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野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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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戈弗雷，她并不熟识但直觉可以信任的伯伯，正是把她从领养家庭带到铁杉镇的人。
事实证明，他或许靠谱得过了头。
艾丝翠德坐在诊断室内，听着医生给她安排药流前心理咨询的提议。
“不用了。”她打断他，手按在检查结果上。
过往的经历让她明白怎样快速获得别人的好感。
她托着腮，“就算我需要心理诊疗，完全可以找诺曼伯伯。”凝视医生，锁骨伶仃但笑起来烂漫天真，眼睑低垂惹人怜爱。
加缪医生的钢笔从指头间滑落，掉在桌上，突兀地一声。他干咳着移开眼：“好吧，戈弗雷是镇上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你最好再等一周，42天的时候时间最佳。”他没再敢看她一眼，低头在病历上龙飞凤舞。
你对老男人总是很有办法。
她垂着颈，掩去眼里的阴沉，攥着手把母亲英歌丽德戏弄她的话挤出脑海。
诺曼在门外等待，她没法从他皱纹密布的严肃面庞上看出他的态度。
但他八成认为她是作风不良还撒谎的问题少女，或者干脆脑子有病。
对于她洁身自好但莫名奇妙就怀孕的说辞，没人会相信，连她自己也是。
一路上风景飞驰，诺曼·戈弗雷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表示。
车在戈弗雷公馆外停好，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去。
男人的视线从挡风玻璃移至她面颊：“丽萨，虽然也许你认为我没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但是你得知道，无论你想要留着它或者扔掉，这件事都会伴随你一生。”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
郑重而温和，纯粹的善意。
“……谢谢。”半响，她冲他眨眨眼，晃了晃名片。
这一周过得格外漫长。周三，和她一起上文学课的克里斯蒂娜截住她，紧抱书本，望着她欲言又止，两片可怜的嘴唇被牙齿蹂*躏着，艾丝翠德都有些同情她了。
她拉着克里斯蒂娜从过道让开，抚摸这个低年级女孩凌乱的披肩黑发：“怎么了？”
“我跟你提过的我的生日趴……”
“放学后我会过去。”艾丝翠德记起上次的情形，女孩支支吾吾地告诉她的生日聚会会在史黛西·加缪家举行。那时候她以为克里斯是加缪姐妹帮的一员。
“不……我不是要提醒你。”克里斯蒂娜怯懦地往后看了看，“我想问问你，你哥哥会来吗？”
艾丝翠德循着克里斯蒂娜的视线，不出所料，看到了靠着置物柜的高挑女孩。
红发姑娘史黛西单脚立着，另一只脚上鲜红的高跟鞋抵着柜子。身边簇拥着克里斯蒂娜的好朋友——警长家的那对双子艾莉克莎和爱丽伊莎。她俩正伸长了脖颈，往这边探看。
史黛西送给她一个挑衅味十足的手势。
哇哦。
艾丝翠德推开克里斯蒂娜，踱步到她们面前：“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目光扫向史黛西，她含着友好的笑意：“也许他更愿意直接告诉你？”
史黛西·加缪的嘴角微微僵住。
艾丝翠德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晚上的聚会和艾丝翠德想象中一样无聊。她待在楼上的阳台，百无聊赖地数着树枝上渡鸦边界不清的羽毛。
克里斯蒂娜端着一块儿蛋糕，靠在墙边。她想说些什么，但瞳眸不由自主地定在艾丝翠德的嘴边。那里黏着点奶油，被余晖一耀沾上诱人的橘红。
她偏偏脑袋不去看，但每次开口，总会不受控制地看向那儿，思维便短暂地打结。她大口咬下蛋糕。
甜腻的奶油堵在咽喉，反而激起了呕吐的冲动。
她慌忙咽下。
艾丝翠德无意间蹭到了嘴边，随手抹去那点白。
那举动仿佛加了慢动作的特效，一帧一帧清晰地倒映在克里斯蒂娜眼里。缓慢的一秒钟，她的心脏好像窜到了嗓子眼，而后重重地落下。
就像看到契诃夫撕碎珍贵的手稿，某种和谐的美遭到破坏。
失落像绸缎一样包裹住她的心。
她低头看着脚尖，片刻后找回了之前的思绪：“我奶奶不准备给我过生日，艾莉克莎她们告诉了史黛西，所以她好心地帮我办了。但是我和她没有很熟。”
艾丝翠德测过身，手肘搭在栏杆上，仍旧是克里斯蒂娜熟识的轻飘飘的笑：“你不需要向我解释。”
一瞬间，更深重的失落侵袭了克里斯蒂娜。
“生日快乐，克里斯。”艾丝翠德靠近她，垂头，将一枚胸针别在她衣服上。
那丝沮丧迅疾隐没了。她咬着嘴唇，手指划着胸针光滑的表面，漫天的云彩仿佛齐齐涌向她，连带着她一起从头到脚燃烧起来。
“克里斯！克里斯！你在哪儿？快过来！”史黛西清亮的声音传来。
克里斯蒂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拉住艾丝翠德冲下楼。
史黛西在圆桌旁冲她们招手。她附近聚集了五六个男孩，更多的是姐妹帮的姑娘。艾丝翠德挣脱和克里斯蒂娜交握的手，正要退开，一道身影闪到了她面前。
金发姑娘大大方方地挤开克里斯蒂娜，把艾丝翠德按在了桌后的沙发上。
“嗨，我是隔壁镇上的布鲁克·布鲁贝尔。”她自我介绍着，红唇上嵌着的银钉在灯下闪烁，“我们要玩儿转瓶子，正好缺几个人。”
艾丝翠德刚坐好，对面的人抬起头，黑压压的眼睫下绿眸平静地望了她一眼。
罗曼·戈弗雷。
她顿时打定主意，等这盘结束后就走。
史黛西灵巧的手指拨动桌子中心的酒瓶，细长的颈转动的速度逐渐放缓，而后指向艾丝翠德。
没有一点悬念。
“上次的人是谁？”史黛西环视周围。
“是罗曼。”有人轻声应和。
艾丝翠德惊讶她居然现在才发现泰勒·雷恩，她的男朋友也在这儿。
史黛西的眼瞳被兴奋点亮，她拍了下手掌：“那么，按照规则，艾丝翠德需要和戈弗雷接吻。”
……神经病。
艾丝翠德竭力克制不露出嗤笑。
“或者，我们可以额外给你个交换。”史黛西通情达理地补充。像贪食的人开动前节制食欲一样，她放慢语速，紧盯住艾丝翠德：“要不，你去路上扮个站街女叫来客人，这局就算过？”
“你们觉得呢？”史黛西向其他人征询。
方才安静下来的人群爆出轰然的笑声，一些人附和：“当然可以。”
“别这么无趣，玩不起！”
“是啊，我和史黛西都扮过。”布鲁贝尔插嘴，“还挺好玩的。”
“我看你也挺适合嘛。” 双胞胎姐妹花瞟了瞟她笑作一团。
剪掉的指甲仿佛重新冒出来，尖利地嵌进皮肉里。艾丝翠德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她感受不到克里斯蒂娜担忧的眼神，没有发现泰勒想拉她离开但被拦住。
高年级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不怀好意地瞧着她：“你更愿意去亲你哥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向罗曼。期待他来阻止？
她为这种不切合实际又依赖性的念头厌恶地扯了扯嘴。
艾丝翠德挺直脊背，直视始作俑者。
她从史黛西的眼中捕捉到了极为熟悉的东西。
那神情，她在儿童中心的女孩和某一任差点用枪打死她的养母脸上都见过。
斯塔尔的猎*枪没有杀死她，所以她能活着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听那些女孩说：“看那个邋遢鬼！”
那时候她们可不会用那种眼光看她。
罗曼忽然起身，兴趣缺缺地把手揣在夹克口袋里，像是准备结束这场闹剧。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的动作——如果戈弗雷不配合，没人能强迫他。
但艾丝翠德已做出决定。
上身越过桌子，她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近，猛然吻上他的嘴唇。
或者不能称为吻，仅仅是一种接触。她觉得她仿佛在触碰一尊漂亮但僵硬的雕像。
那双森绿的眼睛倏然间睁大。
她赶在他有所反应之前，飞快地直起身。
四周静极了。
“Done.”一锤定音，她不含一丝情绪地盯着史黛西，对方在她的眼神下向后缩了缩。艾丝翠德径直走开，这一次没有人阻拦。
克里斯蒂娜跟在她身后，一直到洗手间门口。她紧锁眉头，好像被针对的人是自己：“对不起……”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艾丝翠德暗觉好笑。
“我听到过马克和其他男生在背后议论你，她想让你出丑或许和这个有关。”她一秒化身侦探，言之凿凿，忧心忡忡地望着艾丝翠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不要和史黛西对着干，在学校里得罪了她的女生都会很惨……”
仿佛艾丝翠德会是下个受害者。
“你真可爱。”艾丝翠德笑吟吟地捏了下小姑娘的脸，“快回去吧，好好玩。”
她在克里斯蒂娜面前关上门。
卫生间白炽灯的冷光铺泻在洗手台的大理石上。艾丝翠德望向镜子，半年前覆盖半张脸的淤青已经消散，曾经的伤痕也愈合不见踪迹。
就像一块打碎的玻璃被融化重新塑形，谁也看不出破碎的样子。
所以她又成了人们的注目点。
她讨厌那些眼神。
自她被迫离开英歌丽德后，越来越多的人夸赞她，然而，她总忘不了雷叔——斯塔尔的情夫——他下过定论：“你是另一种类型的美丽。你是情人型的。你母亲看起来能吃苦头。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我也能吃苦。
艾丝翠德把冷水扑在脸上。
雷叔那样说时，看到的是英歌丽德怀里的小鸽子，那是她找不回的纯洁无暇的童年。
艾丝翠德盯着镜面后水珠滚落的脸，有时候她能从中看到英歌丽德的影子，看到属于英歌丽德的女武神般坚硬的眸光和心肠。
她曾是母亲得意洋洋的白纸。由母亲的意志灌注，上面铺就卢梭、丢勒和艾略特，用陶瓷杯喝正山小种茶，不抽烟也不咬牙签，从不光顾麦当劳，在巴黎和阿姆斯特凡流连。
那时候她想消失在英歌丽德的身体里，变成她大腿上的一根血管，或者她脖颈上的一颗痣，那样就不会在一个又一个家庭里流离。她不会耗尽大半的时光绝望地等待母亲的垂顾。
但英歌丽德是个骗子。她甚至不是她的孩子。她本就对她没有责任。
镜中的脸依然年轻、富有光彩，矜贵而娇弱，麦金色长发散发着白色的光芒。
多令人惊异，她的模样日益脱离英歌丽德，更不像生母奥利维亚。
或许，她天生便没有母亲。
艾丝翠德把脸擦干，她推开门，方才桌旁的人已散去大半。
红头发的史黛西在某个高个子男生怀里跳舞，对方心不在焉，像是在找什么人，直到眼神碰到她。他动了动，看上去想从舞池直接走过来。
她蓦然意识到，他就是那个马克。
见鬼的，她根本不认识他！
艾丝翠德冷漠地瞪了他一眼。
她不喜欢被节食和男朋友掏空脑子的女孩，更厌恶讲着粗话、身材瘦长的男孩。
那些卖大*麻的男孩，他们躲在灌木丛里，晃动着钞票，眼睛滴溜溜地尾随着你，潮湿的凝视像要把你吞下去。单是那种眼神就足以把你击倒。
艾丝翠德甩甩头，试图忘记公园厕所后的往事。喉咙间被带起一阵恶心。她撑开窗户，夜风扫了进来。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躲在窗帘旁的阴影里。
谢天谢地，马克并没有过来，他被史黛西缠住了。
艾丝翠德抱住手肘，向后倚靠着窗框。她尝试寻找进门时看到的那副仿制康定斯基的劣质画，却一眼看到了附近的罗曼·戈弗雷。
他椅子边坐着位金发的靓丽姑娘。莫名眼熟，艾丝翠德花了点时间才记起，她是在桌上聊过几句的邻镇女孩布鲁贝尔。
那姑娘的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他接过布鲁贝尔的杯子，却不喝下去，绿眼睛就着玻璃杯上沿看向这边。
但很快收回了视线——仿若严苛的监工。
艾丝翠德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至少，他对她别无所求，除了想让她离远点。
她轻松地耸耸肩。单纯的敌意让人如释重负。
望向窗外，几近满月。
突然响起了一把陌生的嗓音：“你是同性恋吗？”
艾丝翠德猛地转过脸，恰对上几步外泰勒褐色的瞳仁。
“嗨，丽萨。”泰勒靠近她，男孩惴惴不安地揣测她的神色，“你最近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方才那饱含兴味的声音分明不是他的。
那更像是……
心脏陡然剧烈而极速地跳动，艾丝翠德捂住心口。
那更像是来自她意识的记忆深处。
眼前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它背光站着，如一道狭长的阴影。和泰勒重合又开始涣散。
“丽萨？丽萨？”泰勒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我找到了一张碟片，妈妈明天不在家，你愿意跟我一起看吗？”
太阳穴仿佛被利刃穿过，越是回想越是绞痛。
泰勒还在喋喋不休：“假如你不乐意，我们可以去私人电影院看。”
她对男孩的纠缠有了丝厌烦。
克里斯蒂娜曾问过她为什么会选择泰勒。
从来就没有过“选择”。如果不是因为她以为的“他给予，她接受”的随便理由，那么那点儿好感源自哪里？
泰勒的身体歪向她，像一只无所畏惧的羊凑过来，挤占沙漠猫的领地。为什么他还希望猫能和颜悦色？
他的手摸上她的小臂，向下滑动。
艾丝翠德条件反射地挥开他，后退几步。她也不由愣住了。一时，两人都有些尴尬。
“抱歉。”泰勒赧然地揉了揉卷曲的额发，“是我太着急了。”
既视感又出现了。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毫无头绪，低下声：“不是你的问题。我今天先回去，回见。”她按着窗沿，从低矮的窗口跳了出去。
“我们需要谈谈！”他追在她身后。
艾丝翠德朝他挥挥手。
这一切像是需要纠正的错误。
罗曼·戈弗雷隐秘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
泰勒·雷恩又在接近丽萨。
周围那些交颈的情侣们愈发地惹人厌恶。他痛恨把雷恩丽萨和情侣扯在一起，但那不正是他们的身份？
他从没喝过这样难以下咽的雪莉酒。
罗曼皱眉把被塞过来的酒杯放下。身旁那个不知姓谁名谁的姑娘兴致高昂地赞美着他的车，他假装没听懂她的暗示，把投向窗边的视线集中在泰勒·雷恩一人身上——丽萨·戈弗雷总是对加诸于她的目光异常敏锐。
为什么以前没人发现雷恩说话的姿势格外滑稽？
他不得不用玻璃杯遮挡嘴边讥讽的笑。
那两个人越靠越近，丽萨·戈弗雷以异常专注的眼神望着雷恩，令人惊讶地没有丝毫排斥。他从没见过她用这样的表情看其他任何一个人。
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手拉手去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吗？然后呢？
罗曼截住继续延伸的想法，捂住额头，无意识地收紧了嘴角。
咚、咚。
脉搏的跳动声不知为何清晰地如在耳畔。他恍惚听到无数人身上的搏动声形成强大的共振，激荡着耳膜。
窗前的景象骤然开始无限膨胀，以抽象派夸张无序的线条填充整个视野。四周的所有像被突然抛出很远。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用力，现出青白的骨节，直到丽萨·戈弗雷甩开了雷恩。
罗曼感觉到他似乎终于能够呼吸，眼角粗大的阴翳迅速而轻巧地融进他的眸底消散，露出世界正常的面目，他又能够感知周遭的事物了。
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耳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停下。
紧接着它蓦地钻进他的耳蜗，如同鬼魅。
“你现在的样子真像变态啊，罗曼。”
罗曼惊骇地偏过头，今晚第一次正视了金发女伴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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