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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阿瓦隆的预言 ...

  •   莫德雷德瘫倒在圣湖边,浑身冰冷。

      胸口流淌的血液带走每一丝温度,也夺走了他的视力。他睁大眼睛,目之所及仍是深渊似的漆黑。

      他知道亚瑟王——他的父亲,他命定的死敌——正躺在他脚下,毫无声息,亦或是被他自己呼吸声掩盖。

      莫德雷德用力地喘了一口气,肺部如破损的风箱发出粗重急促的声音,钻心般的疼痛。又一波猩咸的液体从破碎的内脏沿着气管涌出来。

      像任何一个垂死的失败者一样,破败、狼狈、丧失尊严,等待着慢慢腐朽。

      往日的愤怒和恨意,被母亲抛弃的怨怼,被视作私生子的耻辱,顺着被圣剑捅出的伤口倾泄而出。被王的鲜血洗刷,奇迹般地消匿无踪。

      湿淋淋的夜色垂坠,包裹住他的双眼。橡树林窸窸窣窣地晃动着,像极了五朔节到来时,他在林子里追捕牡鹿的那个夜晚——除了这愈来愈盛的寒冰似的寂静。

      亚瑟·潘德拉贡似乎死透了。莫德雷德感受不到他任何的气息。

      莫德雷德像是回到和撒克逊人战斗的那一天,回到了茫茫雪原,黑沉又一次压迫着他的心脏搏动。他甚至开始希望有人打破冷寂。

      风穿过黑暗,拂过亚瑟王的身躯,带着死亡的味道,奔向莫德雷德。它毫无顾忌地大笑,讥讽味儿十足地模仿着人们的嚎叫。

      孤独像垃圾一般将他塞满。无论是在他出生的奥尼克城堡,北威尔士的雪原,抑或卡美洛都城,它永远陪伴着他,就像现在他将作为叛国者,独自在黑暗中溃烂。无人会为他垂泪,无人会悼念他。

      『我们都会回到女神的怀抱。』
      他莫名想起了曾这么告诉他的姑娘。当时,她嘴角仍带着可笑的瘀伤——她发疯的母亲临死前造成的伤痕——绿汪汪的眼睛明亮而肃穆,像他养母王冠上的橄榄石。

      他喉头的嘲笑不知为何,忽地滑了回去。

      天父抑或女神,他不信仰任何神明,和抚养他长大的贪婪养母一样。但那时候,他却向这位还未成为祭司的姑娘索要了女神的祝福。

      他从不相信什么祝福。

      莫德雷德郁郁地笑了。
      +
      夜枭在树梢尖利地一叫,振翅而飞。

      幻觉一般,莫德雷德看到阿瓦隆的浓雾飘过来,在树林里聚成了少女的白影。她驻足在被雾霭笼罩的橡树旁。于是,光便升了起来,像鸟儿的歌声贯穿树木。

      莫德雷德急促地喘气:“妮妙——?”

      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听见靠近的足音。

      对方将他的头轻柔扶起靠在她的膝盖上,理了理他被血渍凝结、不再光滑闪耀的金发。

      莫德雷德抓住她的手:“真的是你吗,妮妙?”

      “葛狄文。”阿瓦隆的女祭司俯下身,低声回应。

      “真的是你。”浓绿色的瞳眸里瞬时焕发出燃尽生命的光彩,他牵动唇角微笑, “你终于回来了。”

      葛狄文。除了他的养母,只有她会这么叫他。多么神圣而光明的名字。

      他去亲吻她的指尖,敏锐地察觉,和她平静的声音不同,她的手正在细微地颤抖。

      他大笑了出来,毫不在意咳出的心肺涝血——这让妮穆艾很后悔,她或许应该带些草药,尽管这必定无济于事,无论是现实还是源自阿瓦隆的力量都这样明白无误地昭示着。

      死亡的辉光洗去了他惯有的阴沉乖戾,绿眼睛被秾纤的睫毛笼垂,愈发像妮穆艾初次见到他的模样。那样近乎天真的野蛮,莽撞,但又天生地聪敏。

      彼时,他们还是半大的孩子。他站在阿瓦隆和格拉斯顿伯里交界的湖水中,身形单薄而瘦弱。金灿灿的头发在晨雾中仍旧耀目,他一手扣着过分高大的佩剑,明明看不到浓雾下的阿瓦隆,却直直地朝这边望过来。

      那双瞳仁闪烁着沉着大胆的光,如同五朔节上出现的鹿王,散发出单纯而特殊的魅力。

      她盯着他瞧了许久,仍没意识到他和预言的关联。

      她曾经那么地迟钝。

      妮穆艾垂眼,看向终于蜕变成预言中样子的莫德雷德。

      “这次——别再离开了,待在我身边,只要一会儿。”他罕见地放下高傲,乞求着。
      “我不相信任何人或神,但妮妙——”眼珠由于空茫而近似温柔,“我信仰你。”
      “只这一次,不要对我撒谎。你不会离我而去对吗?”

      妮穆艾回望着他,一刹他眼中圣湖般透亮碧绿的湖水四处涌过来,将她陷于这片汹涌的水域。
      “我答应你。”她听到自己的回应。

      一阵魔力波动从莫德雷德身上迸发出来,锁紧她的心脏。日月潮汐在她身体内凶猛地震荡。

      是咒语啊。
      是了,他同样具有阿瓦隆的血脉。

      “你啊,你啊。”她失笑地抚着他秀逸苍白的脸。

      莫德雷德,亚瑟王赠予的意为“诡计”的称谓。

      莫德雷德没有回答。

      雾气散开,太阳悄悄升起,在魔咒生效的那一刻,他静静地死了。

      有那么一会儿,阿瓦隆的祭司完全凝滞了。她缓慢地垂首,轻轻吻了吻骑士的额头。

      再见,葛狄文。
      命中注定带来毁灭的骑士莫德雷德。她所做出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预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阿瓦隆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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