威,为明军纪,为祭奠本可以不牺牲的将士们,孟伟只有狠下心,斩杀萧云逸。
庹扶听闻此事心中大骇,连忙赶往龙虎军营救人,可是他来晚了,他到时,正好看到庹清的头被砍下,鲜血洒了一地,那落在地面的头颅还因条件反射对他眨了眨眼。庹扶跌下马背,跌跌撞撞奔过去拾起儿子的头颅,抱在怀里哽咽流泪。也就是在这时,孟伟才知道萧云逸竟是庹扶的儿子。
此后数月,庹扶性情大变,更在朝堂之上处处针对孟伟。孟伟虽知于法理上他并没有错,但于感情上,他与庹扶同朝为官十数载,相处的也算融洽,就这么把人家儿子杀了,心里也不太好受,是以对庹扶的指责谩骂从不回嘴。况且在这件事上,当时的晋帝一直维护孟伟,孟伟若再说庹扶的不是,只怕对他的打击会更大。
然而没想到这件事在当时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都道庹家生了一个金漆饭桶的儿子,险害边境失守,多亏孟伟英明神武再次守住了边境,而庹扶不知好歹,竟还妄想残害孟伟。
那一时间,庹扶的脊梁骨都快被人骂断了。
也因此,当孟宇等人听说孟麟被迫给庹清披麻磕头时,他们一点都不怀疑。
庹扶助苏胜夺回皇位,以他的功绩和权利,要安排人对付流放犯人,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对孟宇而言,孟麟的死可说是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瞬间失去了行动的目标。
接下来该怎么办?
杀苏胜和庹扶,为孟氏一族报仇?
找一处清净地,了此残生?
逃离晋国,远离纷争?
无论是哪种选项,对他们而言都不容易。也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发现族长的重要性。
族长若在,他们就有了主心骨,做事就有领头,没了族长,他们就像失去了凝聚力的麻绳,根根散落了。
他们恍恍惚惚东躲西藏过了数年,直到郁子都找到他们,带他们来蕤山,告诉他们还有两位前朝的皇子在世,他们才又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渴望和激情。然而这些,又如何比得上真正的寄托和希望。
是以当孟宇看到“如安”的落款,意识到孟麟还活着时,心中的情绪当真是世间任何的词语都难以表述。他看着肖林,等着他的答案,眼中闪着淡淡泪光。肖林握住他的手,欣慰地笑道:“是他,他还活着,他回来了。”
这一刻,孟宇再也止不住心中的激荡之情,他狠狠抱住肖林,不停地拍打着对方的后背。肖林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压抑在喉间的哭与笑。
那不仅是族中宗子,更是他自小便在一起的兄弟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宇终于冷静下来,他长舒口气,放开肖林问道:“我应该做什么?”
不愧是孟家的人啊,关键时刻,知道当下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分得清主次。他对孟宇说:“孟宇,你听着,他要你带着孟家人和真心效忠于你的人去滇南,与滇南王合作。其他人,无论多少,趁着贪狼军攻打蕤山的机会,除掉他们。”
孟宇沉默几息,说道:“虽说军令如山,但那些人也都是跟我一起生活了几年的兄弟,况且滇南势大,就算有陆大哥帮忙,我们也占不到什么好处。阿林,我心有疑虑,这个疑虑不解开,只怕我没法遵命。”
肖林知道他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可这关键时刻了还犯,着实让人头大。可若不说清楚,只怕这小子能跟他耗到慕容鸿站到他面前来。肖林只好沉下气,说道:“总的来说,他要贪狼军。”
“贪狼军?”孟宇奇道:“什么跟什么,贪狼军跟这有什么关系?”
肖林左右望望,再次确定无人之后,方才对孟宇说道:“孟宇,你知道苏胜为何要建立贪狼军吗?是为了牵制黑骑军,牵制庹家!选择慕容鸿为主帅,也是因为慕容鸿是当今朝中最不会效忠庹家的人。但慕容鸿是国师的弟子,他迟早要继承国师之位。国师位尊,依照惯例,若非危及家国存亡,否则不能拥有任何实权,贪狼军迟早要另择良帅,这便是他的机会。”
肖林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眼下朝中遍布庹家势力,苏胜要择帅,定然是在朝堂之外,最有可能的便是自贪狼军中提拔一位。孟麟不可能再参军从一个小小的士卒做起,孟家没有几年时间可耗了。最快的办法,就是在滇南一战中崭露头角让苏胜看到。他眼下是另一个身份,苏胜不知道他就是孟麟,定会因此亲自提拔他,为己所用,让他成为足够与庹扶抗衡的利器。等到那时就好办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孟宇愣怔了,细语道:“那要怎么做,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让天子都注目啊。”
肖林道:“很难,必须一鸣惊人,而且在他前面,还有苏岑、苏明宇和慕容鸿挡着。但他既然决定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考量,我们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他。孟宇,你要配合他,他要完成这件事,在滇南军和晋军中都必须要有自己的人。他能够进入晋军,但滇南军里,就靠你们了。他不仅希望自己活下去,更希望所有的孟氏族人都能活下去,都能得还一个公道!”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呼叫声,说是贪狼军已抵达山脚,让孟宇赶紧去主持大局。
孟宇瞥了眼男人的方向,随后问肖林道:“今夜他来了吗?”
肖林点头道:“他现在名字,叫昆布。”
孟宇没想到那个在山上住了几天的昆布,竟就是孟麟,那家伙竟也忍住不与他相认。然而细细一想,他却又笑了,说道:“我明白了。怎么走,我好安排。”
肖林道:“大哥早已命人挖了一条暗道,可通往山外,你们可能还未察觉。”
孟宇道:“好,等我信号,到时候咱们一起走。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重要与否,但我还是告诉你吧,你记得跟他说。”
肖林奇道:“什么事?”
孟宇道:“除了蕤山之外,郁子都还建立了一个郁离山庄,这山庄明面上是做布匹生意的,但实则也是郁子都存放武器粮食和招揽人才的地方。蕤山不事生产,但却从不缺钱财衣食,便是因为郁离山庄。”
肖林笑道:“倒是个天大的重要消息啊,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转告给他。你先去吧。”
孟宇点了点头,便大步迈出往山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