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少年心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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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
中学后，你们总算有了自己的借书卡。
卢的领悟力和阅读速度令人嫉妒，他如饥似渴地攫取着任何能获得的著作。你不愿落后，新一轮的比赛就此打响。但更多的时候，你们共同享受先辈们思维跳动的美感。
你们读诗歌，沉醉于灼烧里尔克精神的玫瑰，迷恋波德莱尔自我屠戮自我毁灭自我亵渎的废墟文明，继而被马雅科夫斯基无法扑灭的自我燃烧和咄咄逼人的声影形态征服。而兰波，这位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在十九岁前完成所有文学创作的诗人取代艾略特，和金斯堡并列成了卢的偶像。
你们通过文字在人生的悲欢间穿梭。索福克勒斯使你们看到人性的闪光如何湮灭于命运的恶意，马尔库塞让你们惊愕于中产阶级令人窒息的缺乏生气和深渊般的空虚，法农带你们躲避如火如荼的越战征兵，来到殖民地，深入东南亚丛林人们的苦难。
你们在加缪、尼采和萨特之间探寻存在、理性与自由，被福柯狄奥尼索斯式的尖锐疯癫震撼。卢推崇福柯的激进姿态和彻底无畏的解构，是尼采真正的继承者。
但福柯令你畏惧，他的文字充溢着你无法描述的奇怪氛围和可怕的鼓动性。你更能接受相对冷静的德里达，全然认同德里达对福柯的批判。
“这是两个一样疯狂的虚无主义者的碰撞。”卢总结，他朝你眨眨眼，“德里达的理论是另一类无声灿烂、静态式的风暴。”
你无法反驳，可是你明白他们的分歧难以消融。
卢日益频繁地谈及那些伟大头脑的疯狂——梵高、布兰登·贝汉、杰克·凯鲁亚克……这些坚持自我对抗权威的人过于强烈地感受生命而不堪重负。艺术家们带着愤怒从梦中惊醒，并且深知这种愤怒和不安直到死亡才会消除。
“盗火者。”卢的眼神熠熠生辉，他张开手臂，“拥抱被选定的悲剧的命运，热情高傲地完成使命。“
于是死亡便顺理成章成为另一个话题。十几岁的你们哪懂得死呢，她遥远得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得等到身边有人突然逝去，你才惊觉到她始终徘徊在你们左右。
但这会儿，你们好奇心十足地去搜寻她的踪影，捕捉她的衣香鬓影。不过是出于一种永远年轻的自信，一种坚信可以把游戏、浪漫和理想主义变成现实的傲慢。
诺尔曼·布朗的《生与死的对抗》是卢的新宠。在此之前，你们读过的书把自戕解释为英雄主义的对死的另类热爱。仿佛背弃自己的生命极不道德，社区教堂的神父们也念叨着自戕的罪恶。布朗撕开虚伪的矫饰，把它视为人类潜在拥有的欲望，对生命的敌意，那种下意识中的自毁欲望对于人类其实有着深深的吸引力。
这类欲望的压制是否会引起群体性的功能失调？
文学课老师汤普森先生简直被卢提出的这个设想迷住了，你曾见到他们在课间谈论至上课铃响。卢向来是汤普森的得意门生。有时候，卢和老师间的争论会持续十分钟以上，其他人只能艳羡地瞠目，而无法跟上他们的思路。汤普森常夸赞他具有超越年龄的敏捷思辨力和无与伦比的天赋。
汤普森是个业余作家，出版过一本销量不佳的诗集，常有异于同级老师的创新观念。班里大部分人都很喜欢他。至于卢——“汤普森？当老师还行。”他侧过颈，唇角挑起一个自傲的弧度。
卢开始写诗，像在矿床拾捡宝石一般挥洒死亡的意向，然而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激情排比和递进令它们气势如虹。笔记本上写满了火焰喷涂般的诗句。
你是他唯一的读者。
他的卧室墙上贴满了此前阅读时记下的感悟，很快便被组诗们覆盖，堆积到地上，间或叠有看不清楚的杂乱涂鸦。你把它们整理好，装订起来。
越是看他的诗，你越是明白什么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差距。他不仅仅是在写，他已经超越了同年龄的所有人，甚至汤普森先生也不如他。或许还缺乏技巧，但文字的灵气无法掩盖。而你仅仅是在读而已。
然而，你的灰心转瞬间便被卢抬头望着你时的快乐覆盖了。你为你的朋友高兴。
也许就在那时，你决定选择与卢不同但是可以并行的道路。你决不能被他抛在后面。
卢的兴趣转变得极快。他仍在写诗，可待在图书馆附近画廊的时间日渐增多。他迷上了毕加索和达利。
你盯着他专注欣赏《亚威农少女》的侧脸，头一次感觉到你们的审美出现巨大背离。转头看向那副仿作，近乎狰狞的切割性画面依然让你适应不良。
瘫软的时钟、女人仰起的头颅和似马非马的胴体……达利的画作同样怪诞。
“时间和空间交融，弯曲成错乱的秘境。剧烈的迷幻感除了来自错置的时空，更缘于其中的人体。人体本身就是一类迷幻。”卢在他的笔记本里写到。
无论如何，你们日常的集会地点从赫希家变成了普莱斯利画廊。鲜有顾客上门的画廊播放着各种音乐，弗拉门戈、乡村、蓝调、民谣等等。
正是在这里，卢遇到了他一生的挚爱——摇滚。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少年心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