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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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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随行大夫正在检查苏夔的伤势,郁子都坐在一旁,对方才出手帮助他们的人道了声谢:“此次行动,多亏你提前将关押殿下的大牢告诉我们,现在又承你相救,郁某无以为报,敢问阁下姓名,郁某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出手之人头戴斗笠,面罩黑布,看不清长相,他听郁子都这般说,便回道:“郁先生客气了,在下只是听命行事,不必如此挂怀。”
郁子都又道:“不知阁下是听何人命令,能否告知在下?”
隔着黑纱,郁子都无法看见对方的表情,然而直觉告诉他,对方此时应是在冷笑,只听他说道:“先生不必打听,我家主人能探知苏夔殿下所在,并派我在此地助你,自然有我家主人的本事。但这本事不会为你所用,所以你也不必枉费心力了。不过先生尽可放心,我家主人是绝不会做有害于你们的事的,因为他也算是前朝旧人。”
这一番话说的郁子都满心尴尬,他张了嘴解释,说:“阁下误会了,在下并无利用你家主人的心思,只是想表达感谢之意而已。”
斗笠人叹气道:“先生莫怪,在下因一些往事,对算计权谋之事颇为反感,此事无关乎先生,是我的问题。先生的感激之意,我会代为转达。”
郁子都听他这般说,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这时候苏夔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车内众人立即把心思都放在了苏夔身上。
郁子都看了看苏夔,问道:“周老,殿下情况如何?”
被称作周老的大夫摇头道:“殿下,哎……”
郁子都急道:“你倒是快说呀!”
周老道:“殿下的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腿骨碎裂,各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渐成衰竭之势,我……哎。”
郁子都道:“周老的意思是,没办法了吗?”
周老摇头道:“内脏之损,手脚断筋,若得医术高明者,尚可逆转,只是会比以前弱一些,但这腿,只怕是保不住了。”
郁子都既悲又喜,竟跪拜道:“无论如何,请周老全力施救。”
周老赶紧扶郁子都起来,并摇头道:“殿下伤势十分凶险,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儿虽行医数十载,却无把握能救治殿下。殿下之病,若要安全,还是得请当世第一名医顾道之才好。”
“顾道之?”郁子都道:“他有办法吗?”
周老道:“若顾道之说无法,那这世间便无人有法了。只是顾老先生喜欢云游四海,此时也不知他在何处,殿下的病再拖下去,只怕凶险。”
郁子都却笑道:“无妨,顾老前辈正好在我府上呢,如此殿下便有救了。”
郁子都俯身至苏夔耳旁,欲将好消息告知苏夔,却见苏夔张开嘴,吐出藏在舌下的一枚玉扣。
“给,他。”苏夔目光指向斗笠人。
郁子都拿起玉扣仔细观看,只是一枚普通的且质地较差的玉扣,他将玉扣递给斗笠人,并示意斗笠人也俯下身,以便听见苏夔说话。
“你,拿着,玉扣,去大木,马场。场主,知道,找,找我。”
这短短的一句话,苏夔却说的十分费力,仿佛这十六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快,要快。”他喘息道。
郁子都转眼看向斗笠人,斗笠人则道:“殿下放心,在下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大木马场。郁先生?”
郁子都点头道:“我们无事,阁下快去吧。”
斗笠人向苏夔施了一礼,便跳出马车走了。郁子都见人走远,便对赶车的人道:“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蕤山!”
与此同时,歧阳城外的一条河道里,一只孤舟泛于河上,舟上只点了一只灯笼,在这茫茫江河里,显得分外孤寂。
船家坐在船尾打哈欠,船头的客人则伸长了脖子往岸上眺望,好似下一刻就会有人出现似的。可这都等了大半夜了,若不是客人给的酬金多,船家才懒得在这儿吹冷风呢。
“我说客官,你等的那人到底来不来呀,这都等了大半夜了,若是不来,就早些让老朽回家,夜里河风吹着冷啊。”船家终于忍不住道。
客人一面招手安抚船家,一面望眼欲穿地盯着岸上,嘴上道:“来了来了,就快来了。”
船家不耐烦道:“那里来了,这岸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子都没……看到。”
船家正说着,便见一人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小船上,不仅如此,那人肩上还扛着一人。
“哎呀我的天老爷啊,你可算是来了。你再不来,我我我,我都要找他们拼命去了我!”
“行了,我已经好手好脚的来了,你也不用去找他们拼命了。”说话的正是救出苏夔,挟持苏赤华的黑衣人。
“哎,你怎么还扛了个人来。”那人好奇地凑过去看,待看清楚了昏迷之人的面貌,吓得直跳起来:“你你你,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黑衣人此时已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刚毅而不失英俊的脸庞:“我挟持了他,这才平安逃脱的。船家,开船。”
那人吞了口口水,坐下来道:“你可知他是谁?”
黑衣人故作不知道:“谁?”
那人听黑衣人说不知,惊讶得快要尖叫出来,然而他忍住了,他瞥了眼船家,然后故作神秘地贴近黑衣人,在他面前细声道:“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九子,燕王苏赤华。你把皇帝的儿子掳来啦!”
黑衣人闻言笑道:“你竟还知道他?”
那人急道:“我如何不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若不是有他帮忙,我如何能拿到雪屑丹和还魂丹?说起来他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挟持他!”
原来此人竟是俞伯飞。
黑衣人笑道:“是,算上这次,他这是第二次救我了。”
“第二次?”俞伯飞惊奇道。
黑衣人则道:“第一次是在斗兽场,我那时斗兽结束遭人偷袭,若不是他,只怕我早已死了。”
俞伯飞恍然道:“原来你嘴里那个不着调的小个子,竟然就是他?”
黑衣人,或者说昆布,点头称是:“人长的不高不壮,胆子倒还挺大。”
俞伯飞瞥了眼苏赤华,问道:“那他认出你了没?”
昆布摇头道:“没有。”
俞伯飞道:“那药呢?”
昆布从怀中拿出瓷瓶,俞伯飞接过,打开后闻了闻,欣喜道:“是丹枫霜,这下好了,如此一来,你的药就只差七伤花了。七伤花到手,顾老前辈便能制出药丹,你就有救了!”
昆布看着俞伯飞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下感动,忍不住笑道:“病在我身,你倒是比我还激动。”
“那是自然。你小子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就决定认你当兄弟,兄弟要是死了,我能不伤心吗?兄弟有救了,我能不高兴吗?”俞伯飞无不得意道。
昆布笑道:“你叫我什么?”
俞伯飞自知失言,嘿嘿一笑道:“昆兄。那昆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找洛族吗?”
昆布摇头道:“情况有变,可能要劳烦你先去滇南寻找洛族。我得去一趟蕤山,将顾前辈和谢姑娘接出来,之后再去谢家庄一趟。呵,你小子替我下的战帖,时间快到了。”
俞伯飞尴尬一笑,继而转移话题道:“郁子都当初不是答应过你,等事情结束后,他就派人将顾前辈和谢姑娘送回吗,怎么还要你亲自去了?
原来那日昆布随老赵离开雁门郡,老赵便带他见了顾道之,确定了昆布便是欧阳烈选定的药。
事情还得追溯到顾道之为欧阳烈诊断那夜。
那夜,顾道之诊断出欧阳烈并非是中毒,而是患了一种十分罕见的病,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身体里先天缺少什么东西,是以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发生身体抽搐,精神失常,肌肤渗血的症状,每爆发一次,他体内的器官便会受损一次,若不及时治疗,论他武功如何高强,也总有无法压制的那一天。而顾道之给出的彻底根治的药方,便是换血。
顾道之断定,他这病的根源出在血液上,既然眼下没有药物可治疗此病,那就把他身上的血都换掉吧。
但欧阳烈受了几十年病痛折磨,身体脏器早已受损不堪,因此他需要的血不能是普通的血,而是含药性极强的血,以血中之药滋养他受损的脏器。这便需要一个人作为他的药罐子,每日服用药物增强血液的药性。但是这个治疗的方法无异于一命换一命,顾道之心生不忍,便于第二天离开了。
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谢家庄被屠杀的消息。
此后谢家庄幸存门人和江湖侠客一直在寻找欧阳烈的踪迹,可一直没能找到,直到昆布出现,告诉他们欧阳烈已经死了。
众人本来不信,欧阳烈武功当世一绝,怎会死在这个年不过三十的年轻男子手里?可听顾道之如此解释,便也说得通了。
昆布与欧阳烈相遇时才八岁,适逢家中遭遇大变,他为求生被逼跳下悬崖,若不是欧阳烈相救,只怕现在也是尸骨一具了。
因为这层救命之恩,昆布对欧阳烈十分信任。他被困在一处山谷里,四面都是高山,轻易出去不得。那日昆布能逃出来,也是在生死关头被逼出了极限,眼下再让他逃一次,还真不一定能出的来。当然这是后话。
自那日昆布被欧阳烈救下以后,两人便在山谷里相依为命。欧阳烈教昆布习字武艺,还每日给他喝补药泡药澡,为其通经洗髓。昆布年幼,又无异心,只觉得欧阳烈是倾心待他,便也对欧阳烈充满了感激之情和依赖之心,直到几月前,欧阳烈觉得时机已到要下手杀昆布换血,昆布这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将其反杀逃出山谷,再就有了后来的事。
因为昆布十几年来一直服药洗髓,欧阳烈又不得其法,是个草药就给昆布喝,虽没把昆布给糊弄死,也将昆布的体质养得远强于他人,但月圆则亏,杯满则溢,是药终有三分毒,这样有违常理的大补,后遗症也是有的,昆布在吃药后不久就开始逐渐忘记以前的记忆,便是遗症之一。
而且眼下昆布的身体已快到了承受的极限,正所谓物极必反,若不及时治疗,昆布只怕会盛极而亡。
这件事,顾道之自认有着很大的责任,便下定决心要将昆布治好,也因顾道之的治疗,昆布的病情得到一丝缓解,记忆也逐渐恢复。但要根治,却还需几味特殊的药材。这事就落在了俞伯飞头上,他四处奔走,总算集齐了部分药材,然而还差两味,一味是七伤花,另一味则是丹枫霜。
七伤花已得线索,丹枫霜却是在郁子都手上。郁子都看中了昆布的能力,便要求昆布帮他们救出苏夔,而顾道之和谢云绮则留在蕤山作为保障。为了得到丹枫霜,顾道之答应了。
眼下苏夔既已救出,俞伯飞实在想不通,为何郁子都不肯放了顾道之和谢云绮。
昆布则道:“苏夔伤势很重,看样子怕有性命之忧,我担心郁子都会强行留下顾老前辈,为他治伤。”
俞伯飞惊讶道:“受伤很重?那要是没法救了,郁子都会不会把气撒到顾前辈身上?”
昆布摇头道:“我也不知,正因如此,我才要赶回去。”
俞伯飞无奈道:“眼下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昆布点头道:“滇南势乱,你到了那里一定要小心行事,就算找到了洛族的线索也不要擅自行动,一定要等我来。”
俞伯飞点头道:“明白,制蛊之族,总有些出人意表的规矩和脾气,我不会鲁莽的。倒是他怎么办?”
昆布看了眼苏赤华,又放了二两银子在船上,对船家道:“船家,我们走后,劳烦你将这位客人送至风凌渡口,那里会有人来接他。”
下船后,昆布目送俞伯飞往滇南而去,他自己却去了新安的方向。
他骗了俞伯飞。
若非如此,俞伯飞定然不会乖乖地去找洛族,反而会去蕤山,坏了他的事。
顾道之是一定会救的,但不是现在。自昆布在牢中看见苏夔,他便知道苏夔必须救,他要完成一些事,而这些事情如有苏夔的参与,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不得已,他只好当一回食言的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