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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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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鸿久思不得其法,只好先压下这个念头,去找陆海天。五品武将是个好用的身份,不过片刻,浮云渚的大管家陆谨明便亲自来迎他入鸿雁楼。
鸿雁楼与彩云楼一样,是斗兽赌彩之地,陆海天平日也都在此楼。现在虽是白天,却仍有不少客人在观看斗兽,热闹得很。路过几个客人时,慕容鸿还听见他们说起滇南的战事,说是滇南又出了什么意外,这次不仅梁王危险,可能连刚去不久的十二皇子也要搭进去,如此情形,陛下为何还不增兵支援。再又说到眼下除了太尉及黑骑军主帅庹黎,晋国竟是再无良帅,着实令人唏嘘。
慕容鸿面不改色,一路随陆谨明来到陆海天所在的房间。
陆海天是一个体型肥硕的人,衣着华丽,配饰精美,脖子和手指上都带着稀世罕见的宝贝,远远望去就像是个一夜暴富的富商,可细细一看,那双狭长的眼睛却是清澈明亮,毫不浑浊。他见慕容鸿来,忙上前招呼,迎他入座。
“将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呀?”他问道。
慕容鸿把信交给陆海天,虽被拆封过,但陆海天认得苏岚的字迹,便也不疑有他,让陆谨明去门外守着,随后对慕容鸿说道:“将军之事,陆某自当竭尽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东西做好。”
慕容鸿起身感谢,并说随后便派人把金子送过来,陆海天却拦住了他,说道:“将军不必了,我陆某虽是商人,但朝堂之事,也是略懂一些,不怕将军生疑,此事与其说是帮助将军,不如说是帮助太子,他需要一支军队与黑骑军抗衡。太子殿下于我有恩,几年前,若不是太子出手相救,只怕陆某早已死在那群海贼手里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那金子将军就自己留着,以后用的地方多着呢。”
慕容鸿没想到陆海天竟还有如此义气,不免对其刮目相看,生了想结交的心。只是两人身份特殊,被他人知道了不好,便也没多说什么,与陆海天商定好盔甲制作的细节,以及交货流程,便起身告辞了。
慕容鸿走后,陆海天拉过陆谨明,让他继续方才的话:“你继续说,那孩子怎么了?”
陆谨明却对陆海天说道:“那位来了,正在栖梧阁坐着呢。”
“这么快?”陆海天眼珠子一转,道:“无碍,你先说说,莫家那孩子怎么了?”
陆谨明道:“那孩子醒是醒了,可惜是个痴呆,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陆海天沉吟道,这可说是唯一的线索,若是断了,不知又要何时才能找到其他线索。陆海天又问道:“其他的呢?他说什么了没有?就算是痴儿,终归还是要说话的。”
陆谨明端了杯茶给陆海天,说道:“一个痴儿,能说什么?整日嘴里就念叨他妹妹,其他的也没什么了。”
“妹妹?”陆海天道:“他还有个妹妹?也死在大火里了吗?”
陆谨明摇头道:“他妹妹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听闻是落水溺死的,死的时候只有四岁,就葬在郊外西山上。也是那一年,这孩子突发脑热,被烧成了傻子。”
“妹妹?”陆海天嘴里反复说着这个词,又问道:“他妹妹叫什么名字?”
陆谨明道:“他叫莫子安,他妹妹叫莫离。”
陆海天道:“谨明,你立即让人去查这个莫离,不管什么事,只要是与她有关的,都去查。你再告诉肖林,让他去找太子,请太子查一下有关莫姑的事,宫里我们不好插手,只有劳烦太子了。对了,还有那名被杀的宫女,宫里所有宫女都有登记在册,定能查到。”
陆谨明听的莫名其妙:“这关那孩子什么事?”
陆海天笑道:“谨明,痴儿也是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十二年了,莫子安念着的一直是莫离,而不是其他人?而且太巧合了,莫离死了他便脑热痴呆,定是莫离发了什么事刺激到他,才会让他在痴呆之后仍然记得这个妹妹。”
陆谨明否认道:“十二年前他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兴许是第一次面对亲人死亡,受不了罢了。”
陆海天道:“他此时的心性仍旧停在十二年前,可他的父母死了,你听他提起过吗?”
陆谨明细细回想,好像还真没听见莫子安念过他的父母,现在的所言所行,也全是围绕着他那个妹妹。眼下没有其他办法,虽然那孩子不一定会是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陆谨明提了脚要去找肖林,可转个身又返回来问陆海天道:“大哥,你要跟那个人到什么时候啊?我瞧着太危险了,是时候就收手吧。”
陆海天道:“古人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有分寸,你去吧。”
陆谨明知道陆海天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劝也没用,便闭上嘴去找肖林了。
陆海天深吸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打算静静心神再去找那个人,门外传来热烈的喝彩声,他闭上眼,回想起方才对慕容鸿说的那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是啊,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养育之恩呢?
另一方面,慕容鸿正要离开鸿雁楼,却被突然拥挤的人群挤到了斗兽场的围栏边,动也动不了。他很是无奈,正要用蛮力挤出一条路,却正好看见尹川脱了上衣,赤着膀子下斗兽场了。
鸿雁楼与彩云楼不同,彩云楼是完全释放野性,以杀戮为看点,鸿雁楼则多了点雅性,以娱乐观赏为重。一场斗兽之后,看客可以下场与胜利的斗士对战,点到即止,输了不会受到惩罚,赢了还可以得到一定的奖赏,是以有不少自持身手不错的看客会下场比试。这尹川估计也是在歧阳住的无聊,跑这打发时间来了。
慕容鸿遥遥头,转身要走,却被一个东西砸中了后脑勺,他回过头去,原来是尹川看见他了。
尹川让斗士回去,又对慕容鸿勾勾手指,让慕容鸿下场与他对战一场。慕容鸿对这未来的大舅子自然不敢怠慢,整理了下衣服便跳下斗兽场。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见到你,大白天的往此处跑,可见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物。”尹川嘲笑道。
慕容鸿扬嘴笑道:“尹兄是在说自己吗?”
尹川眉毛一挑,笑道:“上次在猎场,咱俩没分出胜负,我明日就回戎国了,今天趁着这次没其他人在场,咱俩放开了手痛快的打,来不来?”
慕容鸿“哦”了一声,翻了翻手腕,对着尹川唇语道:“那你可小心了。”
尹川万没想到慕容鸿会说出这句话,顿时生出一股怒气,抢先向慕容鸿攻来。
两人都是武功上乘的习武之人,招式往来之间,可比寻常斗士精彩得多,客人们看的热血沸腾,不断为两人喝彩。
陆海天出房间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摇了摇头,便往栖梧阁去了。
栖梧阁是鸿雁楼最好的包房,可俯瞰整个斗兽场,却不易被房外的人看见。此时房间里正坐着一名温润如玉的公子,在公子身后,是他的随身侍卫,于方。陆海天进了房间,对公子行礼道:“秦王殿下。”随即将太子写的那封信递给了苏含。
苏含一面看信,一面听陆海天说:“太子殿下让小的为贪狼军添置器甲,不知道殿下意下如何?”
苏含把信还给陆海天,问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了?”
陆海天摇头道:“没有了。”
苏含道:“知道了,下去吧。”
苏含眼望着窗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就连眼神也没有一丝变化,仿佛一个白玉雕成的人儿,让人捉摸不透,猜想不透。
贪狼军可谓黑骑军大敌,苏含怎会容忍贪狼军壮大?陆海天知道自己不能真“下去”,可苏含这番模样,他也把握不定究竟该说什么话。所谓伴君如伴虎,陆海天虽未真正伴随君侧,但想来伴着苏含,也差不多能理解那五个字了。
他舔了舔嘴唇,细声道:“那贪狼军的器甲,小的?”
苏含没有回头,慢慢说道:“太子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必顾忌我。人手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你调动,若遇到什么阻碍,于方会帮你。”见陆海天仍旧不敢动,他方冷笑一下,慢悠悠道:“想必慕容鸿在兵部受了不少气,碍着太尉的面子,兵部也不会给他什么好东西,但既然是陛下要建的军队,咱们当儿子的自然要多做点事。大哥给了钱财,那我就给条顺路,岂不正好?只是日后我家兄长有什么烦忧事,还请陆老板莫烦辛苦,告知我一声。”
听到这番话,陆海天才放心退了出去,他虽不知苏含打的什么算盘,但至少是不会阻碍慕容鸿添置器甲了。
陆海天走后,苏含又将目光投向了场上的两个人,更或者说,是那个拥有一头银发的人。
“天生异相,必非凡人。于方,你说这世上,当真有天命之人吗?”苏含问道。
于方却道:“公子,贪狼军器甲的事,是否要告知庹大人?”
苏含道:“不必了。”
于方道:“那就仍由贪狼军?”
“于方,”苏含道:“一个军队里,除了马匹辎重,还有什么最重要?”
于方道:“那当然是兵呀,没有兵,何来的军队?”
苏含道:“是的,没有兵,何来军?陛下建军之意已定,舅舅如何阻挠,他们总是能想到办法的,还不如就由他们去。军嘛,只有建好了,训练好了,才能出征上战场了,上了战场才会死人,否则困在深山里能干什么,给他们养老吗?”
于方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苏含道:“陛下虽然不说,但我也能猜到,蕤山的事估计是交给慕容鸿去做了。那上面待着的都是伪帝旧部和孟族余孽,若是让慕容鸿拿下来,倒也是贪狼军第一功。也怪咱们不聪明,他们以山匪作掩护在上面待了那么长时间,我们现在才发现,白白把这功劳送给了慕容鸿。你等会儿去趟太尉府,让庹黎带一些人先在蕤山附近住着,随机应变。”
于方沉默片刻道:“据探子报回来的逆贼数量,用不着贪狼军全军出动,殿下此意,是要趁机解决掉慕容鸿?”
此时斗兽场内,慕容鸿把尹川压在身下不能动弹,观众们在旁起哄,十分热闹。苏含用手指在空中临摹慕容鸿的轮廓,慢悠悠道:“杀了一个慕容鸿,还有端木鸿,欧阳鸿,天底下那么多能人,你杀的尽?贪狼军已成,另选主帅就是。就算贪狼军没了,陛下再想法子建个金鰲军,天罡军也是一样的。况且国渐强盛,自然也需要更加强大的军队力量来保护,就算不为牵制庹家,陛下也会再建新军。”
于方被苏含说的糊涂了,恍惚道:“那就这么不管了?”
苏含淡笑道:“于方你知道吗,看到慕容鸿,我突然回忆起许多年前,我与爹爹、大哥还有诸多将士在黑骑军的日子。那时候,我们日日训练,为戎王征战东奔西跑,为护爹爹回歧阳而团结一心。我们在荒凉戈壁里饮酒狂歌,也在辽阔星河下思念故土,那时候的我们,心意相通肝胆相照,怎么也想不到今日的局面,当初那份生死与共的情义,到如今也只剩下腐朽的酸臭味。说来,也是造化弄人。”
“殿下……”
“蕤山以西不远,便是滇南。”苏含仍旧没有回头,只是看向慕容鸿的双眼充满了笑意,让他的双眸看起来像一轮洒满星光的静湖。
“苏岑是个不顶事的,明宇虽小有聪明,却是第一次上战场,能自保就不错了,不会给局势带去什么转机。陛下现在压着庹黎出战的请求,说是让方经陇西之战的黑骑军休息,不过是想把机会留给贪狼军。等到蕤山的事解决了,滇南若还在打,贪狼军便可顺势入局,若能得胜,那又是一件大功劳。军功在身,军队才立得稳,主帅才走的稳。”苏含说道。
于方越听越是心惊,实在是受不了苏含这慢吞吞的惊吓了,直截了当问道:“殿下,你别吓我了,你就下命令,属下该怎么办吧!”
苏含终于回头了,他看向于方,抿了口茶道:“你这急性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我爹爹拼着失去滇南的危险,也要把机会留给贪狼军,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帮他,让贪狼军顺顺当当的加入滇南战事,然后……”
“然后?”于方急道。
苏含笑道:“然后,贪狼军全军覆没,慕容鸿战死,滇南王气势如虹挥兵向北,爹爹也好,陛下也罢,到时候能阻止滇南王的,就只有黑骑军。”
苏含短短几句话,却仿佛让于方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尸体堆在荒野之上,大地染血,黑鸦遍天,撕裂的战旗在充满腐肉味的风中飘荡,向世人宣告这一战的惨烈。他突然明白了苏含的计划,打了个颤,嗫嚅:“殿下,想怎么做?”
苏含盯着茶杯里的浮叶,说道:“于方,记得我方才说的吗?慕容鸿死了,还会有下一个慕容鸿,贪狼军败了,陛下也可以再建一支贪狼军,所以最重要的不是慕容鸿,也不是贪狼军,而是陛下的心。我要做的,就是断了陛下牵制黑骑军的念头。陛下想让贪狼军入局,好,我就让它入局,若是贪狼军首次出征便全军覆没,主帅战死,那么试想,陛下还会再另建一支军队么?他还有颜面向百官说要再建一支军队么?慕容鸿和苏岑所率领的数十万将士全部战死,晋国还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再建一支与黑骑军抗衡的军队吗?不,至少陛下在位时是不能了。”
是的,黑骑军是我最大的助力,我怎会让它受到掣肘?就算掣肘,那也应该是我登位之后,由我来做。苏含心想道:爹爹,你怎会想不到,滇南一战,是你的机会,也是儿的机会,你是在跟我赌吗?
苏含继续说道:“于方,你再让太尉派一些人去滇南,别让苏岑输了,但也别让滇南王输了,等贪狼军到了滇南,就派人告诉滇南王,只要他愿意与我合作,除掉明宇之外的所有人,助我登上王位,我就可以将晋军所有的行动都告诉他,也可能帮他做一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更可许他江南之地自立国度。当然,”苏含看向于方,笑道:“后面一句是骗他的,等他消灭了晋军,那么等着他的就是黑骑军。我苏家的江山,可不许他人染指。”
于方担忧道:“可晋国一下子损失那么多兵力,殿下不怕址玉国和戎国又再生事端?”
苏含摇头道:“放心,有黑骑军在,滇南一战之后,我会设法将滇南叛军编入黑骑军,扩增黑骑军的实力,址玉和戎国若想趁机入侵,那就做好两败俱伤的准备。况且,就算丢了些城池又如何?陛下尚不在意一时一地的得失,我又何必在乎?”
于方听后咽了口口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才终于敢说出口:“可殿下,那几十万大军,可都是晋国的男儿啊,当真要这么做吗?”
苏含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转向斗兽场,看着慕容鸿与尹川握手言笑,说道:“一将功成尚枯万骨,更何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